三藏不忘本,心猿识得丹头

作者:澳门新葡亰集团手机网站

  且说大司农等离开平阳,一路往西南而行,逾过壶口山,到了雍州地方。只见那边的水势亦实在不小,那股水从梁山上滔滔滚滚直向山海而去,所有的居民也和冀州一样都移至半山,或高阜之地居祝本来到西王母处去,应该渡过漆沮水而西的,现在为大水所阻,只能折向西南行。

  奉法西来道路赊,秋风淅淅落霜花。乖猿牢锁绳休解,劣马勤兜鞭莫加。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却说三藏着妖精送出洞外,沙和尚近前问曰:“师父出来,师兄何在?”八戒道:“他有算计,必定贴换师父出来也。”三藏用手指着妖精道:“你师兄在他肚里哩。”八戒笑道:“腌脏杀人!在肚里做甚?出来罢!”行者在里边叫道:“张开口,等我出来!”那怪真个把口张开。行者变得小小的,瑀在咽喉之内,正欲出来,又恐他无理来咬,即将铁棒取出,吹口仙气,叫:“变!”变作个枣核钉儿,撑住他的上腭子,把身一纵跳出口外,就把铁棒顺手带出,把腰一躬,还是原身法象,举起棒来就打。那妖精也随手取出两口宝剑,丁当架住。两个在山头上这场好杀:

  一日,走到华山相近的地方,看见无数百姓纷纷向着那河水朝拜祭祀,仿佛有什么请求似的。当下大司农就问他们道:“河水为患,祷祀是不相干的,你们祷祀些什么?”那些百姓道:“不瞒贵官说,我们并不是祷求河水的消灭,我们是祷求河水中之神,请他不要害我们。”大司农诧异道:“河水中有神,你们如何知道?他又如何的害你们呢?”

  这回书,盖言取经之道,不离乎一身务本之道也。

  双舞剑飞当面架,金箍棒起照头来。一个是天生猴属心猿体,一个是地产精灵姹女骸。他两个,恨冲怀,喜处生仇大会垓。那个要取元阳成配偶,这个要战纯阴结圣胎。棒举一天寒雾漫,剑迎满地黑尘筛。因长老,拜如来,恨苦相争显大才,水火不投母道损,阴阳难合各分开。两家斗罢多时节,地动山摇树木摧。

  那百姓道:“这河水之神有两夫妇,都是我们向来熟识的。

  却说他师徒四众,了悟真如,顿开尘锁,自跳出性海流沙,浑无挂碍,径投大路西来。历遍了青山绿水,看不尽野草闲花。真个也光阴迅速,又值九秋,但见了些:

  八戒见他们赌斗,口里絮絮叨叨,返恨行者,转身对沙僧道:“兄弟,师兄胡缠!才子在他肚里,轮起拳来,送他一个满肚红,扒开肚皮钻出来,却不了帐?怎么又从他口里出来,却与他争战,让他这等猖狂!”沙僧道:“正是,却也亏了师兄深洞中救出师父,返又与妖精厮战。且请师父自家坐着,我和你各持兵器,助助大哥,打倒妖精去来。”八戒摆手道:“不,不,不!他有神通,我们不济。”沙僧道:“说那里话!都是大家有益之事,虽说不济,却也放屁添风。”

  他就住在此地华山北面潼乡堤首地方。男的姓吕,名叫公子;女的姓冯,名夷,一名修,亦叫作冰夷。他们从前住在这里的时候,专门修仙学道。后来吕公子遇到了个仙人名叫涓子的,据说是黄帝的老师,住在金谷地方,以饵术而延龄,能导引而轻举,他给吕公子一颗仙丹,名叫虹丹。吕公子服了之后,听说就成仙了。那个冯夷呢,有人教她不要食五谷,专食水仙花。

  枫叶满山红,黄花耐晚风。老蝉吟渐懒,愁蟋思无穷。
  荷破青纨扇,橙香金弹丛。可怜数行雁,点点远排空。

  那呆子一时兴发,掣了钉钯,叫声:“去来!”他两个不顾师父,一拥驾风赶上,举钉钯,使宝杖,望妖精乱打。那妖精战行者一个已是不能,又见他二人,怎生抵敌,急回头抽身就走。行者喝道:“兄弟们赶上!”那妖精见他们赶得紧,即将右脚上花鞋脱下来,吹口仙气,念个咒语,叫:“变!”即变作本身模样,使两口剑舞将来,将身一幌,化一阵清风,径直回去。这番也只说战他们不过,顾命而回,岂知又有这般样事!也是三藏灾星未退:他到了洞门前牌楼下,却见唐僧在那里独坐,他就近前一把抱住,抢了行李,咬断缰绳,连人和马,复又摄将进去不题。

  那时她家里养的水仙花很多,有单叶的,有千叶的,颜色有白的,有红的。但是那教她的人说道:‘单叶的是水仙花,千叶的不是水仙花,名叫玉玲珑,服食起来宜专,服单叶的,不宜服千叶的。能够寻到水仙树,同水仙花并服,尤其好。因为水仙树的里面藏有仙浆。单叶的水仙花,又叫作金盏银台,其中像一个酒盏,深黄而金色。拿那个水仙树的仙浆,滴在金盏之内,服之就可以成仙。’那冯夷听了这话,非常相信,到处访求水仙树,后来果然给她求到了,据说在一个枸楼国中去寻到的。从此她就专服水仙花,不食五谷,将从前所养的千叶玉玲珑,统统分送与人,现在有些人家中还有她的种子藏着呢。过了几年,她服食水仙花,足有八石之多,到处去游玩。有一日游到从极之渊,就是现在的阳纡大泽,深有三百仞,她忽然看见她的丈夫吕公子在大泽之中,她欢喜之极,跟着潜伏入水底,从此就不见了。这一日记得是八月中的庚子日,有人说她是成为水仙了,有人说她到渊水里去洗洗浴溺死的。这种传说我们也不去深究。到了前两年,梁山上大水冲下,我们忽看见他们两夫妇,各乘着一辆车子,云气护着,车子前面各驾着两条龙,从水中一前一后,耀武扬威而来,我们才知道他们两个果然都成为水仙了。因为素来与他们熟识,特地的恳求他们保护,不要使大水来加冲害。哪知吕公子听了,就和我们说道:‘我现在已做了河伯了,我的妻子冯夷亦做了河侯了,从极之渊就是我们的都府,现在这个大水,就是从那边分出来的。你们要我不加害是可以的,但须要依我两件事:第一件,是到阳纡大泽旁边的山上,盖起一座华丽大庙,四时奉祀我们。庙上匾额,可写‘河宗氏’三个字,表明我们两夫妇,是河水之所宗。第二件,是我们生长的家乡,从前所住的地方,亦须照样立一座华丽的庙。这两件事能依我,那么我一定保护你们。不然,不要说你的这个地方,我要冲去她,就是别个地方,我也要冲去她。不要说现在要使你们受灾害,便是几千百年之后,我亦要使大家受灾害,显显我们河宗氏的威灵’。我们听到他这番话,大家都失望极了。不想他们成仙之后,竟抹面无情,而且凶暴残忍到这种地步。但是亦不敢和他计较,只好苦苦哀求道:‘这里是你生长之地,父母之邦,有桑梓之谊,请二位总要格外的爱惜矜怜。立庙上匾祭祀的这一层呢,我们可以照办总照办;不过我们小民,财力有限,阳纡大泽又远在几百里之外,两处兼营,一时恐怕更做不到。再加以经过大水之后,财产大半损失,生活尚且艰难,哪有力量再造两处华丽的庙呢!务请二位格外施仁,保护我们。矜惜我们,等将来我们元气恢复之后,一定替二位造庙,并且岁岁祭祀。’贵官们想想看,我们这番话,说到如此,亦可算人情人理,委曲周至了。哪知道他们两夫妻,不听犹可,一听之后,登时放下脸来,骂我们道:‘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人,我念你们是个旧交,不忍就来淹死你们,所以用这点区区事件相托,哪知你们竟推三阻四,不肯答应,真是无情无义,可恶极了。’说着将手在车上一拍,车子登时腾空而起,那四条龙尾巴卷起大水直滚过来,给我们人民又淹死了许多,房屋财产损伤也不少。我们都是死里逃生出来的,然而要依他做,实在没有这笔经费,只好听死。不料前个月,他们两个又来了,还是这番议论。并且限我们一个月以内,要将两处的庙都造好,否则就使我们此地全土尽成湖泊。我们怕极了,但是逃又没处逃,只好日日在此祭拜,求他们的情呀。”

  正走处,不觉天晚。三藏道:“徒弟,如今天色又晚,却往那里安歇?”行者道:“师父说话差了,出家人餐风宿水,卧月眠霜,随处是家。又问那里安歇,何也?”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自过了流沙河,这一向爬山过岭,身挑着重担,老大难挨也!须是寻个人家,一则化些茶饭,二则养养精神,才是个道理。”行者道:“呆子,你这般言语,似有报怨之心。还象在高老庄,倚懒不求福的自在,恐不能也。既是秉正沙门,须是要吃辛受苦,才做得徒弟哩。”八戒道:“哥哥,你看这担行李多重?”行者道:“兄弟,自从有了你与沙僧,我又不曾挑着,那知多重?”八戒道:哥啊,你看看数儿么——

  且说八戒闪个空,一钯把妖精打落地,乃是一只花鞋。行者看见道:“你这两个呆子!看着师父罢了,谁要你来帮什么功!”八戒道:“沙和尚,如何么!我说莫来。这猴子好的有些夹脑风,我们替他降了妖怪,返落得他生报怨!”行者道:“在那里降了妖怪?那妖怪昨日与我战时,使了一个遗鞋计哄了。你们走了,不知师父如何,我们快去看看!”三人急回来,果然没了师父,连行李白马一并无踪。慌得个八戒两头乱跑,沙僧前后跟寻,孙大圣亦心焦性燥。正寻觅处,只见那路旁边斜麃着半截儿缰绳。他一把拿起,止不住眼中流泪,放声叫道:“师父啊!我去时辞别人和马,回来只见这些绳!”正是那见鞍思俊马,滴泪想亲人。八戒见他垂泪,忍不住仰天大笑。行者骂道:“你这个夯货!又是要散火哩!”八戒又笑道:“哥啊,不是这话,师父一定又被妖精摄进洞去了。常言道,事无三不成,你进洞两遭了,再进去一遭,管情救出师父来也。”行者揩了眼泪道:“也罢,到此地位,势不容己,我还进去。你两个没了行李马匹耽心,却好生把守洞口。”好大圣,即转身跳入里面,不施变化,就将本身法相。真个是:

  那些百姓说完,个个泪落不止,有的竟号啕起来。老将羿听了这种情形,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叫道:“岂有此理!老夫不杀死他,不算人。”那些百姓大惊,个个摇手道:“说不得,说不得。他们是神仙,不要说别的,就是四条龙尾上古秘史··巴,已经厉害之极了,我们人类哪里敌得他过呢!”老将羿道:“怕什么,从前大风也是个神仙,老夫要射死他,便是天上的太阳,老夫也要射它九个下来,怕什么!”众百姓至此才知道他是老将羿,大家欢欣罗拜,请他设法除害。羿道:“老夫此行,有王命在身,照理是不能沿途耽搁的。但是为民除害,亦是圣天子之志愿,就是延搁数日,亦不算不敬。圣天子知道了,亦决不会责罚。老夫决定在此,为汝等除了害之后再走。”众百姓听了,都欢喜非常,大家争先腾出房屋,请羿和大司农等居住,又争先供给食物。

  四片黄藤蔑,长短八条绳。又要防阴雨,毡包三四层。匾担还愁滑,两头钉上钉。铜镶铁打九环杖,篾丝藤缠大斗篷。

  古怪别腮心里强,自小为怪神力壮。高低面赛马鞍鞒,眼放金光如火亮。
  浑身毛硬似钢针,虎皮裙系明花响。上天撞散万云飞,下海混起千层浪。
  当天倚力打天王,挡退十万八千将。官封大圣美猴精,手中惯使金箍棒。
  今日西天任显能,复来洞内扶三藏。

  过了几日,寂无动静,大司农疑惑起来,说道:“不要是这两个妖怪大言恐人,从此不来了,那么我们岂不是空等吗?”老将道:“恐怕不然。那日百姓岂不是说限他们一月之内,要将庙宇造好吗?现在不知有几日了?”说着就叫了百姓来问,百姓道:“已经二十多日了。”羿道:“那么他们总就要来了。”

  似这般许多行李,难为老猪一个逐日家担着走,偏你跟师父做徒弟,拿我做长工!”行者笑道:“呆子,你和谁说哩?”八戒道:“哥哥,与你说哩。”行者道:“错和我说了。老孙只管师父好歹,你与沙僧,专管行李马匹。但若怠慢了些儿,孤拐上先是一顿粗棍!”八戒道:“哥啊,不要说打,打就是以力欺人。我晓得你的尊性高傲,你是定不肯挑;但师父骑的马,那般高大肥盛,只驮着老和尚一个,教他带几件儿,也是弟兄之情。”行者道:“你说他是马哩!他不是凡马,本是西海龙王敖闰之子,唤名龙马三太子。只因纵火烧了殿上明珠,被他父亲告了忤逆,身犯天条,多亏观音菩萨救了他的性命。他在那鹰愁陡涧,久等师父,又幸得菩萨亲临,却将他退鳞去角,摘了项下珠,才变做这匹马,愿驮师父往西天拜佛。这个都是各人的功果,你莫攀他。”

  你看他停住云光,径到了妖精宅外,见那门楼门关了,不分好歹,轮铁棒一下打开,闯将进去。那里边静悄悄,全无人迹,东廊下不见唐僧,亭子上桌椅与各处家火,一件也无。原来他的洞里周围有三百余里,妖精窠穴甚多。前番摄唐僧在此,被行者寻着,今番摄了,又怕行者来寻,当时搬了,不知去向。恼得这行者跌脚捶胸,放声高叫道:“师父啊!你是个晦气转成的唐三藏,灾殃铸就的取经僧!噫!这条路且是走熟了,如何不在?却教老孙那里寻找也!”正自吆喝爆燥之间,忽闻得一阵香烟扑鼻,他回了性道:“这香烟是从后面飘出,想是在后头哩。”拽开步,提着铁棒,走将进去看时,也不见动静。只见有三间倒坐儿,近后壁却铺一张龙吞口雕漆供桌,桌上有一个大流金香炉,炉内有香烟馥郁。那上面供养着一个大金字牌,牌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略次些儿写着“尊兄哪吒三太子位”。行者见了满心欢喜,也不去搜妖怪找唐僧,把铁棒捻作个绣花针儿,揌在耳朵里,轮开手,把那牌子并香炉拿将起来,返云光,径出门去。至洞口,唏唏哈哈,笑声不绝。

  又过了几日,只听得呼呼的风响,汩汩的水声,早有百姓慌慌张张的进来报道:“他们又来了!他们又来了!”羿一听,急忙取了弓箭和大司农出门来看,果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各乘着云车,驾着双龙,从上流大水中耀武扬威而至。羿气极了,亦不愿和他们讲话,就是一箭向那男的脸上射去,只听那吕公子大叫一声,急忙用手去护他的脸,倏忽之间两夫妇一齐潜入水底,云车、双龙都不见了。原来吕公子命不该绝,所以只伤了左目。百姓看见都欢呼非常,羿却怏怏,恨未将他们两个都射死,以绝后患。

  那沙僧闻言道:“哥哥,真个是龙么?”行者道:“是龙。”八戒道:“哥啊,我闻得古人云,龙能喷云嗳雾,播土扬沙。有巴山扌屑岭的手段,有翻江搅海的神通。怎么他今日这等慢慢而走?”行者道:“你要他快走,我教他快走个儿你看。”好大圣,把金箍棒揝一揝,万道彩云生。那马看见拿棒,恐怕打来,慌得四只蹄疾如飞电,飕的跑将去了。那师父手软勒不住,尽他劣性,奔上山崖,才大达饵步走。师父喘息始定,抬头远见一簇松阴,内有几间房舍,着实轩昂,但见:

  八戒、沙僧听见,掣放洞口,迎着行者道:“哥哥这等欢喜,想是救出师父也?”行者笑道:“不消我们救,只问这牌子要人。”八戒道:“哥啊,这牌子不是妖精,又不会说话,怎么问他要人?”行者放在地下道:“你们看!”沙僧近前看时,上写着“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位”。沙僧道:“此意何也?”行者道:“这是那妖精家供养的。我闯入他住居之所,见人迹俱无,惟有此牌。想是李天王之女,三太子之妹,思凡下界,假扮妖邪,将我师父摄去。不问他要人,却问谁要?你两个且在此把守,等老孙执此牌位,径上天堂玉帝前告个御状,教天王爷儿们还我师父。”八戒道:“哥啊,常言道,告人死罪得死罪,须是理顺,方可为之。况御状又岂是可轻易告的?你且与我说,怎的告他?”行者笑道:“我有主张,我把这牌位香炉做个证见,另外再备纸状儿。”八戒道:“状儿上怎么写?你且念念我听。”行者道:

  过了两日,羿和大司农商量动身,百姓坚留不放,说道:“他们两个都没死,万一来报仇,必定更加凶恶,那么我们真要死尽了。”羿亦踌躇不决。又过了几日,仍是绝无消息,大司农以西行之期,万不可再缓,和羿商量。羿沉吟了好一回,勉强想出一法,和百姓说道:“老夫等奉命西行,在此已勾留多日,决不能再留。老夫看他们两个水鬼,已经受伤,料想一定匿迹潜踪,不敢再出来为患了。老夫的威名,不是老夫自夸,的确是世界闻名的。那两个水鬼既然有点仙术,能够腾云驾雾,当然亦知道老夫的手段。现在老夫将所用的弓箭,留一份在此间,你们可以悬挂水边。那弓箭上刻有老夫的名号,使他们一望,可以知道。老夫再写一道檄文,投在水中,使他们知道,想来决不敢再来加害你们了。”说罢,就取出简笔来,动手写道:大唐司衡羿,谕尔河宗氏夫妇知悉:盖闻聪明正直,是谓神明;恺悌仁慈,斯为仙道。尔等既以学道成仙,自称河宗氏,则仙而兼神矣,理应广施仁术,以拯万民,岂宜妄逞贪心,为祸黎首!况当此际灾患方殷,野多嗷雁之声,民有其鱼之叹。

  门垂翠柏,宅近青山。几株松冉冉,数茎竹斑斑。篱边野菊凝霜艳,桥畔幽兰映水丹。粉泥墙壁,砖砌围圜。高堂多壮丽,大厦甚清安。牛羊不见无鸡犬,想是秋收农事闲。

  告状人孙悟空,年甲在牒,系东土唐朝西天取经僧唐三藏徒弟。告为假妖摄陷人口事。今有托塔天王李靖同男哪吒太子,闺门不谨,走出亲女,在下方陷空山无底洞变化妖邪,迷害人命无数。今将吾师摄陷曲邃之所,渺无寻处。若不状告,切思伊父子不仁,故纵女氏成精害众。伏乞怜准,行拘至案,收邪救师,明正其罪,深为恩便。有此上告。

  尔等果欲庙祀千秋,血食万姓者,但能使间阎普庆于安澜,自可得祭赛永隆于下土。历观祀典,孰非崇德而报功?各有良心,谁肯忘恩而负义?不此之图,而残民以逞,挟势以求,天上有是神乎?世间有是仙平?是直淫昏之厉鬼耳!下官钦承帝命,誓剪凶徒,凡有害民者杀无赦。一失相遗,犹是小惩而大戒;余生苟惜,务宜革面而洗心。倘使怙恶不悛,抑或变本加厉,则定当扫穴犁庭,诛除不贷。大风枭首,是尔等之前车,勿恃神仙,可幸逃法网也。先此传谕,懔之慎之。

  那师父正按辔徐观,又见悟空兄弟方到。悟净道:“师父不曾跌下马来么?”长老骂道:“悟空这泼猴,他把马儿惊了,早是我还骑得住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骂我,都是猪八戒说马行迟,故此着他快些。”那呆子因赶马,走急了些儿,喘气嘘嘘,口里唧唧哝哝的闹道:“罢了,罢了!见自肚别腰松,担子沉重,挑不上来,又弄我奔奔波波的赶马!”长老道:“徒弟啊,你且看那壁厢,有一座庄院,我们却好借宿去也。”行者闻言,急抬头举目而看,果见那半空中庆云笼罩,瑞霭遮盈,情知定是佛仙点化,他却不敢泄漏天机,只道:“好,好,好!我们借宿去来。”

  八戒沙僧闻其言,十分欢喜道:“哥啊,告的有理,必得上风。切须早来,稍迟恐妖精伤了师父性命。”行者道:“我快,我快!多时饭熟,少时茶滚就回。”

  写毕之后,先与大司农一看,然后交给百姓,叫他们掷入河中,然后与大司农起身就道。百姓等知道不可再留,只得大家恭送了一程,方才回转。后来河宗氏夫妇,得到羿的教训,果然反躬改过,韬迹潜踪,不敢再来滋扰了。可见老将羿的威声,正是人神共钦的,这是后话不提。

  长老连忙下马,见一座门楼,乃是垂莲象鼻,画栋雕梁。沙僧歇了担子,八戒牵了马匹道:“这个人家,是过当的富实之家。”行者就要进去,三藏道:“不可,你我出家人,各自避些嫌疑,切莫擅入。且自等他有人出来,以礼求宿,方可。”八戒拴了马,斜倚墙根之下。三藏坐在石鼓上。行者、沙僧坐在台基边。久无人出,行者性急,跳起身入门里看处,原来有向南的三间大厅,帘栊高控。屏门上,挂一轴寿山福海的横披画。两边金漆柱上,贴着一幅大红纸的春联,上写着:“丝飘弱柳平桥晚,雪点香梅小院春。”正中间,设一张退光黑漆的香几,几上放一个古铜兽炉。上有六张交椅,两山头挂着四季吊屏。

  好大圣,执着这牌位香炉,将身一纵,驾祥云直至南天门外。时有把天门的大力天王与护国天王见了行者,一个个都控背躬身,不敢拦阻,让他进去。直至通明殿下,有张葛许邱四大天师迎面作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纸状儿,要告两个人哩。”天师吃惊道:“这个赖皮,不知要告那个。”无奈,将他引入灵霄殿下启奏。蒙旨宣进,行者将牌位香炉放下,朝上礼毕,将状子呈上。葛仙翁接了,铺在御案。玉帝从头看了,见这等这等,即将原状批作圣旨,宣西方长庚太白金星领旨到云楼宫宣托塔李天王见驾。行者上前奏道:“望天主好生惩治,不然,又别生事端。”玉帝又吩咐:“原告也去。”行者道:“老孙也去?”四天师道:“万岁已出了旨意,你可同金星去来。”行者真个随着金星,纵云头早至云楼宫。原来是天王住宅,号云楼宫。金星见宫门首有个童子侍立,那童子认得金星,即入里报道:“太白金星老爷来了,”天王遂出迎迓,又见金星捧着旨意,即命焚香。及转身,又见行者跟入,天王即又作怒。

  且说大司农和羿走了一程,到得山海之边,满以为有船可坐了,不料四面一望,半点帆影都没有,不觉诧异,就问之于土人,哪知都给河宗氏夫妇糟蹋尽了。二人没法,只得沿山而走。老将道:“老夫记得到西王母处去,有三条大路可走。现在既然漆沮水一条,山海一条,都不能走,只好走第三条了。”大司农问道:“第三条走哪里呢?”羿道:“翻过终南山,逾过汉水,就是巴山。沿巴山西去,就是岷山、西倾山,那么去玉山、昆仑山已不远了。”二人商定,便直向巴山前进。那时正是秋末冬初,四山黄落,峰峦争出,景色非常幽静。

  行者正然偷看处,忽听得后门内有脚步之声,走出一个半老不老的妇人来,娇声问道:“是什么人,擅入我寡妇之门?”慌得个大圣喏喏连声道:“小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奉旨向西方拜佛求经。一行四众,路过宝方,天色已晚,特奔老菩萨檀府,告借一宵。”那妇人笑语相迎道:“长老,那三位在那里?请来。”行者高声叫道:“师父,请进来耶。”三藏才与八戒、沙僧牵马挑担而入,只见那妇人出厅迎接。八戒饧眼偷看,你道他怎生打扮:

  你道他作怒为何?当年行者大闹天宫时,玉帝曾封天王为降魔大元帅,封哪吒太子为三坛海会之神,帅领天兵,收降行者,屡战不能取胜。还是五百年前败阵的仇气,有些恼他,故此作怒。他且忍不住道:“老长庚,你赍得是什么旨意?”金星道:“是孙大圣告你的状子。”那天王本是烦恼,听见说个“告”字,一发雷霆大怒道:“他告我怎的?”金星道:“告你假妖摄陷人口事。你焚了香,请自家开读。”那天王气呼呼的设了香案,望空谢恩。拜毕,展开旨意看了,原来是这般这般,如此如此,恨得他手扑着香案道:“这个猴头!他也错告我了!”金星道:“且息怒,现有牌位香炉在御前作证,说是你亲女哩。”天王道:“我止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小儿名金吒,侍奉如来,做前部护法。二小儿名木叉,在南海随观世音做徒弟。三小儿得名哪吒,在我身边,早晚随朝护驾。一女年方七岁,名贞英,人事尚未省得,如何会做妖精!不信,抱出来你看。这猴头着实无礼!且莫说我是天上元勋,封受先斩后奏之职,就是下界小民,也不可诬告。律云:诬告加三等。”叫手下:“将缚妖索把这猴头捆了!”那庭下摆列着巨灵神、鱼肚将、药叉雄帅,一拥上前,把行者捆了。金星道:“李天王莫闯祸啊!我在御前同他领旨意来宣你的人。你那索儿颇重,一时捆坏他,阁气。”天王道:“金星啊,似他这等诈伪告扰,怎该容他!你且坐下,待我取砍妖刀砍了这个猴头,然后与你见驾回旨!”金星见他取刀,心惊胆战,对行者道:“你干事差了,御状可是轻易告的?你也不访的实,似这般乱弄,伤其性命,怎生是好?”行者全然不惧,笑吟吟的道:“老官儿放心,一些没事。老孙的买卖,原是这等做,一定先输后赢。”

  一日,走到了一处,忽见前面乱草丛中,一只黄色的庞然大物蠕蠕而动。老将眼明,认得是虎,疾忙一箭射去,只听得大吼一声,那大物已应弦而倒。老将向大司农及从人道:“老夫从前走过此地,猛兽极多,大家要小心。”众人听了,都非常戒备。及至走到草中一看,果是猛虎,已经死了。可是奇怪,身上却有两支箭,一支在腹上,是羿刚才所射的,直透心胸,而从左边穿出,箭羽还在腹中。一支在头上,正中右眼,深入骨里。羿看了诧异道:“这支箭是哪个射的呢?”拔出箭来一看,却无标记,便向地上一望,只见点点滴滴的血迹和披披靡靡的乱草,仿佛直从对面冈上而来,想来这只猛虎,是被人射了一箭,兀是不死,负了伤逃到这里来的。但是那射虎的人,一定是高手。原来射虎之法,中咽喉不容易,因为虎是伏着的;射心胸各处,难得致命,万一它带伤不死,直扑过来,就要吃亏,所以射两眼最好。虎的威猛,全靠两眼,眼睛受伤,除死及逃之外,别无能力。但是射眼,最难命中。这个射虎的人,既能命中,又能深入骨里,所以羿知道他一定是人间高手了。

  穿一件织金官绿纻丝袄,上罩着浅红比甲;系一条结彩鹅黄锦绣裙,下映着高底花鞋。时样幹髻皂纱漫,相衬着二色盘龙发;宫样牙梳朱翠晃,斜簪着两股赤金钗。云鬓半苍飞凤翅,耳环双坠宝珠排。脂粉不施犹自美,风流还似少年才。

  说不了,天王轮过刀来,望行者劈头就砍。早有那三太子赶上前,将斩腰剑架住,叫道:“父王息怒。”天王大惊失色。噫!父见子以剑架刀,就当喝退,怎么返大惊失色?原来天王生此子时,他左手掌上有个“哪”字,右手掌上有个“吒”字,故名哪吒。这太子三朝儿就下海净身闯祸,踏倒水晶宫,捉住蛟龙要抽筋为绦子。天王知道,恐生后患,欲杀之。哪吒奋怒,将刀在手,割肉还母,剔骨还父,还了父精母血,一点灵魂,径到西方极乐世界告佛。佛正与众菩萨讲经,只闻得幢幡宝盖有人叫道:“救命!”佛慧眼一看,知是哪吒之魂,即将碧藕为骨,荷叶为衣,念动起死回生真言,哪吒遂得了性命。运用神力,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后来要杀天王,报那剔骨之仇。天王无奈,告求我佛如来。如来以和为尚,赐他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子如意黄金宝塔,那塔上层层有佛,艳艳光明。唤哪吒以佛为父,解释了冤仇。所以称为托塔李天王者,此也。今日因闲在家,未曾托着那塔,恐哪吒有报仇之意,故吓个大惊失色。却即回手,向塔座上取了黄金宝塔,托在手间问哪吒道:“孩儿,你以剑架住我刀,有何话说?”哪吒弃剑叩头道:“父王,是有女儿在下界哩。”天王道:“孩儿,我只生了你姊妹四个,那里又有个女儿哩?”哪吒道:“父王忘了,那女儿原是个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灵山偷食了如来的香花宝烛,如来差我父子天兵,将他拿住。拿住时,只该打死,如来吩咐道,积水养鱼终不钓,深山喂鹿望长生,当时饶了他性命。积此恩念,拜父王为父,拜孩儿为兄,在下方供设牌位,侍奉香火。不期他又成精,陷害唐僧,却被孙行者搜寻到巢穴之间,将牌位拿来,就做名告了御状。此是结拜之恩女,非我同胞之亲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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