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调诗五言,徐志摩作品赏析澳门新葡亰手机娱

作者:诗词歌赋

  咳巴黎!到过巴黎的一定不会再希罕天堂;尝过巴黎的,老实说,连地狱都不想去了。整个的巴黎就像是一床野鸭绒的垫褥,衬得你通体舒泰,硬骨头都给熏酥了的——有时许太热一些。那也不碍事,只要你受得住。赞美是多余的,正如赞美天堂是多余的;咒诅也是多余的,正如咒诅地狱是多余的。巴黎,软绵绵的巴黎,只在你临别的时候轻轻地嘱咐一声“别忘了,再来!”其实连这都是多余的。谁不想再去?谁忘得了?
  香草在你的脚下,春风在你的脸上,微笑在你的周遭。不拘束你,不责备你,不督饬你,不窘你,不恼你,不揉你。它搂着你,可不缚住你:是一条温存的臂膀,不是根绳子。它不是不让你跑,但它那招逗的指尖却永远在你的记忆里晃着。多轻盈的步履,罗袜的丝光随时可以沾上你记忆的颜色!
  但巴黎却不是单调的喜剧。赛因河的柔波里掩映着罗浮宫的倩影,它也收藏着不少失意人最后的呼吸。流着,温驯的水波;流着,缠绵的恩怨。咖啡馆:和着交颈的软语,开怀的笑响,有踞坐在屋隅里蓬头少年计较自毁的哀思。跳舞场:和着翻飞的乐调,迷醇的酒香,有独自支颐的少妇思量着往迹的怆心。浮动在上一层的许是光明,是欢畅,是快乐,是甜蜜,是和谐;但沉淀在底里阳光照不到的才是人事经验的本质:说重一点是悲哀,说轻一点是惆怅:谁不愿意永远在轻快的流波里漾着,可得留神了你往深处去时的发见!

  你们知道喝醉了想吐吐不出或是吐不爽快的难受不是?这就是我现在的苦恼;肠胃里一阵阵的作恶,腥腻从食道里往上泛,但这喉关偏跟你别扭,它捏住你,逼住你,逗着你——不,它且不给你痛快哪!前天那篇“自剖”,就比是哇出来的几口苦水,过后只是更难受,更觉着往上冒。我告你我想要怎么样。我要孤寂:要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影响来逼迫或引诱你的分心,再不须计较旁人的意见,喝采或是嘲笑;当前唯一的对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那时它们再不会躲避,不曾隐遁,不曾装作;赤裸裸的听凭你察看、检验审问。你可以放胆解去你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你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那才是你痛快一吐的机会。
  但我现在的生活情形不容我有那样一个时机。白天太忙(在人前一个人的灵性永远是蜷缩在壳内的蜗牛),到夜间,比如此刻,静是静了,人可又倦了,惦着明天的事情又不得不早些休息。啊,我真羡慕我台上放着那块唐砖上的佛像,他在他的莲台上瞑目坐着,什么都摇不动他那入定的圆澄。我们只是在烦恼网里过日子的众生,怎敢企望那光明无碍的境界!有鞭子下来,我们躲;见好吃的,我们唾涎;听声响,我们着忙;逢着痛痒,我们着恼。我们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与地上泥土间爬着的虫。哪里有工夫,即使你有心想亲近你自己?哪里有机会,即使你想痛快的一吐?
  前几天也不知无形中经过几度挣扎,才呕出那几口苦水,这在我虽则难受还是照旧,但多少总算是发泄。事后我私下觉着愧悔,因为我不该拿我一己苦闷的骨鲠,强读者们陪着我吞咽。是苦水就不免熏蒸的恶味。我承认这完全是我自私的行为,不敢望恕的。我唯一的解嘲是这几口苦水的确是从我自己的肠胃里呕出——不是去脏水桶里舀来的。我不曾期望同情,我只要朋友们认识我的深浅——(我的浅?)我最怕朋友们的容宠容易形成一种虚拟的期望;我这操刀自剖的一个目的,就在及早解卸我本不该扛上的担负。
  是的,我还得往底里挖,往更深处剖。
  最初我来编辑副刊,我有一个愿心。我想把我自己整个儿交给能容纳我的读者们,我心目中的读者们,说实话,就只这时代的青年。我觉着只有青年们的心窝里有容我的空隙,我要偎着他们的热血,听他们的脉搏。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发见他们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们的思想。假如编辑的意义只是选稿、配版、付印、拉稿,那还不如去做银行的伙计——有出息得多。我接受编辑晨副的机会,就为这不单是机械性的一种任务。(感谢晨报主人的信任与容忍),晨报变了我的喇叭,从这管口里我有自由吹弄我古怪的不调谐的音调,它是我的镜子,在这平面上描画出我古怪的不调谐的形状。我也决不掩讳我的原形:我就是我。记得我第一次与读者们相见,就是一篇供状。我的经过,我的深浅,我的偏见,我的希望,我都曾经再三的声明,怕是你们早听厌了。但初起我有一种期望是真的——期望我自己。也不知那时间为什么原因我竟有那活棱棱的一副勇气。我宣言我自己跳进了这现实的世界,存心想来对准人生的面目认他一个仔细。我信我自己的热心(不是知识)多少可以给我一些对敌力量的。我想拼这一天,把我的血肉与灵魂,放进这现实世界的磨盘里去捱,锯齿下去拉,——我就要尝那味儿!只有这样,我想才可以期望我主办的刊物多少是一个有生命气息的东西;才可以期望在作者与读者间发生一种活的关系;才可以期望读者们觉着这一长条报纸与黑的字印的背后,的确至少有一个活着的人与一个动着的心,他的把握是在你的腕上,他的呼吸吹在你的脸上,他的欢喜,他的惆怅,他的迷惑,他的伤悲,就比是你自己的,的确是从一个可认识的主体上发出来的变化——是站在台上人的姿态,——不是投射在白幕上的虚影。
  并且我当初也并不是没有我的信念与理想。有我崇拜的德性,有我信仰的原则。有我爱护的事物,也有我痛疾的事物。往理性的方向走,往爱心与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乐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更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这是我那时的一点“赤子之心”。我恨的是这时代的病象,什么都是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我不是医生,不会治病;我就有一双手,趁它们活灵的时候,我想,或许可以替这时代打开几扇窗,多少让空气流通些,浊的毒性的出去,清醒的洁净的进来。
  但紧接着我的狂妄的招摇,我最敬畏的一个前辈(看了我的吊刘叔和文)就给我当头一棒:

   自题写真 时为翰林学士
  
  我貌不自识,李放写我真。
  静观神与骨,合是山中人。
  蒲柳质易朽,麋鹿心难驯。
  何事赤墀上,五年为侍臣?
  况多刚狷性,难与世同尘。
  不惟非贵相,但恐生祸因。
  宜当早罢去,收取云泉身。
  
  
   遣怀 自此后诗,在渭村作。
  
  寓心身体中,寓性方寸内。
  此身是外物,何足苦忧爱。
  况有假饰者,华簪及高盖。
  此又疏于身,复在外物外。
  操之多惴栗,失之又悲悔。
  乃知名与器,得丧俱为害。
  颓然环堵客,萝蕙为巾带。
  自得此道来,身穷心甚泰。
  
   名与器:一作名与利。
  
  
   渭上偶钓
  
  渭水如镜色,中有鲤与鲂。
  偶持一竿竹,悬钓至其傍。
  微风吹钓丝,袅袅十尺长。
  谁知对鱼坐,心在无何乡。
  昔有白头人,亦钓此渭阳。
  钓人不钓鱼,七十得文王。
  况我垂钓意,人鱼又兼忘。
  无机两不得,但弄秋水光。
  兴尽钓亦罢,归来饮我觞。
  
  
   隐几
  
  身适忘四支,心适忘是非。
  既适又忘适,不知吾是谁。
  百体如槁木,兀然无所知。
  方寸如死灰,寂然无所思。
  今日复明日,身心忽两遗。
  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
  四十心不动,吾今其庶几?
  
  
   春眠
  
  新浴肢体畅,独寝神魂安。
  况因夜深坐,遂成日高眠。
  春被薄亦暖,朝窗深更闲。
  却忘人间事,似得枕上仙。
  至适无梦想,大和难名言。
  全胜彭泽醉,欲敌曹溪禅。
  何物呼我觉,伯劳声关关。
  起来妻子笑,生计春茫然。
  
  
   闲居
  
  空腹一盏粥,饥食有余味。
  南檐半床日,暖卧因成睡。
  绵袍拥两膝,竹几支双臂。
  从旦直至昏,身心一无事。
  心足即为富,身闲乃当贵。
  富贵在此中,何必居高位。
  君看裴相国,金紫光照地。
  心苦头尽白,才年四十四。
  乃知高盖车,乘者多忧畏。
  
  
   夏日
  
  东窗晚无热,北户凉有风。
  尽日坐复卧,不离一室中。
  中心本无系,亦与出门同。
  
  
   适意两首
  
  十年为旅客,常有饥寒愁。
  三年作谏官,复多尸素羞。
  有酒不暇饮,有山不得游。
  岂无平生志,拘牵不自由。
  一朝归渭上,泛如不系舟。
  置心世事外,无喜亦无忧。
  终日一蔬食,终年一布裘。
  寒来弥懒放,数日一梳头。
  朝睡足始起,夜酌醉即休。
  人心不过适,适外复何求?
  
  早岁从旅游,颇谙时俗意。
  中年忝班列,备见朝廷事。
  作客诚已难,为臣尤不易。
  况予方且介,举动多忤累。
  直道速我尤,诡遇非吾志。
  胸中十年内,消尽浩然气。
  自从返田亩,顿觉无忧愧。
  蟠木用难施,浮云心易遂。
  悠悠身与世,从此两相弃。
  
  
   首夏病间
  
  我生来几时?万有四千日。
  自省于其间,非忧即有疾。
  老去虑渐息,年来病初愈。
  忽喜身与心,泰然两无苦。
  况兹孟夏月,清和好时节。
  微风吹夹衣,不寒复不热。
  移榻树阴下,竟日何所为。
  或饮一瓯茗,或吟两句诗。
  内无忧患迫,外无职役羁。
  此日不自适,何时是适时?
  
  
   晚春沽酒
  
  百花落如雪,两鬓垂作丝。
  春去有来日,我老无少时。
  人生待富贵,为乐常苦迟。
  不如贫贱日,随分开愁眉。
  卖我所乘马,典我旧朝衣。
  尽将沽酒饮,酩酊步行归。
  名姓日隐晦,形骸日变衰。
  醉卧黄公肆,人知我是谁?
  
  
   兰若寓居
  
  名宦老慵求,退身安草野。
  家园病懒归,寄居在兰若。
  薜衣换簪组,藜杖代车马。
  行止辄自由,甚觉身潇洒。
  晨游南坞上,夜息东庵下。
  人间千万事,无有关心者。
  
  
   麴生访宿
  
  西斋寂已暮,叩门声嘀嘀。
  知是君宿来,自拂尘埃席。
  村家何所有?茶果迎来客。
  贫静似僧居,竹林依四壁。
  厨灯斜影出,檐雨余声滴。
  不是爱闲人,肯来同此夕?
  
  
   闻庾七左降因咏所怀
  
  我病卧渭北,君老谪巴东。
  相悲一长叹,薄命与君同。
  既叹还自哂,哂叹两未终。
  后心诮前意,所见何迷蒙。
  人生大块间,如鸿毛在风。
  或飘青云上,或落泥涂中。
  衮服相天下,傥来非我通。
  布衣委草莽,偶去非吾穷。
  外物不可必,中怀须自空。
  无令怏怏气,留滞在心胸。
  
  
   答卜者
  
  病眼昏似夜,衰鬓飒如秋。
  除却须衣食,平生百事休。
  知君善易者,问我决疑不。
  不卜非他故,人间无所求。
  
  
   归田三首
  
  人生何所欲,所欲唯两端:
  中人爱富贵,高士慕神仙。
  神仙须有籍,富贵亦在天。
  莫恋长安道,莫寻方丈山。
  西京尘浩浩,东海浪漫漫。
  金门不可入,琪树何由攀?
  不如归山下,如法种春田。
  
  种田计已决,决意复何如?
  卖马买犊使,徒步归田庐。
  迎春治耒耜,候雨辟菑畬。
  策杖田头立,躬亲课仆夫。
  吾闻老农言,为稼慎在初。
  所施不卤莽,其报必有余。
  上求奉王税,下望备家储。
  安得放慵惰,拱手而曳裾?
  学农未为鄙,亲友勿笑余。
  更待明年后,自拟执犁锄。
  
  三十为近臣,腰间鸣佩玉。
  四十为野夫,田中学锄谷。
  何言十年内,变化如此速?
  此理固是常,穷通相倚伏。
  为鱼有深水,为鸟有高木。
  何必守一方,窘然自牵束。
  化吾足为马,吾因以行陆。
  化吾手为弹,吾因以求肉。
  形骸为异物,委顺心犹足。
  幸得且归农,安知不为福?
  况吾行欲老,瞥若风前烛。
  孰能俄顷间,将心系荣辱?
  
  
   秋游原上
  
  七月行已半,早凉天气清。
  清晨起巾栉,徐步出柴荆。
  露杖筇竹冷,风襟越蕉轻。
  闲携弟侄辈,同上秋原行。
  新枣未全赤,晚瓜有余馨。
  依依田家叟,设此相逢迎。
  自我到此村,往来白发生。
  村中相识久,老幼皆有情。
  留连向暮归,树树风蝉声。
  是时新雨足,禾黍夹道青。
  见此令人饱,何必待西成。
  
  
   九日登西原宴望 同诸兄弟作。
  
  病爱枕席凉,日高眠未辍。
  兄弟呼我起,今日重阳节。
  起登西原望,怀抱同一豁。
  移座就菊丛,糕酒前罗列。
  虽无丝与管,歌笑随情发。
  白日未及倾,颜酡耳已热。
  酒酣四向望,六合何空阔。
  天地自久长,斯人几时活。
  请看原下村,村人死不歇。
  一村四十家,哭葬无虚月。
  指此各相勉,良辰且欢悦。
  
  
   寄同病者
  
  三十生二毛,早衰为沉疴。
  四十官七品,拙宦非由他。
  年颜日枯槁,时命日蹉跎。
  岂独我如此,圣贤无奈何。
  回观亲旧中,举目尤可嗟。
  或有终老者,沉贱如泥沙。
  或有始壮者,飘忽如风花。
  穷饿与夭促,不如我者多。
  以此反自慰,常得心平和。
  寄言同病者,回叹且为歌。
  
  
   游蓝田山卜居
  
  脱置腰下组,摆落心中尘。
  行歌望山去,意似归乡人。
  朝蹋玉峰下,暮寻蓝水滨。
  拟求幽僻地,安置疏慵身。
  本性便山寺,应须旁悟真。
  
  
   村雪夜坐
  
  南窗背灯坐,风霰暗纷纷。
  寂寞深村夜,残雁雪中闻。
  
  
   东园玩菊
  
  少年昨已去,芳岁今又阑。
  如何寂寞意,复此荒凉园。
  园中独立久,日淡风露寒。
  秋蔬尽芜没,好树亦凋残。
  唯有数丛菊,新开篱落间。
  携觞聊就酌,为尔一留连。
  忆我少小日,易为兴所牵。
  见酒无时节,未饮已欣然。
  近从年长来,渐觉取乐难。
  常恐更衰老,强饮亦无欢。
  顾谓尔菊花,后时何独鲜?
  诚知不为我,借尔暂开颜。
  
  
   观稼
  
  世役不我牵,身心常自若。
  晚出看田亩,闲行旁村落。
  累累绕场稼,啧啧群飞雀。
  年丰岂独人,禽鸟声亦乐。
  田翁逢我喜,默起具樽杓。
  敛手笑相延,社酒有残酌。
  愧兹勤且敬,藜杖为淹泊。
  言动任天真,未觉农人恶。
  停杯问生事,夫种妻儿获。
  筋力苦疲劳,衣食长单薄。
  自惭禄仕者,曾不营农作。
  饱食无所劳,何殊卫人鹤?
  
  
   闻哭者
  
  昨日南邻哭,哭声一何苦。
  云是妻哭夫,夫年二十五。
  今朝北里哭,哭声又何切。
  云是母哭儿,儿年十七八。
  四邻尚如此,天下多夭折。
  乃知浮世人,少得垂白发。
  余今过四十,念彼聊自悦。
  从此明镜中,不嫌头似雪。
  
  
   新构亭台,示诸弟侄
  
  平台高数尺,台上结茅茨。
  东西疏二牖,南北开两扉。
  芦帘前后卷,竹簟当中施。
  清冷白石枕,疏凉黄葛衣。
  开衿向风坐,夏日如秋时。
  啸傲颇有趣,窥临不知疲。
  东窗对华山,三峰碧参差。
  南檐当渭水,卧见云帆飞。
  仰摘枝上果,俯折畦中葵。
  足以充饥渴,何必慕甘肥。
  况有好群从,旦夕相追随。
  
  
   自吟拙什,因有所怀
  
  懒病每多暇,暇来何所为?
  未能抛笔砚,时作一篇诗。
  诗成淡无味,多被众人嗤。
  上怪落声韵,下嫌拙言词。
  时时自吟咏,吟罢有所思。
  苏州及彭泽,与我不同时。
  此外复谁爱,唯有元微之。
  谪向江陵府,三年作判司。
  相去二千里,诗成远不知。
  
   谪向:一作趁向。
  
  
   东陂秋意寄元八
  
  寥落野陂畔,独行思有余。
  秋荷病叶上,白露大如珠。
  忽忆同赏地,曲江东北隅。
  秋池少游客,唯我与君俱。
  啼蛩隐红蓼,瘦马蹋青芜。
  当时与今日,俱是暮秋初。
  节物苦相似,时景亦无余。
  唯有人分散,经年不得书。
  
  
   闲居
  
  深闭竹间扉,静扫松下地。
  独啸晚风前,何人知此意。
  看山尽日坐,枕帙移时睡。
  谁能从我游,使君心无事。
  
  
   咏拙
  
  所禀有巧拙,不可改者性。
  所赋有厚薄,不可移者命。
  我性拙且蠢,我命薄且屯。
  问我何以知,所知良有因。
  亦曾举两足,学人踏红尘。
  从兹知性拙,不解转如轮。
  亦曾奋六翮,高飞到青云。
  从兹知命薄,摧落不逡巡。
  慕贵而厌贱,乐富而恶贫。
  同出天地间,我岂异于人。
  性命苟如此,反则成苦辛。
  以此自安分,虽穷每欣欣。
  葺茅为我庐,编蓬为我门。
  缝布作袍被,种谷充盘飧。
  静读古人书,闲钓清渭滨。
  优哉复游哉,聊以终吾身。
  
  
   咏慵
  
  有官慵不选,有田慵不农。
  屋穿慵不葺,衣裂慵不缝。
  有酒慵不酌,无异樽常空。
  有琴慵不弹,亦与无弦同。
  家人告饭尽,欲炊慵不舂。
  亲朋寄书至,欲读慵开封。
  尝闻嵇叔夜,一生在慵中。
  弹琴复锻铁,比我未为慵。
  
  
   冬夜
  
  家贫亲爱散,身病交游罢。
  眼前无一人,独掩村斋卧。
  冷落灯火暗,离披帘幕破。
  策策窗户前,又闻新雪下。
  长年渐省睡,夜半起端坐。
  不学坐忘心,寂莫安可过。
  兀然身寄世,浩然心委化。
  如此来四年,一千三百夜。
  
  
   村中留李三固言宿
  
  平生早游宦,不道无亲故。
  如我与君心,相知应有数。
  春明门前别,金氏陂中遇。
  村酒两三杯,相留寒日暮。
  勿嫌村酒薄,聊酌论心素。
  请君少踟蹰,系马门前树。
  明年身若健,便拟江湖去。
  他日纵相思,知君无觅处。
  后会既茫茫,今宵君且住。
  
  
   友人夜访
  
  檐间清风簟,松下明月杯。
  幽意正如此,况乃故人来。
  
  
   游悟真寺诗一百三十韵
  
  元和九年秋,八月月上弦。
  我游悟真寺,寺在王顺山。
  去山四五里,先闻水潺湲。
  自兹舍车马,始涉蓝溪湾。
  手拄青竹杖,足蹋白石滩。
  渐怪耳目旷,不闻人世喧。
  山下望山上,初疑不可攀。
  谁知中有路,盘折通岩巅。
  一息幡竿下,再休石龛边。
  龛间长丈余,门户无扃关。
  俯窥不见人,石发垂若鬟。
  惊出白蝙蝠,双飞如雪翻。
  回首寺门望,青崖夹朱轩。
  如擘山腹开,置寺于其间。
  入门无平地,地窄虚空宽。
  房廊与台殿,高下随峰峦。
  岩崿无撮土,树木多瘦坚。
  根株抱石长,屈曲虫蛇蟠。
  松桂乱无行,四时郁芊芊。
  枝梢袅清吹,韵若风中弦。
  日月光不透,绿阴相交延。
  幽鸟时一声,闻之似寒蝉。
  首憩宾位亭,就坐未及安。
  须臾开北户,万里明豁然。
  拂檐虹霏微,绕栋云回旋。
  赤日间白雨,阴晴同一川。
  野绿簇草树,眼界吞秦原。
  渭水细不见,汉陵小于拳。
  却顾来时路,萦纡映朱栏。
  历历上山人,一一遥可观。
  前对多宝塔,风铎鸣四端。
  栾栌与户牖,恰恰金碧繁。
  云昔迦叶佛,此地坐涅槃。
  至今铁钵在,当底手迹穿。
  西开玉像殿,白佛森比肩。
  抖擞尘埃衣,礼拜冰雪颜。
  叠霜为袈裟,贯雹为华鬘。
  逼观疑鬼功,其迹非雕镌。
  次登观音堂,未到闻栴檀。
  上阶脱双履,敛足升净筵。
  六楹排玉镜,四座敷金钿。
  黑夜自光明,不待灯烛燃。
  众宝互低昂,碧佩珊瑚幡。
  风来似天乐,相触声珊珊。
  白珠垂露凝,赤珠滴血殷。
  点缀佛髻上,合为七宝冠。
  双瓶白琉璃,色若秋水寒。
  隔瓶见舍利,圆转如金丹。
  玉笛何代物?天人施祗园。
  吹如秋鹤声,可以降灵仙。
  是时秋方中,三五月正圆。
  宝堂豁三门,金魄当其前。
  月与宝相射,晶光争鲜妍。
  照人心骨冷,竟夕不欲眠。
  晓寻南塔路,乱竹低婵娟。
  林幽不逢人,寒蝶飞睘睘。
  山果不识名,离离夹道蕃。
  足以疗饥乏,摘尝味甘酸。
  道南蓝谷神,紫伞白纸钱。
  若岁有水旱,诏使修苹蘩。
  以地清净故,献奠无荤膻。
  危石叠四五,磊嵬欹且刓。
  造物者何意,堆在岩东偏。
  冷滑无人迹,苔点如花笺。
  我来登上头,下临不测渊。
  目眩手足掉,不敢低头看。
  风从石下生,薄人而上抟。
  衣服似羽翮,开张欲飞骞。
  岌岌三面峰,峰尖刀剑攒。
  往往白云过,决开露青天。
  西北日落时,夕晖红团团。
  千里翠屏外,走下丹砂丸。
  东南月上时,夜气青漫漫。
  百丈碧潭底,写出黄金盘。
  蓝水色似蓝,日夜长潺潺。
  周回绕山转,下视如青环。
  或铺为慢流,或激为奔湍。
  泓澄最深处,浮出蛟龙涎。
  侧身入其中,悬磴尤险难。
  扪萝踏橑木,下逐饮涧猿。
  雪迸起白鹭,锦跳惊红鳣。
  歇定方盥漱,濯去支体烦。
  浅深皆洞彻,可照脑与肝。
  但爱清见底,欲寻不知源。
  东崖饶怪石,积甃苍琅玕。
  温润发于外,其间韫玙璠。
  卞和死已久,良玉多弃捐。
  或时泄光彩,夜与星月连。
  中顶最高峰,拄天青玉竿。
  上不得,岂我能攀援。
  上有白莲池,素葩覆清澜。
  闻名不可到,处所非人寰。
  又有一片石,大如方尺砖。
  插在半壁上,其下万仞悬。
  云有过去师,坐得无生禅。
  号为定心石,长老世相传。
  却上谒仙祠,蔓草生绵绵。
  昔闻王氏子,羽化升上玄。
  其西晒药台,犹对芝术田。
  时复明月夜,上闻黄鹤言。
  回寻画龙堂,二叟鬓发斑。
  想见听法时,欢喜礼印坛。
  复归泉窟下,化作龙蜿蜒。
  阶前石孔在,欲雨生白烟。
  往有写经僧,身静心精专。
  感彼云外鸽,群飞千翩翩。
  来添砚中水,去吸岩底泉。
  一日三往复,时节长不愆。
  经成号圣僧,弟子名杨难。
  诵此莲花偈,数满百亿千。
  身坏口不坏,舌根如红莲。
  颅骨今不见,石函尚存焉。
  粉壁有吴画,笔彩依旧鲜。
  素屏有褚书,墨色如新干。
  灵境与异迹,周览无不殚。
  一游五昼夜,欲返仍盘桓。
  我本山中人,误为时网牵。
  牵率使读书,推挽令效官。
  既登文字科,又忝谏诤员。
  拙直不合时,无益同素餐。
  以此自惭惕,戚戚常寡欢。
  无成心力尽,未老形骸残。
  今来脱簪组,始觉离忧患。
  及为山水游,弥得纵疏顽。
  野糜断羁绊,行走无拘挛。
  池鱼放入海,一往何时还。
  身著居士衣,手把南华篇。
  终来此山住,永谢区中缘。
  我今四十余,从此终身闲。
  若以七十期,犹得三十年。
  
  
   酬张十八访宿见赠 自此后诗为赞善大夫时所作。
  
  昔我为近臣,君常稀到门。
  今我官职冷,君君来往频。
  我受狷介性,立为顽拙身。
  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
  况君秉高义,富贵视如云。
  五侯三相家,眼冷不见君。
  问其所与游,独言韩舍人。
  其次即及我,我愧非其伦。
  胡为谬相爱,岁晚逾勤勤?
  落然颓檐下,一话夜达晨。
  床单食味薄,亦不嫌我贫。
  日高上马去,相顾犹逡巡。
  长安久无雨,日赤风昏昏。
  怜君将病眼,为我犯埃尘。
  远从延康里,来访曲江滨。
  所重君子道,不独愧相亲。
  
  
   朝归书寄元八
  
  进入阁前拜,退就廊下餐。
  归来昭国里,人卧马歇鞍。
  却睡至日午,起坐心浩然。
  况当好时节,雨后清和天。
  柿树绿阴合,王家庭院宽。
  瓶中户县酒,墙上终南山。
  独眠仍独坐,开衿当风前。
  禅僧与诗客,次第来相看。
  要语连夜语,须眠终日眠。
  除非奉朝谒,此外无别牵。
  年长身且健,官贫心甚安。
  幸无急病痛,不至苦饥寒。
  自此聊以适,外缘不能干。
  唯应静者信,难为动者言。
  台中元侍御,早晚作郎官。
  未作郎官际,无人相伴闲。
  
  
   酬吴七见寄
  
  曲江有病客,寻常多掩关。
  又闻马死来,不出身更闲。
  闻有送书者,自起出门看。
  素缄署丹字,中有琼瑶篇。
  口吟耳自听,当暑忽鼯翛然。
  似漱寒玉水,如闻商风弦。
  首章叹时节,末句思笑言。
  懒慢不相访,隔街如隔山。
  尝闻陶潜语,心远地自偏。
  君住安邑里,左右车徒喧。
  竹药闭深院,琴樽开小轩。
  谁知市南地,转作壶中天。
  君本上清人,名在石堂间。
  不知有何过,谪作人间仙。
  常恐岁月满,飘然归紫烟。
  莫忘蜉蝣内,进士有同年。
  
  
   昭国闲居
  
  贫闲日高起,门巷昼寂寂。
  时暑放朝参,天阴少人客。
  槐花满田地,仅绝人行迹。
  独在一床眠,清凉风雨夕。
  勿嫌坊曲远,近即多牵役。
  勿嫌禄俸薄,厚即多忧责。
  平生尚恬旷,老大宜安适。
  何以养吾真,官闲居处僻。
  
  
   喜陈兄至
  
  黄鸟啼欲歇,青梅结半成。
  坐怜春物尽,起入东园行。
  携觞懒独酌,忽闻叩门声。
  闲人犹喜至,何况是陈兄。
  从容尽日语,稠叠长年情。
  勿轻一盏酒,可以话平生。
  
  
   赠杓直
  
  世路重禄位,孔栖栖者孔宣。
  人情爱年寿,夭死者颜渊。
  二人如何人,不奈命与天。
  我今信多幸,抚己愧前贤。
  已年四十四,又为五品官。
  况兹知足外,别有所安焉。
  早年以身代,直赴逍遥篇。
  近岁将心地,回向南宗禅。
  外顺世间法,内脱区中缘。
  进不厌朝市,退不恋人寰。
  自吾得此心,投足无不安。
  体非道引适,意无江湖闲。
  有兴或饮酒,无事多掩关。
  寂静夜深坐,安稳日高眠。
  秋不苦长夜,春不惜流年。
  委形老小外,忘怀生死间。
  昨日共君语,与余心膂然。
  此道不可道,因君聊强言。
  
  
   寄张十八
  
  饥止一箪食,渴止一壶桨。
  出入止一马,寝兴止一床。
  此外无长物,于我有若亡。
  胡然不知足,名利心遑遑?
  念兹弥懒放,积习遂为常。
  经旬不出门,竟日不下堂。
  同病者张生,贫僻住延康。
  慵中每相忆,此意未能忘。
  迢迢青槐街,相去八九坊。
  秋来未相见,应有新诗章。
  早晚来同宿,天气转清凉。
  
  
   题玉泉寺
  
  湛湛玉泉色,悠悠浮云身。
  闲心对定水,清净两无尘。
  手把青筇杖,头戴白纶巾。
  兴尽下山去,知我是谁人。
  
  
   朝回游城南
  
  朝退马未困,秋初日犹长。
  回辔城南去,郊野正清凉。
  水竹夹小径,萦回绕川岗。
  仰看晚山色,俯弄秋泉光。
  青松系我马,白石为我床。
  常时簪组累,此日和身忘。
  旦随鸳鹭末,暮游鸥鹤旁。
  机心一以尽,两处不乱行。
  谁辨心与迹,非行亦非藏。
  
  
   舟行 江州路上作。
  
  帆影日渐高,闲眠犹未起。
  起问鼓枻人,已行三十里。
  船头有行灶,炊稻烹红鲤。
  饱食起婆娑,盥漱秋江水。
  平生沧浪意,一旦来游此。
  何况不失家,舟中载妻子。
  
  
   湓浦早冬
  
  浔阳孟冬月,草木未全衰。
  只抵长安陌,凉风八月时。
  日西湓水曲,独行吟旧诗。
  蓼花始零落,蒲叶稍离披。
  但作城中想,何异曲江池。
  
  
   江州雪
  
  新雪满前山,初晴好天气。
  日西骑马出,忽有京都意。
  城柳方缀花,檐冰才结穗。
  须臾风日暖,处处皆飘坠。
  行吟赏未足,坐叹销何易。
  犹胜岭南看,雰雰不到地。

  一天,一个从巴黎来的朋友找我闲谈,谈起了劲,茶也没喝,烟也没吸,一直从黄昏谈到天亮,才各自上床去躺了一歇,我一合眼就回到了巴黎,方才朋友讲的情境惝恍的把我自己也缠了进去;这巴黎的梦真醇人,醇你的心,醇你的意志,醇你的四肢百体,那味儿除是亲尝过的谁能想象!——我醒过来时还是迷糊的忘了我在那儿,刚巧一个小朋友进房来站在我的床前笑吟吟喊我“你做什么梦来了,朋友,为什么两眼潮潮的像哭似的?”我伸手一摸,果然眼里有水,不觉也失笑了——可是朝来的梦,一个诗人说的,同是这悲凉滋味,正不知这泪是为那一个梦流的呢!
  下面写下的不成文章,不是小说,不是写实,也不是写梦,——在我写的人只当是随口曲,南边人说的“出门不认货”,随你们宽容的读者们怎样看罢。

  ……既立意来办报而且郑重宣言“决意改变我对人的态度”,那么自己的思想就得先磨冶一番,不能单凭主觉,随便说了就算完事。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一时的兴奋,是无用的,说话越觉得响亮起劲,跳踯有力,其实即是内心的虚弱,何况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教一般青年看了,更给他们以可怕的影响,似乎不是志摩这番挺身出马的本意!……

  出门人也不能太小心了。走道总得带些探险的意味。生活的趣味大半就在不预期的发见,要是所有的明天全是今天刻板的化身,那我们活什么来了?正如小孩子上山就得采花,到海边就得捡贝壳,书呆子进图书馆想捞新智慧——出门人到了巴黎就想……
  你的批评也不能过分严正不是?少年老成——什么话!老成是老年人的特权,也是他们的本分;说来也不是他们甘愿,他们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少年人如何能老成?老成了才是怪哪!
  放宽一点说,人生只是个机缘巧合;别瞧日常生活河水似的流得平顺,它那里面多的是潜流,多的是旋涡——轮着的时候谁躲得了给卷了进去?那就是你发愁的时候,是你登仙的时候,是你辨着酸的时候,是你尝着甜的时候。
  巴黎也不定比别的地方怎样不同:不同就在那边生活流波里的潜流更猛,旋涡更急,因此你叫给卷进去的机会也就更多。
  我赶快得声明我是没有叫巴黎的旋涡给淹了去——虽则也就够险。多半的时候我只是站在赛因河岸边看热闹,下水去的时候也不能说没有,但至多也不过在靠岸清浅处溜着,从没敢往深处跑——这来旋涡的纹螺,势道,力量,可比远在岸上时认清楚多了。

  迎上前去,不要又退了回来!这一喝这几个月来就没有一天不在我“虚弱的内心”里回响。实际上自从我喊出“迎上前去”以后,即使不曾撑开了往后退,至少我自己觉不得我的脚步曾经向前挪动。今天我再不能容我自己这梦梦的下去。算清亏欠,在还算得清的时候,总比窝着混着强。我不能不自剖。冒着“说出衰颓懊丧的语气”的危险,我不能不利用这反省的锋刃,劈去纠着我心身的累赘、淤积,或许这来倒有自我真得解放的希望?
  想来这做人真是奥妙。我信我们的生活至少是复性的。看得见,觉得着的生活是我们的显明的生活,但同时另有一种生活,跟着知识的开豁逐渐胚胎、成形、活动,最后支配前一种的生活比是我们投在地上的身影,跟着光亮的增加渐渐由模糊化成清晰,形体是不可捉的,但它自有它的奥妙的存在,你动它跟着动,你不动它跟着不动。在实际生活的匆遽中,我们不易辨认另一种无形的生活的并存,正如我们在阴地里不见我们的影子;但到了某时候某境地忽的发见了它,不容否认的踵接着你的脚跟,比如你晚间步月时发见你自己的身影。它是你的性灵的或精神的生活。你觉到你有超实际生活的性灵生活的俄顷,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你许到极迟才觉悟(有人一辈子不得机会),但你实际生活中的经历、动作、思想,没有一丝一屑不同时在你那跟着长成的性灵生活中留着“对号的存根”,正如你的影子不放过你的一举一动,虽则你不注意到或看不见。
  我这时候就比是一个人初次发见他有影子的情形。惊骇、讶异、迷惑、耸悚、猜疑、恍惚同时并起,在这辨认你自身另有一个存在的时候。我这辈子只是在生活的道上盲目的前冲,一时踹入一个泥潭,一时踏析一支草花,只是这无目的的奔驰;从哪里来,向哪里去,现在在那里,该怎么走,这些根本的问题却从不曾到我的心上。但这时候突然的,恍然的我惊觉了。仿佛是一向跟着我形体奔波的影子忽然阻住了我的前路,责问我这匆匆的究竟是为什么!
  一称新意识的诞生。这来我再不能盲冲,我至少得认明来踪与去迹,该怎样走法如其有目的地,该怎样准备如其前程还在遥远?
  啊,我何尝愿意吞这果子,早知有这多的麻烦!现在我第一要考查明白的是这“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然后再决定掉落在这生活道上的“我”的赶路方法。以前种种动作是没有这新意识作主宰的;此后,什么都得由它。

  一 九小时的萍水缘

  四月五日

  我忘不了她。她是在人生的急流里转着的一张萍叶,我见着了它,掏在手里把玩了一晌,依旧交还给它的命运,任它飘流去——它以前的飘泊我不曾见来,它以后的飘泊,我也见不着,但就这曾经相识匆匆的恩缘——实际上我与她相处不过九小时——已在我的心泥上印下踪迹,我如何能忘,在忆起时如何能不感须臾的惆怅?
  那天我坐在那热闹的饭店里瞥眼看着她,她独坐在灯光最暗漆的屋角里,这屋内哪一个男子不带媚态,哪一个女子的胭脂口上不沾笑容,就只她:穿一身淡素衣裳,戴一顶宽边的黑帽,在鬋密的睫毛上隐隐闪亮着深思的目光——我几乎疑心她是修道院的女僧偶尔到红尘里随喜来了。我不能不接着注意她,她的别样的支颐的倦态,她的曼长的手指,她的落漠的神情,有意无意间的叹息,在在都激发我的好奇——虽则我那时左边已经坐下了一个瘦的,右边来了肥的,四条光滑的手臂不住的在我面前晃着酒杯。但更使我奇异的是她不等跳舞开始就匆匆的出去了,好像害怕或是厌恶似的。第一晚这样,第二晚又是这样:独自默默的坐着,到时候又匆匆的离去。到了第三晚她再来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不想法接近她。第一次得着的回音,虽则是“多谢好意,我再不愿交友”的一个拒绝,只是加深了我的同情的好奇。我再不能放过她。巴黎的好处就在处处近人情;爱慕的自由是永远容许的。你见谁爱慕谁想接近谁,决不是犯罪,除非你在经程中泄漏了你的尘气暴气,陋相或是贫相,那不是文明的巴黎人所能容忍的。只要你“识相”,上海人说的,什么可能的机会你都可以利用。对方人理你不理你,当然又是一回事;但只要你的步骤对,文明的巴黎人决不让你难堪。
  我不能放过她。第二次我大胆写了个字条付中间人——店主人——交去。我心里直怔怔的怕讨没趣。可是回话来了——她就走了,你跟着去吧。
  她果然在饭店门口等着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说话,先生,像我这再不愿意有朋友的人?
  她张着大眼看我,口唇微微的颤着。
  我的冒昧是不望恕的,但是我看了你忧郁的神情我足足难受了三天,也不知怎的我就想接近你,和你谈一次话,如其你许我,那就是我的想望,再没有别的意思。
  真的她那眼内绽出了泪来,我话还没说完。
  想不到我的心事又叫一个异邦人看透了……她声音都哑了。
  我们在路灯的灯光下默默的互注了一晌,并着肩沿马路走去,走不到多远她说不能走,我就问了她的允许雇车坐上,直望波龙尼大林园清凉的暑夜里兜去。
  原来如此,难怪你听了跳舞的音乐像是厌恶似的,但既然不愿意何以每晚还去?
  那是我的感情作用;我有些舍不得不去,我在巴黎一天,那是我最初遇见——他的地方,但那时候的我……可是你真的同情我的际遇吗,先生?我快有两个月不开口了,不瞒你说,今晚见了你我再也不能制止,我爽性说给你我的生平的始末吧,只要你不嫌。我们还是回那饭庄去罢。
  你不是厌烦跳舞的音乐吗?
  她初次笑了。多齐整洁白的牙齿,在道上的幽光里亮着!
  有了你我的生气就回复了不少,我还怕什么音乐?
  我们俩重进饭庄去选一个基角坐下,喝完了两瓶香槟,从十一时舞影最凌乱时谈起,直到早三时客人散尽侍役打扫屋子时才起身走,我在她的可怜身世的演述中遗忘了一切,当前的歌舞再不能分我丝毫的注意。
  下面是她的自述。

  我们时常能够感到一种触压,如晨雾一样罩在我们周身,或淡或浓。它可能来自我们的社会,也可能来自我们的心灵。
  自我意识是每一个追求人格完整的人所持有的品性,它面向心灵。心灵的生活是永恒的,是不同时代的人必然共同经历的过程。
  志摩先生是追求个性解放的典范,他对于个性束缚最为敏感。各个社会对其每个成员的心灵都会有抑制甚至压迫,不同的社会会程度不同。而对于每个个体来说,获得心灵自由都是一场庄严而深刻的斗争。你看,在现实生活的种种重压下,志摩先生也要寻找自我了:“我要孤寂”,孤寂是直驱心灵的道路,而心灵象蜗牛样早已“蜷缩在壳内”了。
  现实生活,不论是社会的还是人生的,也不论是宏观的还是微观的,最后都直接作用于心灵,排挤它,压迫它,似乎要把它赶入实际生活的最狭小角落。我们劳于各种琐碎的事务,没有自由的时间让我们直面自己的性灵,没有自由的空间让我们的心灵驰骋。社会中的人简直要变成一架机械的工具了,做着早已规定好的动作。交际,不是出于我们的爱好,不是出于我们内心的敬仰或同情,不是出于缤纷的性灵的交流,而是出于生活的逼迫——不得不去交际。在这种交际中,我们往往不得不卑恭屈膝,我们的人格被一次次地伤害着——最终我们将变成一具麻木的行尸。
  当你挣扎着偶而直面自己的心灵时,你会自卑,你会感到在这样的生活里,我们是多么渺小,多么无奈,我们“是鼠、是狗、是刺猬,是天上星星与地上泥土间爬着的虫”。
  既然是生命,那么什么也阻止不了它的生长。性灵,即使被迫在最底最狭的角落,也要萌动它对自然的向往。
  志摩的追求更是执著,他荣于自己的原形,荣于自己那跳动不息的性灵:“我就是我”!然而,我们周围毕竟走着一批没有个性的同类,他们被流行的色流行的声彻底淹没了。他们的单声单色不仅单调了这世界,也抑制了个性的生长。感于志摩的执着,我要对我们的同胞呼喊:循着你的性灵吧!
  可是,现在是怎么了?那一汪执著,“往理性的方向走,往爱心与同情的方向走,往光明的方向走,往真的方向走,往健康快乐的方向走,往生命,更多光大更高的生命方向走”,怎么觉不得脚步曾经向前挪动?难道身于梦中?
  理想之于现实,总有错位,总有冲突。
  迷惘与醒悟是我们每个人,尤其青年人,必然经受的心灵过程。没有迷惘与醒悟,我们的生命就不会有升华。有时,我们的感觉是一梦方醒;有时,我们忽然就看见了一些我们与之朝夕相处却视而不见的东西;有时,我们霎间感受了某种至至的真情;有时,我们豁然明白了一条道理;……
  有时,我们会歇足自问:我们正在做着什么?我们所来何方、所去何处?你看,志摩也在自问哪。
  干脆吧,找一个静极了的地方——“森林的中心,山洞里,牢狱的暗室里——再没有外界的影响来逼迫或引诱你的分心,再不须计较旁人的意见,喝采或是嘲笑;当前唯一的对象是你自己:你的思想,你的感情,你的本性。……你可以放胆解去你最后的一缕遮盖,袒露你最自怜的创伤,最掩讳的私亵”。
  然而,那也不是理想。我们活着不是为了反省的,虽然有时需要,我们毕竟要穿上衣服,我们毕竟要走出森林,我们要实践我们的性灵。当然,志摩所生的那个时代有他无法排遣的苦闷,但是,我们每一个性灵的人都面临一个在现实中如何运作理想的问题,我们毕竟要物理地直接作用于这世界。我们毕竟会“倦”的,还要“惦着明天的事情”。我们得用理性来调和性灵与现实。这一点,不仅是个欣赏问题,而且更是一个现实问题。相比之下,志摩是唯灵的。但现实不会容忍性灵全面地伸展,从来不会。志摩说忽然发现了自己另一面生活:性灵的或精神的生活,其实,纵观其一生,倒不如说他发现的那一面生活是他所谓“显明”的生活。他一生自我意识、性灵意识极强,倒是在现实生活里,他却拙拙不适。性灵的生活是勿需斟酌其始终与方向的,尽可以任其自然任其秉性生成、蔓延,自会有它合逻辑处,自会有它合自然处。但每一个实体的人,其实际生活必须心其意志与现实有一定程度的适应,否则,其前进的阻力简直能窒息其实际生活进而精神生活。
  但在那个年代,现实的社会生活与人的自然的性灵相距太远了,正如鲁迅先生所说,那是一个吃人的社会。如果苟且偷生,满足于饭饱茶足也罢了,偏偏志摩是一个性灵茂盛的人,一个自我意识极浓的人,一个人格尊严不容贬抑的人。他执刀自剖,剖的是自己,更是他身于其中的那个黑暗的社会。
  每一个艺术家的身体里都流淌着他那个时代的血液。志摩通过自剖来剖析社会,剖析那个时代的病象:“猜忌、诡诈、小巧、倾轧、挑拨、残杀、互杀、自杀、忧愁、作伪、肮脏”。而且,志摩也是自觉地去反映同时代人的精神面貌的,“我要在我自己的情感里发见他们的情感,在我自己的思想里反映他们的思想”。
  反映时代声音是每一个正直的艺术家自觉自愿的创作态度。在如今商品意识泛滥的时代,这种创作态度还占有几颗正直的心?
                           (文 中)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手机娱乐网址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