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十三分钟,你看您的葛薯还在本身怀里

作者:故事寓言

那年小城里来了难得一见的木偶戏演出,是我最喜欢的安徒生的《睡美人》。为了吸引观众,剧院推出亲子特价票,只要有父母陪着,票一律打7折。周围的同学几乎都有父母相陪,唯独我,在用尽了软磨硬泡的办法后,依然无法将她说动。她照例是淡淡一句话:妈妈忙,我给你钱,自己去看吧,散场后我在门口的红色柱子旁等你。 我终于没有告诉她,这是老师布置的任务,需要写一篇与父母去看木偶戏的观后感,而且文章一定要包括与父母讨论后得出的结论。父亲去世后,她反而愈加地忙,忙着工作,忙着做饭洗衣,忙着看生病的姥姥;或者,忙着为我找一个又一个的继父。那晚她送我去剧院的路上,有一个笑起来很难看的女人,拦住她,说,又有一个合适的对象,有没有时间,见上一面?她看看一旁神情冷淡的我,为难地笑笑,说,回头再说吧。这句话,让我最终放弃了在剧院门口再一次劝她进去的想法。她有她的亲要相,我也有我的戏要看,彼此互不干涉,各自走路吧。 她在剧院门口,为我买了一个烫手的红薯,说,好好看,看完给妈妈讲讲。我接过她手中的票,不睬她,随了人流便进了影院,任她站在那里,高喊着:安安,红薯!那场戏,我看得漫不经心。我的左边,坐着班里最骄傲的白天鹅苏小婉,她扎着牛气冲冲的小辫,跟妈妈分享着一袋香喷喷的爆米花。偶尔,她还会撒娇地坐到妈妈的腿上去,高昂着头,用一缕余光得意地瞥着我。而我的右边,则是小霸王陈铠泽,他几乎一整场戏,都与他的爸爸喋喋不休地讨论着。我知道他那只是故作姿态,谁不知道他作文是全班最烂的呢? 可是,又有谁在意苏小婉是在冲我炫耀,陈铠泽是为了打击作文每次都得最高分的我呢?我只知道,周围的同学,都有父母陪着,而我,却是孤零零地坐在靠近走廊的位置上,冷冰冰地接受着外人同情的视线。睡美人终于被王子吻醒的时候,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欢呼。陈铠泽甚至张扬地站到了座位上,用放肆的踩踏声,吸引周围人的注意。谁都明白,他不过是为了让人看到威风的老爸制服上耀眼的几道红杠罢了。而苏小婉则装作不在意地,大声地问我:嘿,安安,你妈妈怎么没和你坐一起啊? 我在这样的喧闹里,悄无声息地挤出人群,出了剧院。我想我宁肯完不成老师布置的作业,也不再要这样鲜明的挑衅和嘲弄。 初春的夜晚,依然很冷,我只轻轻推了下门,便又立刻关上了,看看墙上的时钟,距离结束和演员谢幕,还有十几分钟。而母亲,或许还没有相完她的亲吧。空荡荡的厅堂处,只有两个女人,在八卦别人的家长里短。片刻后,其中一个,出去走了一圈,回来后便淡淡说了一句:那个棉厂的女工又站在风道里,陪她剧院里的女儿看戏来了。而另一个,则边织着毛衣,边不屑地回道:听说她丈夫去世了,干吗不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这样也省得连一张电影票都不舍得为自己花了。 我的心,突然剧烈地疼痛起来。我一步步地,艰难地朝门口走过去,慢慢地掀开厚厚的棉布帘。风呼呼地灌进我的衣服,借着门口微弱的路灯,我看见她,站在剧院的一根柱子后面,蜷缩着身体,不住地踱来踱去。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掀翻了她的衣领,甚至几欲将瘦弱的她,刮倒在地。 她原来一直都在骗我,所有忙碌的理由,都只是为了能够省下一张票来,哪怕,这点钱,只能够为我买一支笔。而我,只顾得抱怨于她,却忘了,其实她一直都在用谎言,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自尊。 我流着眼泪,朝她走过去,她看见我,即刻迎上来,说,戏一定很好看,瞧,你脸上现在还残留着眼泪呢。我抱住她,将剩下的泪水,全都擦到她的衣服上。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安,别哭,你看你的红薯还在我怀里,热着呢。 我坐在她的后车座上,吃着糯甜的红薯,第一次觉得,她的脊背,原本是一片最温暖的向阳的山坡,只是我走了那么久,才从背阴处,看到那一片温情的阳光。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

乡下母亲多有一两个在城里打拼的儿女。见到他们的机会少,想念他们的时间多。 当城里的母亲扭起大秧歌跳起扇子舞,乡下母亲仍然操劳在田间地头。她们没有退休,没有退休金,没有节假日,没有加班费。生命不息,她们的劳作不息。她们在同一片土地上洒下少年的汗水,青年的汗水,中年的汗水,老年的汗水。春播秋种,她们不肯忽略任何一个节气。 乡下母亲多有一个碧绿的菜园。当儿女归来又返程,母亲便会将绿生生的青菜装进蛇皮口袋,作为他们回程的行李。儿女们多皱了眉,不要,推辞,却不是因了母亲的辛劳,而是惧怕一路上太过麻烦。其实母亲也知道那些青菜值不得几个钱,母亲也知道这青菜城里到处都有卖,但她们已成为一种习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必须。看着儿女将青菜带上汽车或者列车,母亲眼角的皱纹,便会舒展开来。尽管回去后,那些青菜将会烂掉大部分。 乡下母亲经常想念远在城里的儿女。她们不说,不外露,只把想念和牵挂深埋心底,一个人默默承受。偶尔她们会给儿女打个电话,却多是淡淡语气,几句话说完。乡下母亲的性格多是腼腆的,含蓄的,内敛的,甚至是木讷的。她们不善言辞,哪怕是面对自己的儿女。 乡下母亲多不知道母亲节是在哪一天。当儿女从城里打回电话祝她们快乐,她们甚至会红了脸。她们认为那不是节日,在她们心里,只有中秋和春节才能算做节日,因为这两个节日是应该团圆的。尽管,即使在这两天里,远在城里的儿女也常常因了各种借口不回家来。不回家来,母亲也不恼,她坐在农家小院,忙着自己的事情,想着远在天边的儿女。 乡下母亲多没读过什么书。她们认不得几个字,却拼了全力供自己的儿女读书。当儿女终没因读书改变自己的人生,母亲又耗尽全力将他们送进城市,送到她们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们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同她们一样生长在乡下。乡下是生存的地方,不是生活和享受的地方。尽管她们知道,从儿女进城的那一天起,事实上,离自己的距离就越来越远。 乡下母亲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儿女围在身边的日子。她会做出满桌子好菜,微笑着,看儿女们狼吞虎咽。她们的筷子很少去动儿女们喜欢的那道菜,她们知道省下一口,儿女们便可以多吃一口。当一顿饭吃完,当那道菜还有很多,母亲们就会端下去,然后在第二顿再热一遍,再端上来。在她们眼里,好饭的概念就是儿女们喜欢的饭菜。这里面,母亲惟独忽略了自我。 十几年前我高中毕业,四处求职四处碰壁。可是我仍然赖在城市,每天在别人的屋檐下行走。我怕回到乡下,我怕自己成长如父辈一样的农人。我在城市里混了两年,终在一个深秋,遍体鳞伤地回家。母亲为我做了一桌子菜,微笑着看我狼吞虎咽。她不提我的工作和前程,她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我的伤口。后来,终有一天,当我再一次离家,再一次鼓足去城市打拼的勇气,母亲对我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终生难忘。 母亲说,不管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吧!家永远,欢迎你。 那一刻我哭了。那一刻,我无法忍住流泪。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

那时,城市还没有醒来,路灯尚未熄灭,天上星星闪烁。男人却悄悄起床,去厨房,点起灶火。米是头天晚上就淘好的,加了山楂、大枣、白砂糖。淡蓝色的火焰越烧越旺,男人的瞳孔里,便也藏了一团小小的火焰。男人去洗手间,洗脸,刷牙,梳头,镜子里的男人,每天都在一点一点老去。男人再一次来到厨房,锅里的米粥已经沸腾,男人低了身子,他闻到了清香和甘甜。男人开始煎蛋,熟稔并极有节奏。男人手腕轻抖,蛋翻一个漂亮的跟头,香气更加浓郁。两只蛋煎好,男人开始切起咸菜。菜刀落得很轻,不仔细听,甚至寻不到一点声音。做完这些,男人进到卧室,对仍然熟睡的女人说,起床吧!这时候,距离男人的起床时间,恰好过去十五分钟。男人返回厨房,将米粥轻轻搅动,屋子里变得香气四溢。他往切好的咸菜上撒一点葱花,再淋上一点辣椒油一切都随了女人的口味,男人可以将葱花和辣椒油精确到克。 两个人一边静静地吃饭,一边听着收音机里的早间新闻。收音机放在餐桌上,音量调到很小,他们不想扰到友好的邻居。这时候,城市仍然是安静的。 男人在阳台上目送女人离去,然后重回卧室。他很快睡去,甚至打起均匀并且响亮的鼾。他累,但他踏实。然后,闹钟突然响起,男人爬起来,天就亮了。男人匆匆出门,走到公交站点,等待一辆公共汽车。他本可以坐下一辆车,但他喜欢这辆,因为车上有他的妻子他的妻子,是这辆公共汽车的司机。汽车远远地驶过来,男人就笑了。每天他为妻子做饭,每天妻子送他上班,两个人在车厢里相视而笑,谁也不肯说话。 女人工作的日子,男人必为女人早起十五分钟。 逢女人休息的日子,男人仍然会为女人早起十五分钟。不必调闹钟,无论头天晚上几点休息,男人总能将他的生物钟调到几乎分秒不差。他煎蛋熬粥,围裙将又胖又矮的他打扮成名店名厨。然后他唤女人起床,洗漱,吃饭,听收音机,再然后,不必上班的女人开始做家务,不必上班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翻书,又突然看女人一眼,将书放下,为女人打起下手。 男人早起,只为女人能够多睡十五分钟。这样的日子过了二十五年,年年如此,天天如此。他和妻子一天天老去,没有老去的,是他们的相视而笑。仍然是初恋时的相视而笑,只在纯粹和羞涩里多出几分浓郁和相依为命。一个笑就足够了,他们能够读懂一切。 终于熬到退休的日子,女人的头上有了白发,男人的脸上堆满皱纹。晚饭时候,女人对男人说,每天十五分钟,二十五年,便是十三万分钟。男人低着头,问,这么多?女人说她刚刚算过,不会错。男人笑笑,不说话。女人说二十五年,你少睡了十三万分钟。男人再笑笑,不说话。女人说明天早晨,你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男人又笑笑,点点头。然第二天,当准时醒来的男人系着围裙走进厨房,当男人看到淡蓝色的火焰蹿起,他突然想起,这时候,他本该在梦里的。 转身,他看到,悄悄站在身后的女人,早已泪如雨下。本文作者的文集给他/她留言我也要发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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