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朝露,志相投酒楼共欢饮

作者:现代文学

  杀青之后,孔子清闲了许多。然而,勤劳惯了的人,清闲倒比繁忙更受罪,寂寞,无聊,像蹲监一样度日如年,给人以精神上的苦恼与折磨。弟子们理解夫子的心情,因而除了远居异地的以外,就近的如子贡、颜回、商瞿、子夏、曾参、叔仲会等,每日必来陪伴着夫子,盘桓不肯离去。遇到晴和天气,也三、五成群地陪夫子到郊外走走,散散心,或漫步沂水岸,或涉足泗水河,或搀扶夫子登上舞雩台,像当年那样抚琴,唱歌……
  深秋的一个上午,南宫敬叔等几个弟子陪夫子去游防山,凭吊孔子父母的陵墓。梨叶变黄,柿叶变红,茅草枯萎,北雁南飞,一群群乌鸦聚在光秃秃的树冠上,像结着的累累果实。大地一片肃杀,秋风吹过,枯枝败叶随风飘飞。在回归的路上,孔子师徒一行见一猎人张弓搭箭,朝满树乌鸦射去,其中倒霉的一只应弦声落地,其余的则呱呱飞起,在低空盘旋。猎人走上前去,提起死鸦便走。可是,他哪里能走得清闲,成群结队的乌鸦紧紧地跟随着他,在他前后左右聒噪,拦住了他的去路,有的还在偷啄他的肩头。那乌鸦愈集愈多,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猎人见难以走脱,只好将死鸦弃于原野,仓皇离去。乌鸦纷纷落地,将死鸦围在中间,有的漫步,有的跳跃,但都在低声地叫着,像是在悲哀地哭泣。一位老年农夫,头戴苇笠,肩背粪筐走来,见此情形,忙上前挖了一个深坑,将死鸦埋葬。成千上万的乌鸦,了却一番心事似的,三、五成群地飞走,转瞬便消逝得无形无踪。孔子师徒伫立凝视,无不感喟。孔子说:“乌鸦乃禽类之最仁慈者,犹如人类中之君子。”
  曾参说:“鸦有反哺之心,可谓孝矣!”
  孔子说:“是呀,孝且仁,一鸦遇难,群鸦哀伤。然而,如今之当政者,东讨西伐,涂炭生灵,加害于同类,竟不知羞愧,岂不是连一只乌鸦也不如吗?”
  见到慈鸟伤类,孔子忽然想起了冉伯牛。冉伯牛自拜师入门以来,一直好学不倦,时时事事都以仁恕为准则,严格要求自己。他对人宽,对己严,对上敬,对下爱,对同辈贤,在孔门弟子中,他的德行仅次于颜回。不幸的是他患了麻疯病,病情日益加重,早已闭门家居,不与外人接触,因而孔子许久不曾见着伯牛的面,心里很是惦念,今日出游,正该顺路去探望一番。
  冉伯牛患病已经很久了,兴许是先世遗传。起初,只是皮肤粗糙发痒,先四肢,后全身都长出密密麻麻的、有棱角的鱼鳞片,轻轻一搔,鳞片便屑屑落下。渐渐的鳞片迸裂,以至皮肉溃烂,浓血淋漓,不堪入目,异臭扑鼻,不仅别人感到厌恶,他也自惭形秽,因而不肯与人交接,逢人常常避道而行,生怕传染了人家。孔子却从未因冉伯牛患有恶疾而嫌弃他,并常在弟子中称道他的德行,将他与颜回并驾齐驱。自卫返鲁不久,孔子就曾去探望过冉伯牛,后来编修“六艺”,不顾寝食,再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
  听说夫子欲去探望伯牛的病,南宫敬叔不禁大吃一惊。半月前他曾与几位同学一起去看望过,冉伯牛的样子真让人触目惊心,于是一连几日连做恶梦,总是后怕。夫子若见到了这一可怕的形象,一定又要伤情。如今的夫子,已经再也经不起剧烈的刺激了,于是急忙阻拦说:“夫子今日劳累太甚,还是改日再去吧!”
  孔子摇摇头说:“今日顺路,很是便当,何必改日?”
  南宫敬叔羞红了脸,讷讷着说:“伯牛病重,行动不便,夫子诚意相看,必烦其下床招待,这对伯牛的病有害无益,夫子还是不去为好。”
  司马牛突然冒出了一句:“伯牛兄患的是麻疯病,夫子你……”
  孔子喟然长叹说:“丘早知伯牛所患乃不治之症,且恐难久留于世,今日至此,岂有不去之理!”
  曾参亦上前劝阻说:“夫子年高体衰,改日我等将代夫子前往,何劳……”
  “不!”孔子一个“不”字出口,犹如千钧霹雳,迫使曾参不得不将话吞咽下去。过了一会儿,孔子变得较为平静地说:“同学犹手足,师生若父子,你们各自还家,丘一人前往!”
  孔子说着,拔腿便走。
  再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弟子们只好紧紧跟上,伴随夫子前行。
  起风了,而且很大。秋风凄厉,飞沙走石。
  曲阜东郊,荒草丛中一幢孤零零的茅草房,四周荒草没人,不见涯际,这幢茅草房恰似莽莽草海中的一叶孤舟。
  孔子师徒顺着草径来到茅屋前,只见柴扉紧闭,草舍无烟。南宫敬叔上前扣着柴扉说:“伯牛弟,快开门,夫子看你来了!”
  屋内似乎有了一点动静,但却无人出来开门。
  孔子走上前去,一反彬彬有礼的常态,紧扣着柴扉说:
  “伯牛啊,为师来迟了……”
  屋内传出了令人心碎的呜咽,但仍无人启动柴扉。
  孔子心似油煎,忙移身于窗牖,窗牖虽小,但却牢牢地钉着五根粗大的窗棂,像似一座小小的监狱。孔子想探头进去看个究竟,但窗棂狭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孔子没有细辨窗牖是用什么封闭的,举起拐杖戳了一个洞,将脸凑近洞口向里看去,屋内黑洞洞的,一无所见,半天,才借着洞口射进的一束黄昏的光线,隐隐约约地发现在北墙根下似乎有一张床榻,床塌上蜷曲着一团黑东西,这难道就是那高大粗壮的冉伯牛吗?他不顾一切地拍打着窗棂,高声喊着:“伯牛啊,快快开门,让为师看你一眼,也不枉咱们师徒一场!
  ……”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团黑东西艰难地蠕动着,渐渐的,孔子看到两只眼睛,黑暗中显得特别亮,犹如两颗明珠,但只是一闪便消失了。
  孔子拼命地敲打,声嘶力竭地呼喊,但却只有锯心的低泣,柴扉却一动未动。啊,一道柴扉冷酷地隔开了两个世界:健康与病魔,生存与死亡!突然,一道火蛇在天空中蜿蜒游动,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霹雳,指顶大的雨点借着风威噼噼啪啪地斜打下来。
  南宫敬叔忙上前规劝孔子:“伯牛弟既怕夫子伤心;不肯相见,咱们就回去吧,况且暴雨就要来临!……”
  孔子又扑向柴扉,拚命地摇晃:“伯牛啊,难道你真忍心不让为师见你一眼吗?为师求你啦!……”
  孔子那高大佝偻的身躯在随着柴扉摇晃,眼看就要摔倒,曾参等忙上前扶住,并齐声说:“天色已晚,暴雨即将来临,夫子已是七十高龄的人了,怎经得住秋雨浇灌呢?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子贡、司马牛等也凑上前去,搀扶着,簇拥着孔子向回走去。孔子步履蹒跚,不断回头,老泪横流地控诉着:“天啊,一个品行端正,有道德的君子,竟患如此恶疾,这难道是公平的吗?这难道是公平的吗?……”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撕肝裂胆般的哭叫:“老师——!”
  孔子闻声,推开搀扶他的弟子,车转回身,见茅舍那小小的窗口伸出一双手来,那手伸向孔子,伸向这不公平的世界,伸向那乌云翻滚、电闪雷鸣的天空。
  孔子的步履异乎寻常地矫健起来,大步流星地奔向那小小的窗口,紧紧地抓住了这双变形的、变曲的、鸡爪子似的手,泉涌似的泪水洒落在这两只手上。孔子泣不成声地说:
  “伯牛患此恶疾这难道是命吗?”
  耀眼的闪电送来了一声炸雷,顿时大雨倾盆,孔子师徒都被浇成了落汤鸡。
  闪电在低空燃烧,脆雷在头顶爆炸,密织的雨幕迎来了阴森的黑夜,一个可怖的声音在茫茫雨夜中回荡:“夫子——!”
  司马牛首先辨出了这是原宪的呼唤声,便用双手做成一个喇叭,向喊声传来的方向高喊:“原宪兄,夫子在这里——!”
  有顷,原宪跌跌撞撞地奔来,借着闪电的强光,出现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个泥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结结巴巴地说:“夫,夫子,颜回他,他殁世了!……”
  “啊!……”孔子师徒数人一齐惊呼,空中的响雷与这惊呼声相应,顿时,雷声、闪电、呼声撕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黑夜!……
  孔子被弟子们搀架着向回奔,脚下一步深,一步浅,蹚水流,踏泥浆,全然不顾,他的脑海里闪现着颜回的许多往事。
  蜿蜒似蛇的陋巷内,有一幢低矮的茅草屋,寒冬季节,屋内四壁透风,滴水成冰。颜回在屋内或专心致志地读《诗》诵《礼》,或操琴唱歌,他身边的竹筐里放着冻裂的干粮,瓜瓢里盛着结有冰渣的冷水,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捧起瓢来喝水,整日怡然自乐,脸上全无忧愁之色。
  北游农山,子路、子贡、颜回等弟子陪伴于左右,自己让弟子们各自谈谈志向,子路、子贡都谈了,颜回却不肯开口,催促再三,他才说:“回愿得明君贤主而辅佐之,使其明五教,知礼乐。使民不修城郭,不凿沟池,阴阳调和,家给人足,铸剑戟为农器,放牛马于原野。使夫妻无远离之思,千载无战斗之患……”
  有一次,自己曾考问颜回何为明君,颜回回答说,明君需有自知之明,轻徭薄赋,施行仁政。
  在遍访列国诸侯的过程中,颜回见自己的政治主张不为各国君主所用时,曾说:“夫子之道至大,天下莫能容,此乃有国者之丑也,与夫子毫无损伤。不容然后见君子。”
  自己在穷困不得已,甚至说出泄气话的时候,颜回却叹息着说:“夫子之道,越抬头看越觉得高,愈用力钻研愈觉深。”
  颜回曾对自己说:“回愿贫如富,贱如贵,无勇而威,与士交往,终身无患难。”
  有人曾问颜回为什么不出仕,他回答说:“回郭外有田可耕,种五谷聊以糊口,郭内有地可种,植桑麻赖以蔽体。”
  孔子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泪水混合着雨水流淌,洒在坎坷泥泞的荒郊野坡,潜入溪流,汇成滔滔巨澜……
  等孔子师徒赶到这陋巷茅舍时,颜回已是停灵在地了。家徒四壁,土墙锈蚀,屋顶漏天,雨脚如麻,屋内遍无干处。颜回依旧穿着平时穿的那件破旧的衣服,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小小的破旧的被子,遮盖不全他那高大的身躯,且四角都露出了里边的苇花。见此情形,孔子师徒悲上加悲,哭作一团,尤其是孔子,他用拐杖不断地指天,仿佛在遣责苍天的昏聩;他双脚用力地踹地,似乎在咒骂大地的不公;他拼命地撕扯着前胸,好像要把那颗抑郁不平的心掏出来,放到雨地里去任雨水浇洗,透透空气;他涕泪交流,悲怆欲绝,不断地高呼:“咳!苍天要我的命呀!苍天要我的命呀!……”颜路和众弟子纷纷上前劝慰,但却无济于事。子贡呜咽着问道:“敢问夫子,弟子有一事不明!……”
  子贡的这一招还真管用,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
  子贡说:“夫子之独生子伯鱼兄过世,赐未见夫子如此悲痛,如今颜师兄去世了,夫子也该节哀才是!”
  七十一岁高龄的孔子,一生中只有母亲颜征在去世时曾经这样悲痛地哭过,独生子孔鲤死时,只是默默地流过泪,而且在孔鲤殡葬的当天夜里便调琴放歌,为《诗》谱写乐曲了。
  子贡的问话引起了陈亢的一段往事的回忆。
  孔子曾坦率地向弟子们宣布过:“二三子以为我有隐瞒吗?吾从未隐瞒过你们,吾之行皆公诸二三子,是丘之为人也!”
  这话是真实的,但陈亢却将信将疑。人多是自私自利的,难道夫子就会没有一点偏袒和隐私吗?伯鱼正与自己同学,陈亢想,伯鱼真有造化,有一个知识渊博的父亲,父亲定然背地里教给他一些特别新异的知识。怀着这种猜测的心理,陈亢曾问伯鱼道:“师兄于夫子处可听到诸多特异的教导吗?”伯鱼回答说:“未也。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诗》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诗》出言难以典雅。’余归而学《诗》。又一日,父独立于堂前,鲤趋而过庭,父问曰:‘你学过《礼》吗?’余曰:‘未学也。’父曰:‘不学《礼》则不懂立身处世之准则。’余归而学《礼》。鲤私闻父教,只此两回。”事后陈亢曾在同学中传布这件事,并十分高兴而感慨地说:“问一得三,一知‘不学《诗》无以言’,二知‘不学《礼》无以立’,三知君子之远其子也。”
  孔子哽咽着说:“赐啊,鲤死尚有煖在,孔门后继有人;如今回殁世,有谁来继承丘之道,丘之学问呢?‘仁政’‘德治’之理想将由谁实现之呢?丘不为回哭而为谁哭呢?为师之泪不为回流而为谁流呢?”
  孔子说着又扑到颜回身上放声痛哭,边哭边耸动着他的尸体说:“围于匡时,你曾对为师言道:‘夫子健在,回何敢先死呢?……’如今为师尚在,你为何竟自食其言,离师而去呢?……”
  颜路用衣角擦着湿润的眼圈上前劝孔子说:“夫子如此对待回儿,九泉之下,回儿定会深感夫子知遇之恩!请夫子不必过于哀伤,偌大年纪,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可让弟子有何面目再见世人呀!……”
  南宫敬叔说:“颜师弟刚刚倒下,身后诸事,尚无着落,请夫子节哀,料理师弟的后事要紧。”
  谈到料理后事,孔子渐渐止住了哭声与泪水,颜路却反而放声痛哭起来,看看眼前这穷困潦倒的景象——吃粗饭,喝清水,住漏房,盖破被,儿子死了,竟换不起一件新衣服,让自己怎样为儿子料理后事呢?倾家荡产,也只能给儿子买口薄板棺材,连个椁(棺外的套棺)都买不起,这怎么能对得起早逝的儿子呢?颜路泪流满面地向孔子哭诉了自己的痛苦心情。孔子反转过来安慰颜路说:“葬礼趁家之有无,家贫只好从简。只要生者哀自心底而生,牢记死者之德行,则既顺人情,又合礼制,不必追求体面与排场。买棺之资,当由为师于众弟子中筹措之,勿需倾家荡产。”
  颜路想,夫子一向对颜回十分器重,如今又过分哀恸,求他帮忙为回买棺,大约不会拒绝,于是上前施礼,挥泪如雨地说:“我父子同受业于夫子之门,夫子恩重如山,只因弟子无能,故一生穷困,知恩未报,待来生变犬马供夫子驱驰!”
  “颜路何出此言!”孔子责备说:“丘广收弟子,有教无类,呕心沥血凡四十余载,旨在培养治国平天下之良才,以传吾道,以达吾志,岂为求报!”
  颜路泣不成声地说:“夫子待回,视为己出,钟爱异常。路虽身为回父,却未尽己责,害得回一生饥寒交迫,致使今日早离人世。路枉生七尺之躯,将无脸面见儿子于地下啊!
  ……”
  “生活贫困,乃时势所迫,回不幸早逝,系命中注定,非路之过也!”孔子安慰颜路说。
  颜路猛然向孔子跪倒,恳求说:“求夫子用马车为回做椁,令其体面升天吧!……”
  孔子颤巍巍地上前两步,躬身将颜路扶起,动情地紧紧握着他的手说:“是呀,为师不该拒绝,颜回,君子也,理应体面离去。可是,公侯、卿相,死后棺椁并用,寻常人死后倒不用椁,此乃古礼,丘不敢逾越,故丘之子鲤亡时,亦只有棺无椁。况且,丘忝居大夫之职,出入岂能违礼而无车呢?”
  子贡走过来说:“颜路师兄不必哀伤,夫子不必为难,颜回师兄的丧事由赐与诸同学料理,定厚葬之!……”
  孔子摆摆手制止说:“赐呀,同学犹如手足,回的丧事,二三子理当照料,但万不可越礼,不宜厚葬……”
  孔门弟子中很有几个家富万贯的,如子贡、南宫敬叔等,只要大家肯解囊相助,办几个隆重的丧礼,还不是易如反掌?颜回是孔门的第一贤弟子,在同学中有着崇高的声誉,同学们无不打心眼里敬仰他,爱戴他,因而子贡出面一张罗,便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丧礼办得异乎寻常的体面与排场,大大地超出了“礼’所规定的原则。
  孔子只是说:“不可越礼,不宜厚葬”,但却并未出面具体干预。兴许弟子们都在瞒着他,也许他是在睁着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呢。
  刚进十月,竟纷纷扬扬地落起大雪来。颜回出殡的这天,北风凄厉哀号,雪花飞飘,大地冰封,江河凝滞。颜回一生疏水肱乐,生前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未来的葬礼竟会是如此的隆重和盛大,令一般贵族也望尘莫及。打旗的,引幡的,焚香的,燔柴的,箪食壶浆的,抬着牺牲牛羊的,路祭的,上杠的,叫号的,披麻戴孝的,哭天号地的,默默致哀流泪的,川流不息,逶迤长达十数里,许多达官贵人也加入了送殡的行列,连鲁哀公也曾屈尊委身亲赴陋巷草堂吊孝。
  坟场粉装素裹,墓穴冰镶玉雕,此时此刻,洁白、晶莹、纯净掩没了曲阜城郊的一切,只有积雪下的新土,散发着清幽的郁香。孔子颤抖着双手弯腰捧起一杯新土,轻轻地撒入颜回的棺椁之上,呜咽着说:“为师别无馈赠,送你一抔新土,盖在身上,暖暖和和地睡吧……”
  墓旁是一片小树林,天不亮冉求就偷偷来到了这里,伫立于风雪之中,等候着与颜回告别。他多么想冲出树林,来到墓前,与夫子和同学们相见,放声大哭一场啊,但他没有这个勇气,只能默默地流泪……
  孔子继续说:“回啊,你乃吾弟子中最得礼义真谛者,冥冥中你可知晓,此葬礼与你的身份相距甚远。众弟子定要厚葬,为师不忍干预。回啊,你生前视丘为父,你死后丘却未能将你当子。致使你背上了违礼之名,你能原谅为师吗?回啊,你且慢行,不久为师将随你而去,伴你诵诗书,修礼乐,作春秋,你定然不会孤寂……”
  就在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冉求才悟出了夫子之道的真谛,这便是人,人的价值、人的感情、人的一切……
  冉求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冲出树林,扑向颜回的墓穴,大放悲声:“师弟啊,你为何走得如此匆忙,如此匆忙啊!……”
  冉求哭了一通之后,回转身来,跪倒在孔子的脚下,叩头不止,恳求夫子饶恕他的过失……
  孔子默默地躬身将冉求扶起,老泪横流,热泪洒在冉求的脸上,渗在冉求的心里。
  冉求爬起来,一头扑到孔子的怀里,师徒紧紧的搂抱,心贴在一起,脸对在一起,泪流在一起……

  五岳独尊的泰山,如同一位峨冠阔服,道骨仙风的巨人,俯览着人世沧桑。在它的南麓,汶河和泗水,恰似阔服上的博带飘向远方,它的余脉峄山、防山、尼山等,如同这锦袍上的花朵,点缀着旖旎的风光。
  公元前551年,古历八月二十七日清晨,五峰对峙的尼山,沐浴在朝霞如霭岚之中,宛若五位仙女刚刚从天池洗罢归来,美丽的漻河像一束白练从尼山腰间缠绕而过。苍鹰在蓝天翱翔,小鸟在枝头啾啁,花鹿在林间奔逐,这一切是那样和谐,那样生机盎然……
  突然,“哇……哇”,几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尼山的宁静,惊飞了栖息在林间的鸟雀。年轻的母亲颜征在腮边挂着喜悦的泪水,听着婴儿的哭声,像似在听动人心弦的乐章……
  “夫人,你在哪里——”
  一位年过半百的赳赳武将,边喊边向山上奔来,他顾不得树枝戳面,荆棘钩衣,顾不得一身泥汗,满脸血水,跑,拼命地向婴儿啼哭的方向跑来,一直向妻子躺着的山洞跑来。这位武将就是叔梁纥。
  叔梁纥一手将婴儿抱在怀中,一手搀扶着地上的妻子。他用那长满了络腮胡子的大脸一会儿亲亲孩子,一会偎偎妻子。
  “夫人,你快看看,果真是个儿子!哈哈……”
  儿子吃着奶,安静下来了。颜征在欣喜地望着丈夫,笑眯眯地说:“快给儿子起个名字吧!”
  “儿子秉受尼山灵气而生,排行老二,就叫孔丘,字仲尼吧。”叔梁纥脱口而出,看来他早已成竹在胸了,这个名字也许在他第一次带领年轻的妻子登上尼山,祈祷抱子娘娘早赐贵子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
  颜征在满意地点点头,幸福地微笑着。
  叔梁纥忘记儿子正在吃奶,从妻子怀中抱过来,亲吻着说:“怎么样,我的小孔丘?这个名字你满意吗?哈哈……”突然,他的笑声戛然止住,脸上布满了阴云。原来在亲吻儿子的时候,叔梁纥才第一次发现了他的长相,不觉大吃一惊……
  孔丘长得很怪。好似寒冬腊月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叔梁纥从头凉到脚,颤抖着双手将孩子递给妻子,说:“这孩子生相七陋,怪得吓人!”然后将身子扭向一边,双眉紧锁,长嘘短叹。
  颜征在将孩子接在怀里,仔细地端详着,不禁凄然心酸。她脸上那兴奋、喜悦和幸福的神情渐渐消失了,红润的面庞变得煞白。
  几个仆人抬着肩舆赶来。叔梁纥勉强接过孩子,又把妻子扶上肩舆,一行人下山去了。
  小孔丘吃饱了奶,在母亲的怀里美美地睡了一觉,他哪里会知道父母亲的苦恼呢?现在,他养足了精神,在叔梁纥的怀里奋斗着,手蹬脚刨,“哇哇”地哭嚎。这是一个新的生命在呐喊,在呼唤,在抗争!……一行人默默地走着,叔梁纥和妻子谁也不说一句话,但谁的心里都不平静。
  叔梁纥一家住在一个叫昌平乡的小山村(即现在的鲁源村),背枕尼山,脚踩漻河,是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叔梁纥为了传宗接代,延续烟火,费尽了苦心,如今生了这样一个丑儿子,与跛脚的孟皮有什么两样呢?人呀,命里八尺,何必强求一丈呢?自己命里注定不该有个像样的儿子,为什么六十三岁了,还要到颜府去求婚,惹得人们议论纷纷呢?征在自过门以来,受尽了委屈,施氏今天风,明天雨,两年多来,全家未过一天安宁的日子。叔梁纥自信自己一生没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上天竟然如此惩罚他,命运竟然这样捉弄他,难道上天也和人世一样的不公平吗?他心里很内疚,只觉得对不起八十高龄的岳父颜襄,更对不起年轻、贤惠、美丽的妻子征在,是自己践踏了她的青春,贻误了她的前程呀!
  ……
  肩舆上的颜征在虚弱无力,看上去正在奄奄思睡,但她的思潮却像大海的波涛一样在翻滚,一年前叔梁纥到颜府求婚及婚后的若干生活片断,轻烟浓雾般地在她眼前飘荡……
  自己家住在曲阜城西北隅的一所典雅的宅子里,一天,父亲正在和三个女儿谈《诗》论《乐》,忽然,门外传来了车马的喧闹声,父亲说了声“怕是有客人来了”,便起身迎客去了。
  调皮的姊妹三人忙伏到窗上去偷看。
  门外来了一队车马,领头的是员武将,只见他身材魁伟,肩宽腰圆,两眼炯炯有神,和善中透露出威武。武将手擎大雁,赳赳走向父亲,后边的随从抬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华贵的丝织衣料及其他丰盛的礼品。
  父亲急忙施礼:“不知将军驾到,恕未远迎。”
  将军双手呈上大雁,拱礼道:“颜大人,叔梁纥打扰您了。”
  父亲说:“将军光临茅舍,蓬荜生辉,快请里边坐!
  叔梁纥招呼随从将礼品抬进府内,父亲陪叔梁纥到客厅分宾主坐下。
  客厅就在书房的隔壁,所以他们的谈话女儿们听得真真切切。
  父亲道:“将军屈临敝舍,有何见教?”
  叔梁纥回答说:“老大人,我是来求婚的。”
  “为哪位公子?”
  “正是下官。”
  “将军不要戏弄老朽,您乃先哲微子启之后,怎好开这等玩笑?”
  “下官是真心求婚,决无戏言,请老大人成全!”
  “将军已六旬有余,如何求婚?”
  叔梁纥将他的家庭情况和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的迫切愿望叙说了一遍。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缓缓地说:“将军英名,遐迩皆闻,只是女儿们亲事,还须和她们商量才行。”
  父亲来到书房,征询谁愿嫁给叔梁纥。姊妹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翘着嘴,谁也不出声。父亲明白了女儿们的心思,笑眯眯地讲叙了这位叔梁纥不同非凡的家世以及偪阳之战的壮举和声威。
  父亲讲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看三个女儿。她们各自瞅着自己的脚尖不着声。
  父亲见谁也不表态,又接着说:“若论门第,咱是高攀人家。我很喜欢他的为人,只是他的年龄比你们都大得多。婚嫁是一生大事,你们母亲又早早去世,我要和你们商量妥了才能答复。”
  两位姐姐互相又看了看,各自埋头读书去了,征在自己却抱着大姐的肩头,羞答答地说:“女儿在家从父,这是古礼。
  女儿许配之事全凭父亲做主,何必问我们呢?”
  两个姐姐听了这话,先是吃惊地瞪了她一眼,是在制止。然后吃吃地笑了,是在讥笑她的幼稚和莽撞。是呀,为什么竟肯答应嫁给一个老头子呢?她也说不清。大约因为父亲同意这门亲事,自己崇拜父亲,父亲喜欢的人,是不会不好的。也许从心眼里感到,像叔梁纥这样的家世,这样的英雄,确应该有一个满意的继承人。为英雄牺牲点什么,不也是值得的吗?……
  结婚后,二人甜甜蜜蜜地过了一年,仍不见生育。施氏及女儿们不时地冷言冷语,家里的各种矛盾越来越激烈,但他们碍着叔梁纥的威权也不敢造次。征在心里十分忧闷,便悄悄地对丈夫说道:“听说尼山的抱子娘娘很灵验,我们不如求她保佑早得贵子。”丈夫听后连连称是,第二天一早便同车来到了尼丘山。
  高襟宫内,夫妻双双跪在二龙五老脚下,虔诚地祈祷娘娘早赐贵子。谁知日后果然感到腹中有孕,待更深夜静告诉丈夫,二人高兴得再也不能成眠。
  按当时当地的习俗,为表诚心,祈祷二龙五老,需要三遍为满,正所谓“心诚则灵”。夫妻第二次登山,正是五黄六月。这次不比前次,一则太阳火球似地炙烤着大地,还没爬到半山腰,就已汗流浃背,热得喘不过气来;二则自己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很是不便,只得走走歇歇。快到高襟宫了,最后一次坐下休息。举目远眺,山川、原野、村镇,尽收眼底,一览无余,顿觉胸怀开阔,心旷神怡。自己斜依在大青石上,丈夫站在身边,解开衣襟,任山风吹拂着他那宽厚的红棕色的胸膛。他一手叉腰,一手指指点点地给自己讲哪是泰山,哪是汶水,哪是黄河,讲叙当年夜宿临淄城和饮马黄河边的情景。
  约过了十个月,征在得一梦:朦胧中见到一个仙女牵着麒麟款款来到面前。仙女莅临,急忙上前迎接。仙女施礼道:“我给你送儿子来了。”闻听此言,征在喜不自禁,忙向仙女背后看去,麒麟背上果然坐着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正待伸手去抱,那麒麟大吼一声,吓得她“哎呀”一声,从被窝里爬了起来。望望窗外,月明星稀,四周传来阵阵虫鸣。恍惚中若有所失,忙推醒丈夫,把梦境告诉他,问道:“这梦不知是吉是凶?”
  丈夫不假思索地说:“麒麟送子,自然是吉兆!”
  “有空桑之地吗?神仙指示要到那里去生产呢。”
  “你不必着急,待我明天派人打听就是。”
  这话传出去后,施氏更加嫉恨,不怀好意地对丈夫说:“恭喜老爷要得贵子了,神仙指明要到空桑之地去生产,天意可不能违呀!”
  颜征在既不愿家庭不和,更不愿丈夫为自己得罪别人,也想出去清静清静,就对丈夫说:“还是到外边去甥吧!”
  “空桑之地是指深山峻岭,那里怎么能去生孩子呢!”
  “你还是让我去吧,生了就回来,并不远离。”
  丈夫为了安慰她,只得让人去找空桑之地。仆人回来之后,丈夫就把她安排在眼下这个村子的一幢茅草房里,大约这便是空桑之地了。
  眼看产期来临,还没向二龙五老作第三次祈祷呢。丈夫心粗,早把这件事给忘了,经提醒,丈夫立即陪她第三次来到尼丘山。
  金秋八月,这是一个成熟的季节,收获的季节,漫山遍野撒满了谷香,农夫们正在喜形于色地忙着收获,丈夫搀扶着她艰难地来到高襟宫,祷告已毕,正欲饱览生机勃勃的秋色,突然,顿感阵阵腹疼,胸口堵塞,恶心、口渴。丈夫惊慌失措地说:“怕是孩子要降生了,这便如何是好?”
  “快扶我下山吧,兴许还来得及呢。”征在有气无力地说。
  丈夫搀扶她下山,走了不到一半,再也挪不动步了,小腹剧疼欲裂,豆大的汗珠不时地从额上滚落下来,脸色惨白,浑身瘫软。丈夫见不远处有一个石洞,就把她扶了进去,安置妥当之后,忙回家取生孩子所需的物品……
  叔梁纥为妻子赁草房的那个村,就是后来的“颜母庄”。颜征在生孔子的那个石洞,就是后人所尊的“坤灵洞”,又称“夫子洞”。
  一行人到了家里,仆人忙把颜征在安排好。颜征在急忙喊道:“快把孩子抱过来!”
  叔梁纥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进房里来。
  颜征在一看丈夫没抱孩子,忙问:“孩子呢?”
  叔梁纥支支吾吾地说:“已经死了。”
  颜征在大吃一惊,追问道:“怎么会死呢?孩子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叔梁纥叹着气走了出去。
  颜征在急切地询问佣人,佣人不忍心哄瞒这位善良而可怜的主人,告诉她说:“老爷让人把婴儿送到尼丘山去了。”
  颜征在闻听,几乎昏倒。稍停,她不顾产后身体虚弱,向外奔去,佣人们急忙赶来搀扶着她,一起来到了尼丘山。她看到尼丘山,回想起和丈夫三次来此祈祷的情景,更加伤心,气喘吁吁地向山上攀登。突然,远处传来了清脆的婴儿啼哭。她的心“咚”地一缩,甩开搀扶她的佣人,跌跌撞撞地拼命向婴儿啼哭的地方奔去,一边奔,一边撕肝裂胆般地呼喊:
  “儿子,我可怜的儿子!……”

  孙嘉淦一仰脖子,把这一大杯白开水喝完了。突然,他用力把杯子一摔,昂首阔步走出门外,对着已经发暗的天空大喊一声:“我孙某人去了!大丈夫上书北阙死谏不成,得能拂袖南山,不也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吗?哈哈……”

  孙嘉淦跌跌撞撞地出了户部衙门,走上了大街。按他原来的习惯,是要雇顶轿子的。可是,现在一想,用不着摆那个派头了。自己的官职既然已经免了,也就不怕别人笑话了,还装模作样地坐的什么轿子?干脆,自己走吧!于是,他顺着大街,一路上慢慢腾腾地向前走。一直到天色黑透了,这才来到家门口。

  孙嘉淦这个人是位清官,也是个家无隔夜粮的穷汉。他原来在户部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京官,每年的俸禄才有八十两纹银。这点钱是绝对不够用的,非得有外财不行。比如说,有人想要当官,就得进京来找门路,就得给朝中的大佬送银子。可是,这种事却和孙嘉淦无缘。他的资格不够,就没人肯来巴结他。再比如,外官们进京,大都是想找升官门路的。要找门路,就得让京城里的大老爷帮助说点好话。那你就得勤孝敬着点,就要来京给那些阔佬们送银子。这里有个名堂,叫做“冰敬”、“冰炭敬”。可这种事情,也同样没有孙嘉淦的份,他太“清”了!人家巴结他不但没有一点用处,闹不好他说声不收,还要告你一状,给你引出祸来,谁肯干这傻事啊。久而久之,他这里就门可罗雀了。他没把家眷接到京城来,因为他那点可怜巴巴的俸禄养不起家。但既然是当了官,也不能没个人伺候呀。就请了一个本家侄子来,照顾个茶水什么的。可是,一个十来岁的半桩孩子,又能十些什么呢?

  今天他刚走到家门口,就见那孩子站在外边正等他,还说:家里坐着位客人。孙嘉淦有点纳闷儿,一边向门里走,一边动问:“是哪位兄台。还肯来光顾我这寒舍呀?”

  屋里传出杨名时欢快的笑声:“哈哈哈哈,不是兄台,而是贤弟。我说孙兄,你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好大一会儿了,还以为你又去寻短见了呢?”

  孙嘉淦自失地一笑:“唉,名时,你还是早年的开朗通达,也还是这样地能说会笑。可是,你看我……我已经想好了,也看开了,不再想去过问身外是非了。离开你之后,我不过是到户部去交代一下差事。其实今天早上,我是因为和葛达浑那小子生气,才和他打起来的。你知道,我平日极少管闲事,更不去招惹是非。可这葛达浑狗仗人势,他也太气人了。我的脾气你还能不明白,我怎能低声下气地受他的欺辱?得理不让人嘛。”

  “好好好,对付葛达浑这种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就是要得理不让人。你走了以后,我还见着了张廷玉,他向我打听你的住处。他可是个通着天的人物,又是位大忙人呀!他哪里会有闲功夫来看你?他这一问,我就觉得里面一定是有学问。我估摸着,皇上大概不一定是真心生你的气。张廷玉也一定会来找你,你在家安心等着就是了。”

  “咳,你才不知道这些个当了宰相的人呢。今天还拉着你的手问寒问暖的,赶明儿,就兴许奏你一本,让你落个杀头大罪。告诉你,我才不领他的这份情哪。哎,快说说你的事儿吧。今天你见着上书房的人们了吗?除了我倒霉的事情外,还听到了什么消息?”

  杨名时看了一眼孙嘉淦:“我说你怎么这样死心眼呢?告诉你吧,今大挨了皇上训斥的并不单是你一个。那个去陕西给年羹尧传旨的田文镜,你知道吗?”

  “怎么不知道?”孙嘉淦说,“我还和他打过交道呢。原来他也在户部里干过,是个分斤掰两的刻薄鬼。那年清理户部亏空时,有个老名士,只因一时周转不开借了二两银子,就被他参了一本。对于他这个人,我实在是不敢恭维。你说他干什么?”

  杨名时一笑,“他呀,也倒霉了。他去给年羹尧传旨回来路过太原,不知是怎么回事和太原的诺敏闹翻了。诺敏这人你也是知道的,他是当今万岁最信任的人哪!这不,圣上一道旨意传下,田文镜就被革去了顶戴。如今他正在山西住着候旨发落,还不定是个什么结局呢?你这不是又有个伴儿了嘛。”

  孙嘉淦一笑说:“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和他作伴儿。哎,天色已经晚了,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这就给你预备晚饭去。”

  “嗬,听你这口气,好像家里真有山珍海味似的。我刚才问过那孩子了,你们俩每天吃的全都是米饭就咸菜。走吧,走吧,今天为了给你解闷,我来作东,咱们到外边吃去。”说着拉起孙嘉淦就走。不大一会,他们就来到了贡院旁边的大街上,找到了一家新开张的叫“伯伦楼”的大酒店。两人上楼去要了一间雅座,点了几样精致的酒菜,边吃边聊起来。从往日的情谊到别后的思念,从新皇的登基又到吏治的腐败,从孙嘉淦今天的遭遇再到杨名时进京后的打算,可谈的题目很多。杨名时告诉孙嘉淦说,他这次进京是奉了圣旨担任今年恩科的副主考的。可是,他心里并不想干。皇上虽然是位能干的明君,可是掣肘的人太多,也太厉害。你想要干点事情,真是太不容易了。孙嘉淦想想自己和八爷党以及葛达浑的纠纷,更是满腔郁愤,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一边吃酒,一边打量这座新开张的酒楼。他们坐的这个雅间里,新装的红松木地板刚用桐油打过,大玻璃隔栅擦得纤尘不染,锃明瓦亮。墙角处还专门设了一个大卷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是供来这里吃酒题诗用的。更显眼的,是这里还摆着一个在当时极为罕见的镀金自鸣钟,不断地发出“咋嗒咔嗒”的声响。这间雅座的隔壁,还有不少人正在吃酒,听声音大概都是进京赴考的富家子弟。猜拳的,行令的,吟诗的,作赋的,闹腾得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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