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子贡答贤

作者:现代文学

  鲁国今年的郊祭进行得草率简单,定公不等礼仪进行完毕即与季桓子各自返回,与齐所赠之女乐欢乐调情去了,一应余事交给孔子办理。现实使孔子大失所望了!
  这天一早,孔子便毕恭毕敬地沐浴梳洗,诚惶诚恐地来到南门外参加郊祭。这时的孔子已再不是为了听音乐,观看国君大臣的威仪,他已是鲁国屈指可数的重要人物,他的行动本身就是国家政治活动的内容。当他见定公对周礼规定的祭祀天神的礼节漫不经心,已和季桓子襟连不开时,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暗自叹息:我并不主张敬神奉鬼,这些礼仪并非为神灵、为祖先而设,实际上是为活人而制,可以通过这些礼仪看出人民的品德和国家的兴衰。但古有制规,国家以祭祀和戍战为重。国君不重,国何兴焉?难道我真的要挂冠出走了吗?
  孔子回到家中,子路等人忙问郊祭的情况,孔子简单说过,独自惆怅。子路气哼哼地说道:“夫子,吾等可行矣。”
  孔子长叹一声说道:“国君如此违礼之举,令人失望。按祖制明日需将膰肉分与亲臣共享,如不分膰肉,则可辞职而行矣!”
  定公急火火地回至宫中,与歌女堂上戏闹,榻上弄潮。季桓子奏请分享膰肉之事,定公只顾与歌女们调情卖俏,哪还顾得上。季桓子在旁一再催问,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说道:“孤令你代分膰肉,不必询问。”
  季桓子遵命将膰肉带回家中,早有歌女迎上,拉入后厅。季桓子又令家臣代分膰肉。家臣们俱是官场熟客,深知此肉不是随便分的。国君应在朝廷之上,隆重地分给亲信大臣。今国君推给大夫,大夫又推给家臣,实在是告诉他们自己分而食之罢了,众家臣何乐而不为。
  孔子在家一直坐等到天黑,不见国君派内侍来召入朝。第二天又等了一天,还不见膰肉分到。孔子正在焦虑中,恰巧子路赶来向他说道:“夫子,膰肉已被季氏家臣分享。我等可行矣。”
  孔子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子路的话,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子路连声呼喊:“夫子,夫子!你怎么了?”孔子默默地摇了摇头,眼眶中的泪水,潸然而下。他彻底地绝望了,伤透了心,从头冷到了脚。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一切都完了!自己在鲁国竭忠尽诚努力奋斗了这么多年,就这样结束了。满腔热情化为冰水,多年心血付之东流,自己也该走了!
  “夫子,我们还赖在这干什么?该走了!”子路急切地说道,他似乎一天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孔子无言地点点头,拭了拭泪水说:“凤凰不至,河不出图,吾之一生岂能就此了结!……”
  颜回上前劝慰道:“夫子何必如此伤情,回尝听夫子言道:‘有德者永不孤立,必有敬仰之伙伴。’夫子道德文章超群绝代,何愁不遇明君?”
  孔子深情地看看颜回,望望大家,良久才开口说道:“吾决计离开这父母之邦,访问列国诸侯,寻求明君圣王,以行吾道,达吾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众弟子不愿随吾行者可留下读书,亦可回家养亲……”
  “愿随夫子同行!”众弟子异口同声地喊道。
  望着这一张张诚恳的面孔,一双双纯洁的眼睛和期待的目光,孔子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一股强大的热流冲击着他的心扉。这位以理智、清醒、冷静著称于世的圣哲,此刻也深深地动情了,他再也控制不住那夺眶而出的泪水。流吧,为这些可爱的弟子尽情地流吧;流吧,为人世间的昏暗不明而悲愤地流吧;流吧,为正义和善良的人们的不幸而怜悯地流吧;流吧,为道路艰难坎坷而辛酸地流吧!他哽咽着对弟子们说:“若干年来,尔等随丘受苦了,丘不胜感激!”说着,他向弟子们深施一礼。
  众弟子急忙上前搀住夫子。突然,子路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他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喊道:“是非混淆,黑白颠倒,圣贤不得重用,天不平,地不公呀!……”他愤怒地擂着墙壁,墙壁被他那粗大的拳擂得摇摇欲坍。
  同学们急忙上前规劝,毫无效果,孔子走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子路的头,热泪洒在了他的肩胛上。子路转身扑到孔子的肩头,师徒二人紧紧地互相拥抱着,泪水流到了一起。孔子深深地理解弟子们的心情,他们和自己一起,为了振兴鲁国花费了多少心血,他们为行仁道付出了多少代价,做出了多少牺牲!他们有的抛舍了二老双亲,有的告别了新婚妻子,来到自己身边,追随着自己,杀身以成仁,可是到头来却遇到这样的昏君佞臣,怎不让人寒心!孔子知道,尽管子路整天价喊着要离开鲁国,其实他并不愿真心离开鲁国,谁都不愿真心离开鲁国,大家的心都在流血呀!离开倒也容易,拔腿一走了之,可是,天昏昏,地沉沉,前途茫茫,到哪儿去呢?去安身立命,乞食谋生吗?人哪,本就不应该有自己的主张,自己的追求,自己的作为;随俗浮沉,同流合污,该是多么幸福啊!……然而,当天地相接,混沌一片时,盘古何以要挥动板斧,开天辟地呢?当四极废,九州裂时,女娲何以要练石补天呢?当十日并出,草木焦枯时,羿何以要援弓而射九日呢?当沧海横流,九州淹没,人为鱼鳖时,禹何以要在外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呢?还有构木为巢的有巢,钻燧取火的燧人,衔木石填海的精卫……谋食不谋道,只顾自己温饱,不顾他人死活,有力而不出,不造福于天下,与禽兽何异?愚公能移太行王屋二山,丘为何就不能辟一“仁政”“德治”之蹊径呢?想到此,孔子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平静地说道:“尔等一腔深情,为师已经心领了,然而不可全部随我同行,十余人足矣。其他各有安排,先与家小相商后再行定夺。”
  “我随夫子同行!”
  “我!……”
  “我!……”
  众弟子相争不让。颜回嫩声稚气地说:“我等何必争吵,请夫子定夺就是。”
  大家都不吱声了,眼巴巴地望着夫子,都希望点到自己的名下。
  孔子说道:“各位暂且回去安歇,待为师想好必有分晓。”
  众弟子这才退下。
  子路回到季氏府中,找来冉求商量辞职一事。依子路的意见便要不辞而别,冉求说:“求手下尽为季氏账目田册,怎好不作交代?余在此交差,汝去夫子处请众人等我同行。”
  冉求进内厅向季桓子交账辞职,却见他正与歌女逗乐。季桓子闻听,故作惊讶地说:“你们师徒要走?如此说来,孔夫子是另攀高门了。”
  冉求也不便说明真相,彼此心照不宣,只好说道:“夫子欲访问列国,求学问道,增长见闻,故而前来辞职。”
  季桓子说:“斯有何对不住夫子处,还请他海涵。师乙,你去尽量挽留夫子。”
  那个名唤师乙的家臣急忙上前,季桓子附耳叮咛了几句,然后说道:“尔要将我的真诚实意转告夫子。”
  师乙点头称是,与冉求一同告别了季桓子。
  夜,本来是安详宁静的标志,温存与幸福的象征,然而公元前497年农历春三月的这一个夜晚,却极不宁静,这是话别的夜晚,挥泪的夜晚,一颗颗赤诚的心在滴血的夜晚……
  孔府内宅,待亓官氏为丈夫打点好行装,孔子收拾好书简,已是三更过后了。夫妻相对,默默无语。孔子望着妻子那与年龄不相称的衰老的容颜,心中像刀扎一样疼痛!虽说妻子较母亲颜征在的命运稍好一些,但同样是历尽坎坷,自己没有尽到做丈夫的责任,妻子则失去了一个女人所应该得到的温存和爱抚,离别之苦,家庭的重负便是妻子的全部生活内容。三十余年,夫妻相伴,含辛茹苦,道路崎岖。天下无道,峰火连年,自己在外边入仕、从政,妻子为自己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曾偷偷抹过多少辛酸的泪水。今日之前,自己虽说身为大司寇摄行相事,但妻子却依然是麻衣布裙,料理着全部的家务。妻子是贤惠的,她虽寡言少语,但对自己的爱却是忠贞的,深情的。多少次她孤灯下飞针走线直到天明;多少次她夜备晨炊亲自下厨烹调,做自己最喜欢吃的腌姜丝和肉笼松;多少次自己夜读经书她秉烛相陪;多少次自己患病,她煎汤熬药,守候身边,问寒问暖;多少次,她枕边细语温暖着自己的心胸……如今又要离别了,妻子下一步的艰辛与凄苦可想而知。孔子抬头望望妻子,妻子仍默默地坐着,她似乎并不悲伤。是的,她并不悲伤,三十多年来她一直在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一切,尽管她对丈夫的所作所为并不十分理解,但她坚信,丈夫无论怎样都是正确的,她尤其不能忘记夹谷会盟胜利归来时的那个火热的、沸腾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待师乙来到阙里,只见道衢两边挤满了人,大家议论纷纷。他顾不得细听,来到孔宅门前。只见一排几辆车马正要出动,孔鲤夫妇,公冶长夫妇,南宫敬叔夫妇和一班弟子正在送行。师乙忙来到孔子车前施礼:“大司寇,何故离开父母之邦?季孙大夫令我前来劝留。”
  孔子手捧祭冕说道:“我道不行也,命矣夫。”
  师乙为难地说:“季孙大夫将怪罪小人未能尽心挽留夫子。”
  孔子说道:“人云谏有五:一曰正谏,二曰降谏。三曰忠谏,四曰戆谏,五曰讽谏。国君不识正邪忠戆,我从讽谏矣。”
  师乙问道:“如何向季孙大夫禀报?”
  孔子歌曰:
  “彼妇之口,(用的是美人计,)
  可以出走。(美人计把我赶走。)
  彼女之谒,(歌舞也够迷人,)
  可以死败。(政事可就没了救。)
  悠哉游哉,(悠哉游哉,)
  聊以卒岁。(度我余年。)
  大人请以此歌报季孙大夫,丘去也!”
  师乙转身欲走,孔子说:“拜请大人代丘将此祭冕呈予国君,丘心安矣。”
  “祭冕乃荣誉与权力之象征,大司寇何故退还主公,师乙不敢代劳。”
  “丘将遍访列国,此鲁国之物,丘携而无用矣,拜大人代劳。”孔子说着从车上将祭冕交给师乙,令子路御车而行。
  孔子一行出了曲阜,天色将晚,下起了蒙蒙细雨。马车来到一处十字路口,子路不知该向哪个方向行走,便问孔子。孔子答非所问地说:“尔行何其速也,且慢行。”他恋恋不舍地从车窗探出头来,向四周凝望……
  夜幕降临,笼罩了大地,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孔子不觉悲上心头。咳,一怒之下离开了故土,到什么地方去呢?齐国是不能去了,夹谷会盟,馈送女乐这两件事刚刚过去。到宋国去吧,那是自己的祖籍,又是妻子的故乡……
  子路见夫子迟疑不答,知道他也在犹豫,至今尚未确定此行何方。回头看看,夜色深沉,雨雾茫茫,不见后边的几辆车子与行人,岂能够于莽莽旷野之中让春雨淋浇一夜,于是便说道:“夫子,向西行便是卫国,由曾在卫做过邑宰,熟人多。由之妻兄颜浊邹也在朝中为官,他对夫子敬佩得五体投地,定会在灵公面前推荐夫子,咱们就到卫国去吧!”
  孔子正欲令子路御车适宋,听到子路如此一说,心中不觉一动。卫与鲁乃兄弟之邦。卫国这块版图原为纣王少子武庚所盘踞,武王伐纣后,武庚投降,武王恐其叛乱,令兄弟管叔、蔡叔监督之。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辅佐成王坐天下。管叔、蔡叔怀疑周公篡权谋私,与武庚合伙叛乱。周公兴兵讨伐,杀死武庚、管叔,放逐了蔡叔,封康叔为卫君。康叔是周公旦的同母兄弟,周公平时最疼爱他,见他年幼,难以胜任,教导他做国君后“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周公又说:“纣之所以亡者,乃因其不行德政,不畏天命,沉湎酒色,唯妇人是听。”周公命康叔以此为戒,制定法律,颁布于世,卫国百姓欢悦,国势兴盛。周公提出的“明德慎罚”正是自己所崇尚的“仁政”“德治”。对于“不孝”、“不友”的“无恶大憝”一定要“刑兹无赦”,正是自己“宽猛相济”的治国政策。想来卫国必有先祖遗风,况且还有史鱼、蘧伯玉等自己所崇拜的贤臣,特别是蘧伯玉曾打发人专门来看望过自己,这是位既谦逊而又有修养的长者。卫国一直较为安定,卫灵公统治了三十八年,原有的一些人才大部分已经老了,正处于青黄不接,需要人才的时候,那么自己去便可施展抱负,大有作为。想到此,孔子对子路说:“由呀,为师尊重你的意见,到卫国去。你先去卫,为师与二三子随后就到,今夜宿于鲁,父母之邦呀!”
  “是呀,”子路说,“夫子于齐,何其速也,于鲁,何其迟也!……”
  子路将车赶到就近的一个村庄,找了一户人家住宿,并请主人煮些饭食以充饥。此时后边的几辆车已赶到,颜回、子贡等人上前问安。待主人端上饭食,众人十分惊讶。原来主人以瓦罐煮食,以土盆盛之。子贡斥责主人说:“尔待夫子如此无礼,焉用土盆也?”
  主人施礼说:“国君不厌玉器,大夫陶甄食之,我乃小人也,以土盆盛之,岂非礼乎?”说罢,退立一旁。
  “二三子请饱餐果腹,此乃鲁食也!”孔子说着,双手捧起土盆,大吃大嚼起来,如同吃膰肉一般。
  颜回、子路等人见夫子如此狼吞虎咽,便也尽情地吃了起来。只是子贡等人富商出身,总觉难以下咽。孔子饭毕深情地说:“我不厌瓦甂陋器,煮食薄膳。不闻好谏者思其君,食美者念其亲乎?不以馈为贵,以其食思我亲也。此食乃故国之美也。”孔子说着,神色若有所失。
  子路放下土盆说道:“我等云游天下,四海为家。夫子不必怀恋故土,待我连夜赶到卫国,奏明卫君,恭迎夫子入卫。”
  说罢起身,策马向卫飞去。
  夜深了,弟子们俱已安歇,孔子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索性爬了起来,来到院当央。然而四堵高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什么也看不见。他蹑手蹑脚地打开街门,来到大街上,步入村外,向东遥望。雨雾蒙蒙,夜色浓重,眼前只见那模糊而庞大的龟山身影,除此便一切渺然。再过两个时辰,他就要踏上征途,离开鲁国这父母之邦。应该说,鲁国作为父母,对他这位赤子是极不公道的——他有一颗赤诚的心,父母不能理解;他有超人的才智,父母并不重用;他像熔化了的炽铁一样爱着自己的父母,父母泼向他的却是一盆冷水,令他寒透了心。尽管如此,他还是不忍心离去,因为这儿有他的庐墓,埋着他童年的幻梦,青年的追求,成年的奋斗,这块土地是滚烫的,在这块滚烫的土地上,有他的学生,他的杏坛,他所开创的人类史上的第一所规模宏大的私学。在这块土地上播下了他深深的爱与恨,留有他的业绩和理想……然而这一切全都为漫漫黑夜所吞噬,所掩没,面前只有模糊的、庞大的、雨雾蒙蒙的龟山,他不禁脱口吟颂了一首《龟山操》:
  我想再看一眼鲁国啊,
  龟山却把我的视线挡住了。
  无奈手中没有开山斧啊,
  却只能望山兴叹心似火烧。
  孔子不仅是在吟,而且是在唱,若不是夜深人静,怕惊动了他人,他真想操琴高歌一曲……
  孔子师徒一行来到了卫国地界,正行间,见一妇人头带象牙梳子立于路旁。孔子停车向诸弟子说道:“欲知卫国的教化能否普及男女,当向妇人口中采风。谁能去向道旁妇女作回答?”
  夫子的话音刚落,颜回答道:“回愿前往。”说罢下车,行至妇人面前,拱手施礼说:“吾有徘徊之山,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万兽集其中,有饮而无食,故向妇人乞罗网而捕之。”妇人闻言即取象牙梳子给颜回。颜回一边伸手接梳子一边问道:“妇人不问原委,即取宝栉与我,是为何故?”
  妇人回答说:“徘徊之山,乃君之首;百草生其上,有枝而无叶,乃君之发;百兽集其中,是为发中生虱;乞罗网而捕之,乃乞栉捕虱。故取栉而授之。”
  颜回肃然起敬,解发临风梳栉,然后束发如冠,将象牙梳擦拭干净,拱手奉还,长揖告别。颜回将全部经过告诉了孔子,孔子长叹道:“此妇人之智慧,吾愧不如!可见卫国的教化普及闺门,否则妇人何来如此之智慧呢?”
  卫国的都城帝丘(今之河南濮阳县),繁荣异常,人烟稠密,长街之上,比肩继踵,熙来攘往,这是国家安定昌盛的标志,孔子见了赞叹不已。
  “请问夫子。”冉求见孔子啧啧称赞便问,“人口已经众多了,下一步该如何呢?”
  孔子回答说:“使人民富裕起来。”
  “那么,富裕起来以后呢?”
  “施以教化,使人人学礼,皆成君子。”
  卫灵公知道孔子是列国中颇享盛名的圣人,为了沽博爱贤之名,便盛情接待了孔子师徒。卫灵公问道:“夫子在鲁俸粟几何?”
  孔子回答道:“俸粟六万。”
  “列国盛誉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者七十有余。我有幸亲睹诸子风采,真乃快事!夫子何不阐述仁学,以开我之茅塞。”
  孔子听后,暗之思忖,弟子中确也贤哲多不可数,小者可为诸侯相辅,大者胜似诸侯王公。有的可治千乘之国,有的可事工商贾肆。孔门可谓群星会萃,但这些怎么能与一个刚见面的国君论说呢?
  公孙朝、弥子瑕、王孙贾等八位嫉贤妒能之辈,竟提出了许多希奇古怪的问题,冷讽热嘲,故意刁难,孔子一律不予以回答,他要看看卫灵公对这些问题持怎样的态度。
  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臣说:“孔夫子学识渊博,不知师承哪家?既为圣人,又有众多弟子相携,不在父母之邦效力,跑来卫国何为?”
  孔子正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子贡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他想,初次见面,卫君询问仁学,倒还勉强说得过去,可是这伙权臣竟不怀好意,当面质问夫子,夫子又不作回答,定有难言之隐,我理当代夫子回击他们,也好让他们知道我等非登门乞食之辈。想到这儿,子贡便施礼答道:“文武圣王之道犹在人间未绝矣,贤者识其大,庸者识其小。夫人乃当今之圣人,焉能不学?何怙常师之授也!众位大人以此问道,不知学之道也。夫子之道,犹如红日,光照天下,岂暖一邦一国乎?夫子在鲁,名可谓盛,禄可谓厚,今辞司寇之官来此,焉求名禄乎?乃为仁道行矣。鲁卫兄弟之政,夫子道行三年必大兴,何患晋侯加兵哉!至于夫子门下,赐非全识,略述一、二:颜渊,回也,不厌不倦,诵诗崇礼,行不贰过,安贫乐道。夫子赞以诗云:‘媚兹一人,应侯慎德。’子路,仲由也,好勇过人,奋不顾身,不畏强暴,不欺弱寡,出言循性,擅长政事,兼能治军,夫子和以文,赞以诗,大意说:精通小法、大法,能使下国强大,受天子宠命,不忧不惧,奏事忠直,强哉武士,文不胜质。治理千乘,易如反掌。冉有,求也,敬老恤幼,迎宾知礼,好学博艺,办事勤谨。夫子赞曰:‘敬老近礼,恤幼近惠,好学多智,勤则有功,好似个宣德国老。’仲弓,冉雍也,纯孝性成,德行无亏,若明君知遇,乃王者之相。不忧贫,不迁怒,不念旧恶。夫子有诗赞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子华,公西赤也,持躬斋庄严肃,立志通达好礼,傧相两君,笃雅有节。夫子赞他《诗》、《礼》,可以免学而知,躬行三千威仪,极难得之。子我,宰予也,利口善辩,智足以知圣人,见解独道,富于创造。可游说列国,出入两军阵前,胜过百万雄师。论及子张、有若、南宫、公冶长等等,均具先贤之风,皆赐眼见目睹者也。赐之同窗居赐之右者众矣。赐曾车驾九州,未闻若我孔门弟子者……”
  子贡侃侃而谈,正气凛然,口若悬河。卫君不时颔首称是。几位大臣听得目瞪口呆,羞得面红耳赤,低垂了头。子贡说完,扫视朝堂,众人默然无对。卫灵公点头说道:“孔夫子在鲁俸粟六万,孤亦供粟六万,来日定然委以重任!”
  莫非孔子来卫真的逢到了知遇之明君吗?……

  话说卫灵公夫人南子久慕孔子大名,只恨无缘相识。孔子既然是无书不读的圣人,天下的事情,人间的道理,定然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讲仁、讲义、讲礼,莫非他能驱逐自己心头的疑云迷雾,搬掉那块长久压在自己心灵上的石头?兴许能呢,于是她萌发了见孔子、向孔子讨教的念头。一日,灵公正在高兴地搂着南子亲吻,南子故作娇嗔地揪着灵公的胡须说:“往后可不能总守着你厮混,妾也欲学些礼仪,做个青史留名的女中表率!”
  “哈哈……”灵公大笑起来,“表什么率呀,只要勿与他人私通,严守女人贞节,寡人足矣,美人!”灵公说着用食指刮了一下南子那凝雪砌玉般的小鼻子。
  南子撒娇地说:“嗯——”这个字的发音,她故意扭拐了三个弯,后边又加上一个长长的尾音甩腔,“你不让妾学些礼仪,妾难保旧病复发。”说着她扭着身子“格格”地笑了起来,并用手不住地胳肢灵公的腋下肋间,灵公痒得前仰后合,连连答应:“好,好,就依你。”
  “何时召孔夫子进宫?明天吗?”南子迫不及待地问。
  “好,明天就明天,你就听他讲讲仁义忠恕吧。”灵公痛快地答应了。
  南子这才罢手说道:“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灵公讨好地将南子拦到了怀里,用手撮着她的下巴,看着她高兴地微笑,然后二人解衣宽带,交颈而眠。
  灵公年老体衰,经不住南子一阵戏弄,倒头便睡。南子望着灵公那形如肥猪的身躯,流着口水的傻相,顿觉黯然伤神,若有所失。她感到自己是世上最不幸,最可怜的女子。虽说得到了一般女子所享受不到的锦衣美食,过着挥金如土的生活。也领略了一般女子所不曾领略的一呼百应,万众仰慕的优越感,但心中却总觉得有一种缺了什么似的空虚和惆怅。高兴时,她会感到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空虚时,只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两手空空,就连自己的躯体也属于别人,只有自己的灵魂才真正属于自己,还常受摧残和践踏。这时南子正坠入后一种情绪中不能自拔。她想起天下的普通民女都可以在父母、夫君和子女的慈爱之中尽享天伦之乐,她们的心中总挂念着别人,别人的心中也总有她,多么幸福和欢乐啊,她们的心是多么充实和丰满啊!可是自己呢?好生生的情侣被拆散,想爱的人不能爱,整天伴守着蠢猪似的一堆肉,一块枯木朽株,哪里谈得上有半点爱情与幸福呢?其实这个糟老头子也并不爱自己,他不过是将自己当作发泄兽性的工具,当成可供开心的玩物,当成一朵花,插在花瓶里,美化环境。明天她要问一问孔圣人,难道这一切都是合礼的吗?奇怪的是每当灵公傻里傻气地挑逗调情时,自己的眼前便幻化出一个不知姓名的风流倜傥,英俊貌美,气宇轩昂的少年郎,他既不是兄长公子朝,也不是情人弥子瑕。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会感到自己是一个女人,而灵公还真的认为自己的柔情恋意,桃花春潮是为他而来的呢。哼,傻瓜!世界上的男人统统是傻瓜!但孔子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他真的伟岸高大,相貌非凡吗?圣人,什么叫作圣人呢?她说不清楚,既然只有孔子才堪称圣人,那他就一定是神圣的,美妙的,洁净的,自己不应该马马虎虎地见他,于是她想到了沐浴,要将自己的躯体洗得干干净净,似乎只有这样,才是对圣人的尊敬,才不至于玷污这次会见。想到这里,南子悄悄爬起身,蹑手蹑脚地来到外室,轻声唤起了两个侍女,命她们为自己准备沐浴。
  两个侍女揉着惺忪的睡眼,起来服侍南子。她们不明白,明天又不是什么盛典庄严隆重的日子,夫人怎么半夜三更的忽然想起了净身呢?然而她们只能这样想,不能问,更不能评说。不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好了,南子步入沐浴的房间,一个侍女手里托着丝巾、铜鉴和玉梳,另一个上前要为她解开衣带。南子淡淡地说:“都出去吧,非唤勿需进来。”
  “是!”两个侍女应着退了出去。
  南子缓慢而仔细地解开衣带,脱下淡红色的裳裙,然后费力地解开那件紧箍着上身,勒出曲线的内衣扣绊。当她那洁白如玉,闪烁着银辉,富有质感和弹性的肤体裸露出来的时候,那闪耀的油灯像似突然明亮起来,整个房间顿时增辉。
  房间里弥漫着蒸腾的热气,像一团团仙雾缠绕在南子腰间,她感到飘飘然,熏熏然了。她撩了一把水,唔,还挺热。她顺手拿起那片硕大的铜鉴,轻轻地拂去上面的水汽,对着自己一丝不挂的肉体欣赏着。她一会把铜鉴放在自己的近前,仔细地欣赏着自己那又黑又长的浓发和长长的睫毛,或是一个个的细部。一会把铜鉴放得尽可能远一些,想着看自己的芳姿。“啊,多美呀!”她忍俊不住,竟自我陶醉地赞叹起来。她像是要重新认识自己似的,双手顺着肩头轻轻地向下抚摸着。突然,她发现那椒红色的乳峰旁有一排紫色的牙痕。呸,这个没出息的老东西,昨夜他在嘴里含够了,吸吮够了,突然像个吃奶的婴儿牙痒似的冷不防咬了一口。
  就凭我这样一个洁白、美丽、鲜嫩的躯体,这样一个花容月貌的妙龄女子,为什么要让一个发秃齿落,色褪力衰,胡须上挂着鼻涕,腮帮上流着口水的七十老翁去践踏、蹂躏和玩弄呢?想到此,她心中腾然蹿出一股股不可名状的焦躁气恼的烈火,“哐啷”一声将铜鉴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纵身跳入温暖的水中。她用力地搓洗着,仿佛要洗净身上的污垢,洗去心中的哀怨。
  热乎乎的水像无数双温柔的手,轻轻地在抚摸着她的肌肤,温暖着她那颗冰冷的心,使她逐渐高兴起来。她将整个身子沉入水里,只让面部露在水面。水在耳边、发际轻轻地晃动着,她感到十分惬意,像似儿时安卧在母亲的怀抱中。她索性把身子靠在板壁上,啊,水,只有水才是唯一洁净的世界……
  她忘掉了一切不快,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一动不动。
  蓦地她又想起了就要见面的孔子,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水精之子,下凡到人间为素王;有的说他生相七陋,少情寡欲。到底哪一种说法正确,明天见了面就知道了。少情寡欲,天下怎么会有少情寡欲的男人呢?假正经罢了,尤其是这样一个早从女人那儿享受到了欢乐和温暖,而又长期流落在外,得不到女人的男人,怎么能会对女人无情呢?除非他真是天上的神灵,而不是地上的凡人,或者他过于苛刻,没有遇见意中的女人,若是见到我这身子,他定会瘫跪在我的膝下,或者猛扑上来……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尽情地享受着想象中的欢乐与甜蜜。啊,闭上眼吧,只有闭上眼睛,世界才是干净的,也只有想象中的世界才比眼前的现实美好!自从与公子朝和弥子瑕断情以来,只能靠回忆和想象中的美好来充实自己空虚的生活,这对我一个女人来说,是太残酷了。我毕竟是一个女人呀,我想过一个女人应该过的生活,有什么可非议的呢?难道只有和灵公这样的朽木疙瘩同床共枕,才是我应该过的日子吗?苍天在上,这难道是公平的吗?国中那些嫉妒自己的长舌女人,和那些眼馋嘴硬的满朝公卿,当着面恨不能将自己吐在地上的痰都捧起来吃掉,背地里却又在争相传播自己的桃色事件。今天我若是看了哪个男人一眼,明天就会传出一大堆有鼻子有眼的轶闻故事来。可是,哪位公卿若是真的被我看上几眼,给个笑脸,他就恨不能立刻爬到我的床上。明天,我就是要会会这位举世闻名的孔夫子,看看世人又会编出什么样的“子见南子”的新故事,我也要看看这位正人君子在我的面前是否真的毫不动心……
  她诡秘地抿嘴一笑,露出了孩童般的顽皮和成人恶作剧式的神态。她很自信:无论他是君子,还是圣人,都会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
  热气顺着毛孔钻进体内,她感到周身肌肉松驰,精神倦怠,抑或是在热水中浸泡得太久了吧?她从水中出来,懒得去擦身上的水露,一只手支托着粉腮,闭目侧卧在席上,宛如一朵刚刚出水的白莲花,又恰似一尊用稀世之玉精工雕刻的睡美人。身上的水露像珍珠织镶的披篷。她静静地承受着仙雾神云般雾气的缭绕和甘露霁雨似的溜水的滋润,陷下去的腰边和突出的臀侧构成优美动人的曲线,丰腴匀称而颀长的大腿,显露出润玉冷脂般诱人的光泽,全身的皮肤像是在乳汁的滋润中长成,平滑,圆润,细腻,鲜嫩,没有一个皱褶……
  她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朝以后,卫灵公再次对孔子说:“夫人慕先生高名,欲当面讨教仁义礼智,安邦定国之道,望夫子屈尊进宫。且夫人早有言在先:‘四方之君子,不辱寡君,欲与寡君为兄弟者,必见寡小君,寡小君愿见之。’寡小君者,南子夫人也。孤身为国君,若再请而夫子不肯赏光,孤将何面目立于夫人之前!”这位惧内的国君言真意切,近乎是在苦苦哀求了。
  孔子默默地站立着,脑眉拧成了一个大疙瘩,许久没有答话。蘧伯玉颔首示意,要孔子应允。孔子想,众口铄金,人言可畏,与这种风流夫人相见,有百害而无一利。眼前有许多要紧的事要办,哪还有闲情逸致去应酬这些毫无意义的礼节呢?他决定再次拒绝。可是当他抬头望见卫灵公那双混沌干涩的可怜巴巴的眼睛时,倏然动了恻隐之心,唉,就别再难为他了,既然国君如此信任我,亲自代夫人求见,我还有何话可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君命如山呀!至于那些闲言碎语,只好随它去吧,我孔丘身正还怕小人谪影吗?
  “孔丘谨遵大王之命,愿与夫人切磋。”孔子慨然答应进宫,乐得灵公慌忙不迭,急命宫卫护送夫子进宫见夫人。
  卫灵公倒也真相信孔子是位正人君子,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自己竟带领人马出城狩猎去了。
  一踏上后宫的甬道,孔子就感到一阵阵暖气香风扑面而来,偌大的宫院内,使他处处可以感到女性特有的柔和与温熙。这条弯弯曲曲的甬道通到陛下,那是用五颜六色的石子铺成的,路面上用各式各样的贝壳和石子间隔地组成各种图案,那是些令人难以辨别的古人想象中和神话中的动植物,诸如青龙、白虎、朱雀、玄鸟、元豹、合欢树、连理枝、青梅、柞桑、丽藻一类的图案。甬道的两侧是崴蕤茂盛的四时花木,均按春夏秋冬生长季节排列而为四株一组,以葆一年四季园中花常开,叶常绿,放眼望去,天下的奇花异葩,珍卉名株,这里无所不有,它们有的高大挺拔,有的虬枝盘旋,有的娇翠欲滴,有的苍劲古朴,有的争艳傲放,有的含苞羞展,各有芳姿,相映成趣。淡淡的晨霭像是不愿离开这美丽的世界似地缠绕着花树宫墙,丝丝缕缕地为她们披上了飘逸的长纱。金灿灿的朝阳把一柄柄金剑似的光芒射向乾坤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对对鸟雀昂首抖翅唱着欢快的晨曲。万物都在充分显示自己的灵秀,为这美丽的宫苑增加了扑朔迷离的神话色彩。孔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世间的一切美好全部装进他那博大的胸怀。
  来到宫门,孔子提起下裙跨入宫室,一阵阵强烈的香气直沁肺腑。四周摆着好几个盛着点燃香鬯的鼎,一股股香气上蹿,足以使人心醉神酥。举目四望,雕梁画栋,彩色的墙壁,令人目眩。地上铺放着双层蒲席,另有一块精制的竹席横放在宫中通向内室的地方,孔子知道,这是特地为他准备的坐席。前宫和内室之间,有一块自上而下遮得严严实实的丝质的帷幄,其实只不过稍微妨碍人们的视线,主要是一种形式上的装饰而已。偌大的宫室里尽管有慷慨的朝阳透过南墙的牖窗斜插而入,光线仍然很昏暗——毕竟是面积太大了。孔子端端正正地跪在竹席上,坐在自己的足跟上,这是古人的“危坐”,心中暗暗在想:这南子夫人究竟有何事急于见我呢?
  四五个宫女走了进来,点燃了内室的十几盏油灯,一切景物骤然生辉。她们撩起左右两块帷幄的下边,挽作两个漂亮的结扣,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形,垂挂在宫室之间。几盘红枣、榛子,摆放在孔子面前,这是古代女子初见面的贽礼。宫女悄然退下,孔子在纳闷:她们为什么不同时点燃外宫的灯盏呢?
  一阵叮当璆然的环佩之声伴着一双木屐有节奏的踢沓声由远而近,缓缓传来。孔子心想,这一定是灵公夫人南子来了,他挺直高大的身躯,低垂昂扬的头颅,双手端正地放在双膝之上。
  木屐声消失了,只有环佩衣裙那有节奏的摆动轻叩之声。
  孔子知道南子已脱去木屐走入内室。
  一切声响都逝去了,孔子突然感到一种女性所特有的气息……
  南子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孔子的面前,虽然相距咫尺,中间却有那层帷幄隔开,她感到既那样的迫近,又是那样的遥远。当刚才宫女在洗浴间外门将她唤醒,禀告孔子已经进宫的一刹那,她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急忙抓起衣裙,遮住裸露的身体。当她开始进行那套繁杂的长时间的梳洗的时候,突然灵机一动,放弃了梳妆的打算,好像又回到了纯真的少女时代。她把刚刚挽起的发髻重新解开,让满头的长发自然随便地从脑后垂到地面。她麻利地脱去已穿好的衣裙,找出了一件白色细纱深衣,这是灵公当年用几座城池换来的送给她的稀世之宝,放在手上一握,揉作一团,轻如鸿毛,穿在身上长可曳地,潇脱飘逸。这是春秋新兴的一种上衣与下裙相连的女装,称为“深衣”,大约颇似现代的连衣裙。她展开纱衣放在身上比试了一下,哟,太露骨了,女人身上的一切都袒露无遗。她把纱衣放下,暗暗地思忖着:“征服孔子这样理智强于感情的圣人,不能靠狐媚妖冶和搔首弄姿,而要靠自然含蓄和古朴淡雅。尽管你一切都是精心安排的,却又必须装作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既要千方百计地把女人的一切美都充分显示在他的眼前,又必须装作自己并没意识到这些美,只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才是露出来。她这样想着拿出一件平日最喜欢的紧身内衣,又嫌它会把身体的曲线绷勒得太醒目了。她索性穿上一件略显肥大的内衣,然后来回晃动着走了几步,任那弹跳力极强的胸肌纵性地掀动着衣胸。
  她满意地穿上下裳,然后又把那件深衣罩在外边。
  当她拿出那双华贵的镶珠嵌玉的绣鞋时,又感到格外刺眼,干脆连袜子也不穿,拖拉着木屐走向宫室。
  宫室的布置也是南子的精心设计。按当时的礼仪,她与孔子之间必须有一道帷幄,但只要设计上四盏灯,那薄薄的纱幄便形同虚设了。她像是一个近代高明的导演兼演员,在走上舞台之前,已经把音乐、布景、灯光效果与自己的表演视为一体了。
  当她跨入内室的一瞬间,心里突然一阵颤栗。他会瞧不起我吗?他会把我看成一个放荡的女人吗?片刻,这种感觉消逝了,又恢复了平时的骄矜:若是那样的话,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不是什么圣人!
  展现在她面前的孔子,既不像有人形容的那样英俊伟岸,也不像有人夸张的那样丑陋呆板,但却是一个典型的男子汉大丈夫。虽然她一时看不清孔子的面庞,但只需从远处看一眼他那担得起两座山峰的宽阔肩头,那天塌下来也不会弯曲的腰杆,那装得下大海的胸襟,那近乎于冷酷的严峻思考的神情,任何女人都会感到这个男人是力量的象征,是高山、大海、苍穹、雷电等一切力量的凝结。南子的心深深地被震撼了,仅仅这一眼,她十多年闺阁少女和二十年君王宠妃生活所筑起的一道由骄傲、自负、蛮横混合而成的城墙,顷刻坍溃了,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和虚弱,不觉脸上渗出了涔涔汗珠。
  孔子感到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气息越来越强烈,愈来愈灼人,他不知道眼前会发生什么事情,为什么偌大的宫室里,除了两个人屏息呼吸的声音外,竟再没有一丝声息,他只觉得这种男女相对无言的寂静太可怕了。自己应该先发制人,还是应该静坐等待呢?近则无礼,远则怨,怎么办呢?他的大脑在飞速地旋转着。
  金色的阳光斜射在他的脸上,他感到一阵眼花缭乱。忽然,他发现白色丝纱下藏着一排珠玉在闪着柔和滋润的光辉,定神一看,啊,竟是一排洁白如玉的脚趾。孔子迅速垂下了眼睑,掩饰了自己惊讶的心情。在这个风流女子面前,不能表现出有一丝的兴趣,要使自己成为一个冷酷麻木没有感情的人。他急剧地剔除这个不祥的端倪,构筑理智的堤防。他极力将眼前这个女人想象成为狰狞、凶狠、丑陋、恶毒的饕餮、鸱鸮、毒蛇、猛兽,但这一切又怎么能与眼前的美联系到一起呢?
  恰在这时,一位年岁较长的宫中主事轻轻地咳嗽了几声,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点燃了孔子座前的宫灯,光线的突然增强使两个人的目光突然相撞,又慌忙移开,但仍然用眼的余光乜瞥对方。
  南子坐北面南,侧身对着孔子,明亮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形成了一个美丽的侧影。乌黑油亮的长发瀑布般地从头上倾泻到地面,拖在身后。白色的纱衣,白色的肌肤闪着眩目的光泽。隆起的额头,深陷的眼睛,突起的鼻梁,紧凑的小嘴,尖翘的下巴,颀长的脖颈,尖耸的胸衣,构成了充分施展女性魅力的曲线。她的双手随意地搭在腿上,那么纤细、修长、滑润,像是春天里盛开的玉兰花。飘逸的纱衣和危坐的姿式掩盖不住两条大腿丰腴的肉质美,一只裸露的脚无意中从衣边探出来。
  孔子感到自己这道堤防难以构筑,就把关于南子下流贱事的材料构筑起来。她的外貌就其自然属性,可以说是美丽的,但她的灵魂却是肮脏的,行为却是丑恶的,因而这种外貌美便蚀蠹人们的良知,诱惑人们的心灵,招惹人们的邪念,骚扰平静的生活,玩弄人们的感情。它可以使人堕落,可以挑起战争,导致流血,扰乱社会。历史上的夏姬、妲己,还有眼前这位南子,长期的宫闱生活形成了她们狭隘、自私、刻薄、嫉妒、好斗的特性,她们一旦得志,就显示出比男子更强烈的性欲、权欲、占有欲和显示欲;她们常常会为了一点点皮毛的小事而不惜国家、民众、君王的利益去争夺,去角逐,她们虽不是战争的发动者和指挥者,但却常常是战争、杀伐的引芯。人们爱美的天性促使了文明与进步,同时,对美的强烈欲望和追求,却往往导致罪恶的渊薮!这样想着,孔子理智的堤防随之构筑起来了,他决心要在南子面前显示出真正男子的气概和仁人志士的坚定信念。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孔子进行了一场灵与肉,情感与理智的搏斗。猛将勇士可以不愧为冲锋陷阵的英豪,但在这国色天香、丽姿芳容的女人面前却往往吃败仗,当俘虏。
  理智啊,你是人高于兽的标志,驱逐一切诱惑、邪念和兽欲吧,成为仁德高尚的人。
  孔子充满了坚定自信的神态,唇髭边挂着不易觉察的一闪即逝的严峻的微笑。南子以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发现了这一丝微笑,像一柄钢刀划破了她的心。她觉得这笑里包含着讥讽,轻蔑、厌恶和嘲弄。一方面,她只觉得站也不是,立也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此刻的孔子,在她眼里已经成为不可逾越的山峰,高不可攀的日月。她在深深地谴责自己,自昨夜沐浴以来,或者可以追溯得更早一些,自己万不该对他有那些卑鄙、龌龊的邪念,是自己灵魂的污垢玷污了他的圣洁,南子感到内疚和不安。另一方面,她也在怨恨孔子,怨他不了解人——男人、女人,尤其是上层社会的男人。恨他不熟悉社会。南子在想,我承认你是一个清白、崇高、仁德的男子汉伟丈夫,但我也决不是吠春的母狗!世上哪一个女人不希冀钟情于心爱的男人,可是有几个男人真正忠诚于女人?他们无非是把女人当作发泄兽欲的场所,养儿育女的工具。他们不是把女人当作人来爱,只是爱女人身上他们需要的器物,因而,高兴了他们拿女人开心;怨怒了,他们拿女人出气。年少歌美时,他们跟你甜哥哥蜜姐姐,如胶似漆,像似些甩不掉、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人老珠黄了,他们弃如敝屣,反目为仇,另寻新欢。在人面前,他们装模作样,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又招蜂引蝶,偷嘴吃腥。自从第一次那令人战栗的失身之后,自己只好在痛苦中寻找欢乐,在色情中麻醉心灵,用肉欲的快感去掩饰精神的创伤。《诗》中所写的那些男女挚爱是根本不存在的,那是虚伪的人们为了掩饰罪恶而编造出来欺骗善男信女的谎言。当自己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的时候,是多么崇拜、倾慕男子那粗壮的身躯,有力的手脚,结实的肌肉啊,那时自己也曾经朦朦胧胧,似是非是地想象着理想的夫君,他应当英俊健美,聪颖智慧,品德高尚,温顺体贴。为了这,自己也曾苦苦地寻找过,追求过。然而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欺骗了自己,玩弄了自己,他们畜生似地追逐,畜生似地发泄,最后又畜生似地抛弃了自己。他们都是些畜生,自己也就不能不成为畜生,统统是一群长尾巴的畜生!然而你,孔夫子,却总是把男人说得那么高尚,伟大,而把女人说得那么卑贱,渺小,这是为什么?男人高尚,伟大,女人为什么就一定要卑贱、渺小呢?有哪一个男人不是女人所生?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不也是他母亲生养的吗?就以你孔夫子本人来说,三岁丧父,成为孤儿,若没有伟大的母亲颜征在吃尽千辛万苦抚养教育成人,你怎么能成为受人尊敬的圣贤呢?男人可以有三妻四妾,君王可以三宫六院,姬妾成群,女人为什么就不能有自己的意中人,而要成为男人的玩物和附属品呢?我一个芳龄丽质的女子,为什么偏要陪伴一个糟老头子,一个七十老翁,任其玩于股掌之中呢?女人的罪孽多是男人造成的,灾祸多是男人酿成的,为什么偏要一古脑推到女人身上呢?据说这一切又都是合乎周礼的,而周礼为周公所制定,我想,假若周礼是周婆婆、周奶奶制定的,则断然不会如此!……
  南子又哭、又诉、又骂,将一腔怨愤化作一盆污水,一古脑泼向了孔子,只泼得孔子懵头转向,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只能愤愤地在心里说:“唯女人与小人为难养也!”
  南子经过精心设计和筹备的一场会见,就这样不欢而散了。尽管如此,南子还是认为孔子不同于凡夫俗子,是很值得崇敬的。事后冷静地想想,孔子也不得不承认南子的一席话确有某些道理,但这道理是他所不能解释的,也是他不可能从根本上去认识和解决的,这个历史的悬案一直拖了两千多年。
  宫外的一群弟子在焦急地等待孔子,他们原以为孔子进宫,不过是应酬一下罢了,结果却半天没有出来,大家都有些焦虑不安了。尤其是子路,一见孔子步出宫门,便气哼哼地迎上前去,一言不发。孔子刚刚爬上车,尚未坐稳,子路就赌气地朝着马臀狠击一掌,那马疼得尥着蹄子奔跑起来。
  “仲由,你这是在与何人赌气?”孔子不解地问。
  “哼,万没料到夫子竟与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共处若干时辰!”
  “南子夫人有若干话要讲,丘岂可无礼告退!”
  “哼!……”子路依然是一肚子气。
  “丘若有半点不规,上天会惩罚我,上天会惩罚我!……”孔子见最得意的弟子都不相信自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竟发起誓来。

  生活是水,但不像潭中之水、湖中之水那样风平浪静,而像江河之水,后浪推着前浪;大海之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生活又像六月的天气,神秘莫测,说翻就翻,说变就变。
  季孙氏的封地费邑为公山不狃所盘踞,此人早有叛季氏之心,但却不似阳虎那样张牙舞爪,锋芒毕露。他比阳虎精灵,像一只鳖,常将头伸出来,脖子抻得老长,东望望,西瞧瞧,窥测方向,待气候对自己有利,再兴风作浪一番;不利,即刻将脖子缩回去。阳虎叛乱之前,曾几次派人去拉他入伙,观点上他支持甚至怂恿阳虎快些下手,但却一直按兵不动。阳虎叛乱失败,他异常活跃,四处吵吵嚷嚷,声讨阳虎犯上作乱的罪孽,似乎普天之下,只有他才对主子耿耿忠心,才无限地忠君尊王。他也将孔子视为一块肥肉,一支强大的政治力量,要拉过来为己所用,扩大自己的影响。壮大自己的力量,发展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孔子在平息阳虎叛乱中立了大功,唯恐为鲁定公和“三桓”所用,所以迫不及待地派人请孔子到费邑去,共同治理这块地方。来使是一个娴于辞令的说客,他高度评价孔子的观点和思想,赞扬孔子的才干,给孔子戴上了一摞桂冠,留下了一连串的许诺。尽管孔子曾多次说“巧言令色鲜矣仁”,公山不狃派来的这位花言巧语的先生还是将孔子说得晕晕乎乎。最使孔子感兴趣的是可以在费施行仁政德治,然后以费为中心,推而广之,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与抱负。孔子答应了公山不狃的邀请,欲往费邑去。子路得到消息后很不高兴,气冲冲地来见孔子,说道:“公山不狃恶声狼藉,休为其花言巧语所迷。与此不仁不义之辈为伍,弟子亦感羞耻。无处去便长留阙里,永住杏坛,何必要到公山不狃那里去呢?”
  孔子说:“昔日,文武尝以镐之弹丸之地而有天下,公山不狃既肯用我,难道我就不能以费为中心而于东方复兴文武之道吗?”
  孔子虽然这样说,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子路的意见,没有往费邑去。
  公元前501年,孔子五十一岁。
  六月,鲁伐阳虎,攻打阳关。阳虎突围奔齐,齐国拘禁了他,他遁逃至宋,最后逃到了晋国,得到了权臣赵简子的重用。孔子说:“阳虎乃害群之马,赵氏收一祸根,其世必有大乱!”
  月牙儿悬在半空中,刚才还是喧闹非常的杏坛,这会儿静悄悄的。孔子送走了最后一批学生,向四周看了看,心中感到一阵寂寞。自从创办私学以来,弟子日益增多,有的已经出仕做官,有的不愿为官,只求永远以师为学。自己的思想则是矛盾的,有时急于出仕,一展宏图;有时则把出仕做官的念头埋到了心底,只希望教育出一批贤能弟子,像周公那样辅佐君王,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之材,通过他们实现自己的理想。因此,只有和他们在一起,心里才有一种踏实的满足和充实的感觉。这会儿他独自一人站在杏坛上向四周观望,弟子们的读书声,谈笑声以及为一个未解的问题而激烈争论的声音仍在耳际萦回。往日这时,他总是坐下平静一激动的心,而今日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日间南宫敬叔来到这里告诉他说,因夫子平叛有功,鲁定公决定委任他为中都宰。众弟子听后欢呼跳跃,纷纷要置办酒席为夫子庆贺。弟子们盼望自己出仕为官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要将一个乱糟糟的鲁国治理得民安政清决非一件易事。其他国家也处于混战中,齐国觊觎着鲁国,鲁国还想征服比自己更弱小的国家。越国已经灭亡,国王勾践做了阶下囚。吴国虽然已经取得了胜利,可是有谁能够保证它不再灭亡呢?……国家需要治理,天下需要治理,而且自信有能力将它治理好,难道因为难而就畏缩不前吗?犹如洪水滔滔,河那边正有无数灾民濒于灭顶之灾。那儿尚有大片的树林,可以伐木为船,但这些灾民不晓得以木为船的道理。自己渡过河去,告诉他们,就可以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河水太深太急,泅渡不仅有困难,而且有危险,难道能因此而不敢涉足吗?设若这样,自己所倡导的“仁”又何在?自己所确立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处世态度又怎样解释?孔子信步走下杏坛,一阵秋风吹过,坛前的银杏树叶飘落了几片,随风滚到了角落里。他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地看了看,心中不由一阵惊悸。银杏树从初春发芽到秋风中败落,其间经历了无数的风雨,也曾为天地增添了美色,这会儿叶子却无声无息地掉落下来,不久将化作泥尘。诗曰“秋日凄凄,百卉俱腓”,这是它们在提醒自己吧?不要犹豫了,主张行得通就努力做下去,行不通还是教弟子以待后人。主意已定,心中顿觉轻松,在秋风中更感到凉爽,寂寞不觉消失。他提起灯笼向家中走去,要将这个决定告诉给妻子,以后妻子将更加忙累了……”
  季桓子打心眼里欲擢用孔子,委以重任。面对鲁国这个烂摊子,他一筹莫展,百思而不得其计。近日来盗贼蜂起,讹诈成风。大夫家臣各行其事,互相掣肘。他本人虽说挟制定公,擅行君权,但对下属官吏与自己同样的行为却难以容忍,然而他又无能为力。在这种情况下,他想到了孔子。在玙璠殉葬的争执中,在平息阳虎叛乱的斗争中,孔子的智谋与才干使季桓子心悦而诚服。再说,孔子的政见对他治理眼下的鲁国也是适宜的。“忠恕”可以缓和日益紧张的君臣上下关系,“仁政”可以博得民众的拥戴,“德治”可以用来限制家臣等私人的武力,“中庸”可以缓和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他多次奏请定公让孔子在朝中任职,在自己身边工作,以便及时协商请教。但鲁定公是个见木不见林的人,他怀疑平息阳虎叛乱为孔子筹划,认为那不过是弟子们对夫子的赞美之辞。有人在他面前说,孔子在齐两年多,齐景公不用他,足见他的政见不合时宜,所以定公坚持先放到下边去试试,如确有经天纬地之才,再提到朝中不迟。就这样决定委任孔子为中都(今山东省汶上县西)宰。
  孔子在冉求的陪同下来到季孙氏门前,只见季桓子立在台阶上,孔子急忙上前见礼。季桓子还礼说:“国君要召见夫子,斯在此等候多时矣。”
  孔子和季桓子来到朝堂,只见南宫敬叔站在门外。南宫敬叔上前见过师礼,说道:“国君正在内厅等候,让弟子在此迎接夫子。”
  三人登阶入堂,迎面排列着左、中、右三个用丝绸挽结的门。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举步从中门向厅内走去。孔子见后微微摇摇头,心中想道,中门是国君走的路,大夫走中门是越礼的行为。就在他略一停顿的时候,南宫敬叔觉察到老师的心境,自知失礼,又不便退回,满脸羞红。季桓子进门后不见孔子,正要问南宫敬叔,南宫敬叔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季桓子不解,停住脚步发怔,这时孔子从东边的门进来。季桓子又看看南宫敬叔,见他面有窘迫之色,也正在看着自己。季桓子见状,知道自己失礼,暗暗佩服孔子的行为,只是他们“三桓”早已沿习成俗,哪里还把这些小节放在心上。但既然遇到孔子这样严守节礼的呆板夫子,只好处处以礼行事,便向南宫敬叔递了个眼色,尾随着孔子向厅内走去。
  鲁定公坐在案边,几名侍从分列左右,孔子等人施礼问安后,分别站在离定公五步远的地方。定公令三人坐在已经准备好的坐席上,开口说道:“国家有贤人而不用,乃国君之过失。朕闻孔大夫久享圣人之名,今日有幸相见,望多赐教于朕,佐辅治理国家,重振鲁国昔日之威。”
  孔子起身谢道:“孔丘乃村野鄙夫,何敢亵渎天颜。”孔子这原是谦恭之辞,对繁文缛节,他可说如数家珍。在国君面前,又是初次会面,是不能多说话的,只听国君讲是不会错的。定公询问了一些办学的事情,孔子一一具实回答。定公又问:“朕尝闻,为君主者可一言而兴邦,可一言而丧邦,有诸?”
  孔子向季桓子和南宫敬叔扫视了一眼,见他们也都竖起耳朵在听,就慢条斯理地讲了起来:“一言何以兴邦?,设若君上知任重艰难,臣子知事君不易,上下谨慎,全力从事,不近乎一言而兴邦吗?设若君上一意孤行,不听劝谏,不近乎一言而丧邦吗?”
  定公默默点头,少顷又问:“君使臣,臣事君,该何如?”
  孔子回答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主执政,政者、正也,君行端正,臣下便会竭力服从。为人臣者难矣,办事忠心耿耿,人或以为谄也;潦草敷衍,误国误民,君主又会加罪其身。”孔子说着,仔细地察看定公与季桓子的表情。定公与季桓子的目光触着孔子的目光,急忙避开。南宫敬叔坦然地端坐于席上。孔子深知他们是不会愿意听这种各负责任的话的,但既要他出仕从政,不说怎能算是“事君以忠”呢?
  南宫敬叔听出了老师的弦外之音。刚开始,夫子谈吐颇谨慎,那是因定公只是泛泛而谈。越谈越深入,越谈越接触实际问题,夫子便侃侃而谈了。他像似又在给弟子们讲课,这大约是作教师的职业病吧?南宫敬叔不愿老师此时多言,以免招来不快,便引开了话题:“夫子何不谈谈如何治理中都呢?”
  孔子明白了弟子的用意,便不想在此久待,说道:“现在何必多言,只望一年后国君与两位大夫前往中都考察丘之政绩!”孔子说着向定公施礼告辞,季桓子与南宫敬叔也相继退出。
  中都城外,孔子率领颜回、子贡等一班弟子在视察民情。他们扮成了外地来的商贾模样,边走边看,边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谁也辨不出这位魁伟的阔商人就是新到任的邑宰。
  郊野田园荒芜,一群群的贫民背井离乡,逃荒要饭。大路旁,一具具饿死的尸骨,乌鸦盘旋在尸骨的上空,呱呱地叫着,令人毛骨悚然。野狗疯狂地撕咬着一具血淋淋的尸体,那尸体突然哀号起来,挣扎着爬动了两下,就被野狗撕碎了。
  孔子眉头紧皱,一言不发地望着这凄惨的景象和场面。
  破旧的土城墙四处坍塌,城门破碎得只剩下几块木板。两个苍老的兵丁在城门口打盹,人们从破碎的城门中出出进进,畅通无阻。孔子一行随人群钻进破城门,所谓的中都城不过是一个较大的集镇,房屋矮小破旧,街道狭窄泥泞,孔子师徒从泥水中蹚过。
  街上游民成群,乞丐成帮,三三两两,懒懒洋洋。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从一间茅屋中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阵之后,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仓皇逃走。一伙人正在殴斗,一团泥巴摔在一个年轻人的脸上,一块石头打碎了一个老人的头,女人和孩子又哭又叫,在泥水中乱成一团。一个青年妇女在勾引一个小伙子两个眉来眼去地嘀咕了一阵之后便拐进了一个阴暗的小胡同……
  孔子又用三五天的时间走访了三老、明绅和各界名流,了解中都情况,听取他们对治理中都的意见。经过视察和走访,孔子对整个中都了如指掌,治理的办法也随之形成。
  孔子首先对所带来的弟子进行了人事安排,例如派曾皙专司钱谷,闵损专司刑名,颜回专司文牍,子贡专司文教等等,然后将原有的书吏差役召集一处,明确地告诉他们,留署试办一个月,办事谨慎,自守廉洁的留用,懒惰怠工,贪赃敛钱的革职。
  一日,颜回见夫子独坐室中,锁眉凝神,便上前问道:
  “夫子莫非是在为治理中都而犯愁吗?”
  孔子叹了口气说:“万没料到,昔日繁华之中都,今日竟衰败到如此地步:游民多,乞丐多,盗贼多,社会风气败坏——富人奢侈,商人欺诈,女人失节。真乃百废待举呀。”
  颜回进一步问:“不知夫子将如何使这中都百废俱兴?”
  孔子说:“为师将采取如下措施:第一,实施预防水旱灾害之措施,发展农业生产。第二,发展工商,安置游民乞丐。第三,以仁德教民,改良地方风化。第四,提倡节俭,革除奢侈恶习。第五,制定养生送死规则。第六,设立乡校,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此六条亦可称之为中都拨乱反正之方案。”
  孔子征求了众弟子及社会各界的意见,略作修改之后便颁布实行,各派专人负责。
  发动全邑农民,在高原地区开渠凿井,每遇旱天,有渠流井水灌溉。低洼地区修治近田的沟洫,加固堤防,遇到涝天,田中积水容易排泄,农作物不致涝死,这样以来,旱能抗,涝能排,无旱涝灾害,确保农业丰收。农民储粟既多,便不再有沿街乞讨和背井离乡者,游民和盗贼自然也大量减少。
  设立大小工场作坊,委派梁绅领导,收集无业游民和乞丐入场作工,聘用技术人员教授。专制民间日用要件,出品精益求精,销路日渐扩大,不仅鲁国各地,连齐、卫、吴、楚等国的商家也有来成批购货的,产品供不应求。于是添设分厂,扩大经营范围,少壮游民与乞丐,尽数入场工作,每日有应得的报酬,工作出色者还可增加工资,提升为头目。非但游民乞丐,连农民也纷纷入场工作。孔子又设立养老所,将丧失劳动能力的贫民及无子女的老人聚集一处,从工场盈利中出钱供给他们衣食,使“老有所安”。
  提倡节俭,改良地方风化。孔子首先要求署衙工作人员以身作则,强调一律穿布衣,戴布帽,出外步行,不用车马。大量裁减工作人员,让他们到工场去做工,节约开支,以素食为主,限定每月鱼肉荤腥的数量。取消服务人员,一应杂务均由工作人员自身料理。再组织人员向民间挨户劝导,讲仁,讲义,讲礼,讲德,讲居家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妇随,男子要孝,女子要贞节,让百姓皆知孝亲睦族的道理。劝导工商小贩等,生意买卖要诚实,使老少无欺,人民皆知诚实为贵,虚伪为耻。劝导当公务的役吏,做交易的民众,要忠于职守,取信于民,更不准贪赃受贿,鱼肉百姓。
  在全邑四乡设立乡校,让青少年一律入学读书。挑选品学兼优,在民众中享有崇高威望的士人做教师,补助他们的俸粟,使教师的工资待遇高出社会上的一般人。
  总之,孔子在用一个“修”字治理中都,使中都拨乱反正。四乡添设乡校,少年百姓,尤其是贫寒子弟,一律让他们修学;发展农业,发展工商,开办工场作坊,壮年百姓,一律要他们修业;成立养老所,使年长的百姓,尤其是那些鳏寡老人得以修养,保养身体,可望长寿。还有修身,修德行,修天爵等等。
  时光如流水,转瞬间春姑娘又回到了齐鲁大地。春风像蜜酒,和煦煦、暖融融,令人心醉。她欢快地到处奔跑,将中都大治的消息送到了曲阜,送到了中原各地。
  季氏府内,“三桓”正在相聚议事。季桓子由衷地赞叹说:“孔丘上任不到一年,中都大治,百姓安居乐业,真乃旷古未有之奇迹!”
  “我却不信,”叔孙氏说,“一介寒儒,初入仕途,何来大治之才?不过是他的一班弟子为其鼓吹而已。”
  孟懿子劝解说“常言道,‘耳听为虚,眼见是实’,我们不妨去中都一观,便知真伪。”
  叔孙氏说:“若是孔丘真有如此奇才,我诚愿将这大司寇让与他做!”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君子岂有戏言!”
  叔孙氏说:“一言为定!”
  季桓子与孟懿子同时说:“好!,一言为定!”
  公元前500年春天的中都,像一个新生的婴儿那样白白胖胖,像一个依偎在情人怀中的新娘那样甜蜜幸福,像一匹脱缰的马驹那样欢腾骏逸,她在温暖中微笑,在明媚中撒娇,在和风中驰骋,欢迎这京都的来客,鲁国的权臣。原野上禾苗葱茏,绿草如茵,沟渠纵横,流水潺潺。山坡上牛群似火,羊群若云,堤坝高筑,河床宽阔,河中流水清澈,游鱼可辨。女子在上游戏水,男子在下游洗浴。一对对青年男女在桑林中嬉戏追逐,不时传来阵阵优美的歌声:
  爰采唐矣?(要采女萝向哪方呀?)
  沫之乡矣。(女萝生长在沫乡呀。)
  云谁之思?(猜我心上把谁想?)
  美孟姜矣。(漂亮大姐本姓姜呀。)
  期我乎桑中,(约我到桑中,)
  要我乎上宫,(邀我来上宫,)
  送我乎淇之上矣。(送我送到淇水上呀。)
  ……
  春秋时间,男女间没有那么多绳索束缚,可以较尽情地表达自己的欢悦,描绘着一幅幅古朴纯真的风情画。
  季桓子,孟懿子、叔孙氏微服出访,眼前的景致令他们赞叹不已。在一个村庄,男女老幼全都手执各式各样的器皿。相互泼水。他们三人立刻被围住了,所有的水都泼在他们身上。三个人忘却了身份,沉浸在民间的欢乐之中。不一会儿他们被泼得落汤鸡似地哈哈大笑着冲出人群。叔孙氏钦佩地说:“真是年丰人乐呀!”
  孟懿子说:“叔孙大夫,那大司寇的宝座呢?”
  叔孙氏无可奈何地说:“让,一定让……
  季桓子说:“君子一言出口,驷马难追,不让岂不贻笑万年!”
  中都城内面貌焕然一新,原来泥泞难行,坑坑洼洼、尘土飞扬的街道变得平坦整洁,一尘不染。大街两旁,杨柳轻拂,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杨柳之下,店铺林立,市面繁盛,各种招告在春风中轻轻飘摆,各货店传来对顾客的热情招呼和谆谆叮咛。自由农工商和交易中心集中于各主要街道,各种物品都在亲切友好的话语和气氛中交流,人们根据自己的需要随心选择。人群熙熙攘攘,和谐融洽,一对对夫妻结伴而前,不相识的男女分道而行。七、八岁的儿童提篮买卖,公平交易,童叟无欺。不时有怀抱书简的青少年匆匆走过,他们边走边背诵着三坟五典。各种工场作坊星罗棋布,里边不时传出欢愉的笑声和歌声。三人信步来到一家药店前,只见一位十多岁的男孩,一手提篮,一手托着一串铜贝,向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呜呜咽咽地哭诉着什么,与周围的甜蜜气氛极不协调,十分招人注意。三人随人众围拢过去观看,只听那老人说道:“你小小年纪,难得有此孝心。”原来这个孩子的娘贫病交加,他去马半仙那里苦求为娘治病。半仙见他家一贫如洗,患者的病情又十分危急,便给了小孩一串铜贝,让他到这位老者的药店中取药。老者见他母子可怜,便悄悄在那篮中又放了一串铜贝。不料孩子在路上被一条黄狗追咬跌倒,钱失落在地,孩子发现,送与老者,老者说:“这钱我既已给你,就为你所有,是万不能再收回的。”
  男童说道:“多谢老丈美意!我已有马半仙所赠之币,足够为娘取药买米之用,老丈的钱晚生是不能再收的了。孔夫子说‘临财勿苟得’,我读了许多遍。为娘治病是作儿子应尽的孝道,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
  老者被男童的一席话深深打动,不禁垂泪,颤声说道:“你的纯孝和志气都是少有的,又读了书,日后定有出息!这钱于我无大补益,对你可谓‘寒天加衣’。快去买米回家,你娘尚等药治病呢。”老者边说边从男孩手中接过钱放于篮中,抚摸着男孩的肩头,要把他送出人圈。男童还要送回,孟懿子上前说道:“小兄弟,老人承全你的孝心,你就收下吧。此非不义之财,待以后再报答老人的恩泽就是。”男童眨动着一双挂着泪珠的大眼睛,沉思片刻,向老者和孟懿子深鞠三躬,然后向家里匆匆走去。
  季桓子三人继续沿街前行,来到一处生产农具的作坊门前,只听店里男主人大声向妻子说道:“怪哉,怪哉!小偷昨夜窜入我店,竟然秋毫未犯。目下正值春耕大忙季节,这诸多农具随便拿一件都是有用的。”
  季桓子向店里看去,见店里果然各式农具排列整齐,不像是被人劫掠过。
  主人的妻子说:“你再看看别处少了什么没有?哎呀,钱呢?少了没有?”
  “我先看的钱柜子,一个子儿都没少,岂不让人费解……”男主人边说边挠挠头皮,又向四周看了看。
  正在这时,从里边走出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人,问道:
  “师母与师父又吵什么?”
  “今天早晨我起来一看,心中咯噔一下,不好,夜里遭了贼了!谁知竟连一件东西也未少。”男主人说着,脸上露出了庆幸的神情。
  男青年听后,稍一沉思,便哈哈大笑起来。女主人愠怒骂道:“该死的,你师父险些被吓死,你还笑。这些农具是你师徒一冬半春的血汗,难道少了你不心疼?”
  青年解释说:“昨天太累了,是我睡觉前忘了关门。师母,真没少什么吧?”
  季桓子听得清清楚楚,耳闻目睹这一切,他对孔夫子更加佩服。如此大圣大贤,让他治理这弹丸之地,不仅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明珠暗投了。
  三人来到中都府衙,孔子喜出望外,设盛宴款待,彻夜交谈。
  第二天,孔子又陪同视察了工场,作坊,游览了名胜。
  孔子从政,瞬间成绩卓著。后人作诗赞曰:
  长幼异食,强弱异任,
  男女别途。夜不闭户,
  路不拾遗,器不雕伪。
  行之一年,四方则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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