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

作者:现代文学

  胤祥满胸积郁得发胀,吐不出按不下,棉花团子似的塞得难受,一出户部大门,见管家贾平还侍候着,便命:“回去跟紫姑说一声儿,爷要散散心,迟些儿回去”说罢拉马便骑,泼风价打马直出西直门,大大兜了个圈子,但见城外秋云低暗,白草连天,更觉凄凉,因拨转马头至宣武门,踅进一个小巷,远远便听丝竹清幽,一带粉墙往东,郁郁丛篁拥着一座楼,上面匾额写着“太白醉仙”四个字。里头一个女子声气正按弦击节而歌:

  大凡无作为者,都极易满足,鲁哀公就是这样一个君王。他没有称雄争霸的野心,对三桓的挟持,特别是对季氏的专横,并不感到有多少不自在,他的神经似乎已经麻木。他满足于强国不入侵,国家尚安定。国家“政在季氏”,他倒感到轻松,他的任务,便是玩与乐。最使他玩得痛快,乐得开心的莫过于狩猎,因而他常带领满朝文武,驱黄驾鹰地出城围猎。
  国君带领文武官员狩猎的目的与平民百姓自然不同,百姓狩猎是为了谋生,国君则是为了寻欢作乐。除此以外,春秋时代,狩猎还被视为国家的盛典,像郊祭一样隆重,自国君以下,宫廷里的大小官员均需参加,事先要诏谕天下,进行充分的筹备。哀公十四年春的一个吉日良辰,文武百官齐集于朝,待哀公升殿受朝之后,便蜂拥出宫。你看那气势,乘车的,骑马的,步行的,弓上弦,刀出鞘,干戈耀日,剑戟映辉,旌旗猎猎,仪仗煊赫,鱼贯出了西关,经直向大野(今巨野县境内)进发。
  大野三面环山,一面临沼泽,那形状很像一个马蹄掌,或一只伏卧着的螃蟹。山上林深树密,野兽群居;沼泽或杂草丛生,或鱼鳖深藏。孟春的大野,像一个刚刚睡醒的少女,懒洋洋地爬了起来。大野的生命开始萌动,山变青,林变绿,草复苏,禽筑巢,兽发情,虫蠕动。你听,虎在啸,狼在嚎,猿在啼;你看,蛇蝎出蛰,鹿兔追逐,獾狐撒欢,闲了一冬的狗熊迈着舔嫩了的四足摇晃着肥胖的身躯在林间散步。——
  这正是春狩的大好时节。
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  狩猎的君臣百官将车驾停于山下,换成坐骑,从中间进山,分三路围猎包抄。猎犬在前边引路,雄鹰在空中侦察,走卒在四处呐喊,整个大野,一片喧腾。突然,猎犬狂吠一声,窜入密林深处,哀公君臣策马紧跟,刹那间,从林中飞奔出一只梅花鹿,哀公觊觎心切,打马上前,张弓搭箭,只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嗖的一声中的,那鹿应声倒地,瞬间又打了个滚爬起来,舔舔血淋淋的伤口,逃生的强烈欲望驱使着它箭一般地钻进茂密的灌木丛中。哀公率众打马紧追,无奈这灌木丛荆棘丛生,密不透缝,针难插进,水难泼进,人马更无法深入其间,只好驻足叹息。正在这时,季康子发现荆棘丛中有一个人头在钻动,用目紧盯,稍纵即逝。片刻,在林木稍稀的地方出现了一个肩扛死鹿的人在拼命奔跑,很显然,这死鹿就是刚才哀公射伤的那头。季氏用手指着那个奔跑的人命令说:“快,冉将军,射死他!”
  哀公急忙更改说:“不,捉住他!”
  季康子看也不看哀公一眼,重复着方才的那句话:“射死他!”
  哀公不再反驳。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  每当哀公的意见与季氏有分歧,发生了矛盾,冉求总是服从季氏。
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  冉求默不作声,取下弓,搭上箭,将那特制的硬弓拉圆,睁着右眼,闭着左眼,瞄准了那个奔跑人的头颅,屏息吸气,紧咬下唇,正待放箭,耳边忽然响起了孔子那苍老的声音:“仁者爱人。”“汎爱众而亲仁”。“冉求非吾徒也,小子可鸣鼓而攻之!”……不禁心跳加剧,头晕目眩,两眼发花,双手颤抖,那箭竟飞向高空去了。说也凑巧,与此同时,骤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林涛怒吼,飞沙走石。冉求揉着眼睛对哀公说:
  “臣风沙眯眼,未能如愿,甘受典刑!”
  鲁哀公哈哈地笑着,心里话,是季氏令你射死他,这阵风沙大约是上天对季氏跋扈的惩罚!半天才摆摆手说:“风沙骤起,怨之于天,爱卿何罪之有?寡人爱的是良将,非爱一猎手也!”
  季康子却满脸阴云密布,心里好大的不自在。他承认,狂风骤起,有可能沙尘眯眼。再说,人有失手,马有漏蹄,常胜将军是不存在的。但强烈的虚荣心使他失去了理智,冉求是他季康子发现的一个骁勇将才,一块擎天柱石,也是他季氏震摄王公大臣及鲁哀公的一块王牌,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矢未中的,岂不丢尽了自己的脸!他正欲发作,不料叔孙氏的大队人马竟从对面奔跑而来,两个大汉还抬着一头小牛似的野兽匆匆随后。这大汉一个是管山林的虞人,一个是叔孙氏的车子(管车的仆从)。二大汉气喘吁吁地将这头小牛似的猎物放于哀公面前,叔孙氏说:“臣捕获一只异兽,不敢独享,特来献诸君王。”
  众臣们听说是异兽,都围拢过来仔细观看。不看则已,一看无不惊异。只见那异兽獐身,牛尾,狼额,马蹄,高一丈二,头上长着一对肉角,光亮滑润。背部的毛都是巴掌大的旋轮,五彩缤纷,色泽鲜明,日光下耀人眼目。腹部的毛一律是淡黄色,没有旋轮,狮子的鬃毛似的向左右分披,也很光泽。叔孙氏见众人都以惊异钦羡的目光注射着他,便十分自豪地、绘声绘色地讲叙了捕获这只异兽的经过。
  来到大野,进入山林,孟孙氏分工带人到大泽子里捕捞鱼鳖,季氏护君驾向右,叔孙氏率部向左。经过一场激烈的追逐射猎,不到三个时辰,叔孙氏已是硕果累累了,野猪、狗、熊、獐、麋、鹿、狐、獾、兔等,无所不有。“臣正待献诸我主,忽见山林中跑出一只异兽”叔孙氏故弄玄虚地说,“非鹿非麂,毛色斑灿而角晶,奔走极快。众武将纷纷欲射,被臣拦阻。臣想,此异兽若得生擒,养于苑囿之中,供我主欣赏,我主岂不可延年而益寿吗?臣之车子鉏商,腿长身高,力强而善走,故命其往捕。鉏商未负臣之重托,果然追上了异兽,只可惜,厮斗中折一前足,异兽怪叫一声身亡,还望我主恕罪!”
  哀公喜不自抑地说:“难得爱卿一片忠心,何罪之有?”他又仔细地重新打量一番这头异兽,边看边自言自语地说:“怪哉,怪哉!非牛非马,非驴非鹿,四不象也!……”突然,他抬起头来,以期待的目光望着众臣问:“众位爱卿可有识得此兽者?”
  众大臣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低垂了头,有的在搔首挠耳,有的羞红了脸。
  季康子上前一步说:“此非驴非马之兽突然出现,定非祥兆,我主万不可带回朝去。不如弃之于野,免致灾祸!”
  哀公点头称是,说:“爱卿言之有理,就将其抛于山谷之中吧。”
  叔孙氏说:“就赠与虞人吧,可充半月之饥。”
  虞人闻听,如获至宝,上前背起异兽就走。
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雍正皇帝,第三十七章。  子贡伸手拦住说:“且慢!既不识其名,何知其不祥?吾夫子即在后边,国君何不招夫子来辨,若非祥瑞之物,弃之不迟……”
  哀公似乎恍然大悟地说:“端木爱卿言之有理,孔老夫子乃博物君子,无所不知,定然识得此兽。快去请孔夫子前来,待见分晓之后再定取舍。”
  季康子将身子转向一边,不再说话。他又眯起了细眼,再一次静心地考虑着该怎样对待孔丘这股强大的势力。但这一次是在大野的山林里,而不是在他那宽大空旷的议事厅里。
  七十一岁高龄的孔子本无闲情逸致来随君狩猎,更不舍得花费一天的宝贵时光,无奈自己身为大夫,哀公又降旨相邀,不来便是越礼,自己岂能有那失礼之举?所以还是勉强来了。他自然不像其他文武官员那样援弓追逐,只不过是来这里观赏一下山光水色罢了。
  孔子骑在马上,由几个弟子护围着缓缓前行。他像个第一次见世面的孩子,感到大自然的一切都是希奇美好的——天是那么高,那么大,那么蓝;漫天飘浮的白云是那么轻,像少女挥舞的素练,少妇旋转的裙幅;空气是那么清新甘甜,像是清冽的泉水里渗进了蜜;风是那么温馨,像是从暖阁锦衾里吹来。初春季节,咋暖又寒,大地刚刚苏醒,而呈现在孔子面前的却是林木苍翠欲滴,繁花争艳,百鸟唱和的闹春景致。他不明白,为什么青年时期带领弟子们游浓山,登泰山,泅泗水,后来遍访列国,所见名山胜水不计其数,竟没有发现大自然竟是如此的美好诱人呢?……
  一位内侍飞马来招,孔子及三、五弟子来到哀公面前,来到异兽僵卧的山背上。冉求不等夫子来到,急忙回避,子贡上前搀扶夫子下马。哀公见孔子招之即来,心中异常欣慰,问道:“老爱卿博学多才,定然识得此兽。”
  孔子仔细辨认了一番,半天才说:“启奏国君,此兽名曰麒麟。太平盛世,或有圣人诞生,方有凤凰麒麟出现……”
  季康子一反常态,向哀公躬身施礼说:“恭喜我主,天降麒麟!”
  王公大臣历来是看季氏的眼目行事,纷纷上前祝贺。
  哀公受宠若惊,喜不自胜,微笑着说:“全赖冢宰辅佐,众位爱卿辛劳,方感动了上天。”
  冉求隐身在一棵大树背后,这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真真切切。根据夫子一向的迂腐与古板,他本来估计这里将发生一场不测甚至不幸,因为他知道,为田赋的事,季氏对夫子早有怨债,若今天夫子再当着文武百官触了季氏的面子,一怒之下,季氏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因此他一直将剑柄攥在手中,竟攥得汗淋淋的。此时此刻,他决不能容忍任何对夫子大不敬的行为,他准备以死相拼,保卫夫子的安全。但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夫子只说了那一句话,就不再吱声了,冉求心里这块石头才落了地。
  在群臣共贺的声浪中,孔子默默地离去了,跟随他一起离去的还有细心的颜回和南宫敬叔,颜回手中牵着那匹夫子须臾难以离开的枣红马。渐渐的,子夏、曾参、子张、子游、子贡等几个也紧步颜回后尘,默无声息地陆续跟了来。孔子来到一条潺潺流淌着的小溪旁那泛着鹅黄绿的草地上坐下,长吁短叹,两个眼眶里都转悠着晶莹的泪花,不断地自言自语说:“如今难道是太平盛世吗?如今难道是太平盛世吗?
  ……”
  南宫敬叔问:“麒麟出现既是祥瑞之兆,夫子为何感伤呢?”
  孔子长叹一声说:“麒麟,仁兽也,含仁怀义,音中钟吕(叫起来声音像音乐),行步中规,折旋中矩(走路旋转都合规矩),游必择上,翔必有处,不履生虫(脚不踏虫子),不折生草(身不折青草),不群不旅,不入陷阱,不入罗网,文章斌斌(身上有美丽的花纹)。其出必明王在位,以示祥瑞于世。故帝尧时麒麟游于郊外,万民知其为祥,不忍伤其生;周将兴,凤鸣于岐山,百姓以为瑞,争图其形,麒麟也曾现于野。自尧至今,麒麟两现于世,今次出现,无明王在位,非其时也,故折足而亡于奴隶人之手,这叫我如何不因之而感伤呢?”孔子说着,用衣袖掩面哭泣,泪如雨下。
  弟子们纷纷上前劝慰,过了半晌,孔子悲哀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弟子忙搀扶夫子上马,沿原路返回阙里。
  自西狩归来,孔子不再看书写字,常常一个人独自到僻静的地方去暗自流泪,并不时地自语着:“吾道穷矣!吾道穷矣!……”一次子贡问夫子:“伯鱼兄殁世,也未见夫子如此伤心过。麟麟丧生,与夫子之道何干?”
  孔子眼泪汪汪地说:“丘犹麟也!麟之出,因不遇明王而遭害;丘生不逢时,不遇明王,故吾道难行于世,而终至于穷矣!”
  子贡说:“夫子之道,宏大至极,故世莫能行。纵然今日不见用于时,却可传至万古而不灭,一遇有道之明君,自能大行矣。如今各书著述已成,皆寄托夫子之道,故夫子之道犹如日月,必旷万古而常存,与天地同久远……”
  三天之后,孔子将在曲阜的众弟子召集起来,向他们说道:“麟因出非其时而被害,吾道穷矣!好在所修的几种书早已完成,只有《春秋》一书,自平王东迁记起,直至今日,二百余年的大事可谓列举无遗。我以获麟为绝笔,从今而后的记述之责便落于二三子之肩了!……”
  孔子将他的所有著作交给众弟子,命他们分头传抄,然后各藏一部。这是孔子赠给弟子们最珍贵的礼物,也是孔子留给后世最宝贵的财富。
  孔子曾屡次表示,不再过问政治,其至当“西狩获麟”之后,竟然连编修“六艺”的工作也终止了。可是,就在这一年的六月,齐国的陈恒(又叫田成子或田常)杀死了齐简公,孔子闻听这一消息之后,竟气得浑身颤抖,心跳加快,手脚冰凉。臣杀君的事发生在齐国,与孔子有何相干呢?齐简公与孔子非亲非故,孔子何以要如此气愤呢?……
  陈恒是齐简公的上卿大夫,其祖先陈完原是陈国贵族,因陈国贵族间内争惧祸而于齐桓公十四年(公元前671年)逃奔齐国,到陈恒已经是第八代了。孔子也承认,齐景公,齐简公都很平庸,无所作为,更称不上圣君明王。而陈恒治齐很得民心,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都很赞扬他。他至少是善于收拢人心,如他曾为群臣向国君请求爵禄,也曾用大斗斛施于百姓。齐国流传着这样的民歌:“妪乎采芑,归乎田成子(连采芑菜的老太婆,都心向着田成子)。”早在齐景公时,陈恒就想夺取君位。公元前481年六月,齐国发生内乱,齐简公与夫人在仓皇逃往舒州(今山东省东平县)的路上,被陈恒的追兵杀死。宰予支持陈恒,在政变中被杀。陈恒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君,是为齐平公,自立为太宰。尽管陈恒比齐简公能干得多,但君臣各有名份,臣杀其君是为大逆不道,所以这件事与孔子毫不相干,却引起孔子极大的愤慨。他如临大典,一本正经地沐浴、更衣、整冠,颤巍巍地入宫朝见哀公,向哀公奏道:“齐陈恒杀其君,齐与鲁情深意厚,请出兵伐齐,声讨陈恒之罪!”
  鲁哀公将两手一摊,做出了无可奈何的样子说:“兵权早归‘三桓’,请老爱卿径直告诸‘三桓’,更为便捷。”
  孔子这位年迈老人,恰似一个天真的孩子碰了钉子那样,退了出来,自言自语地嘟哝着:“因我忝居大夫之位,遇到此等大事,敢不来报告吗?”
  孔子一路叹息着来到冢宰府,向季康子报告了陈恒杀君的消息,请求出兵讨伐。季康子自己也是目无鲁君的权臣,他早已得到了消息,暗暗地赞叹陈恒的干练,恨自己执政时间太短,还不具备陈恒的条件,不然的话,早就舍弃了鲁哀公这个无能的傀儡,踢掉了这块绊脚石。而且季康子一向与陈恒交往甚密,岂肯出兵讨伐!季康子的这些真实思想自然不能暴露给任何人,更不能让孔子知道,因为孔子是忠君尊王思想的倡导者,忠实的捍卫者和顽固的坚持者,便只好搪塞说:“陈恒虽杀其君,但仍立旧君之弟嗣位,情尚可恕。况且此乃齐之内乱,鲁非但无权干涉,且无暇过问矣。”
  季康子不答应出兵讨伐,孔子一面退出,一面又自言自语地说:“因我忝居大夫之位,遇到此等大事,敢不来报告吗?”
  这件事情对孔子的刺激与打击仅次于“西狩获麟”,在不到半年的时间内,孔子突然又衰老了许多!………

  几经周折,几经反复,有人被腰斩弃市,有人则升官晋级。有人买了考题落个不第而归,有人诚心为文却得名列榜首。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相助,其实全是雍正皇帝圣心独运,乾纲震断的结果。

  夜半钟磬寂无声,满座风露清。烛台儿蜡泪叠红玉,青灯独对佳人影。倚朱栏,望乡关,月明中远山重重,看不清古道幽径,只听见西风儿吹得檐下铁马叮咚。胤祥听着耳熟,却一时再想不起,因下马进店,张眼望时,店中并无客人,歌是楼上传下来的,略一沉吟,一屁股临窗坐了,没好气地大声道:“人都死了么?拿酒来!”

  看着阶下山呼膜拜的三百六十名进士,雍正皇帝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新科进士觐见皇帝,是历朝历代都十分看重的大事。因为自此以后,这些人就将担当起国家的重任,为官为宦,或造福一方,名垂青史,或建功立业,彪炳万代,众所周知,皇上是个生性挑剔,事事较真的人。张廷璐等透露考题事发之后,震惊了全国,也使雍正皇帝痛切地感到,吏治改革已经是迫在眉睫了。所以,他再一次重新命题,重新委派考官,当卷子呈上来后,他还亲自审阅,甚至亲手批改,亲自选走录取的名次。为的就是在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中,选出他最满意的人来,为新朝奠定坚实的基础。所以,他对今天的新科进士的觐见大典,比过去任何朝代都更为重视,安排得也更为隆重。

  话音刚落,跑堂的已脚不沾地跑了来,因见胤祥束着黄带子,脸上颜色不是颜色,哪敢怠慢?忙笑道:“爷,是独饮还是待客?小店里玉壶春、茅台、口子、三河、赊店、苏合香都有,不知爷……用哪——”话没说完,胤祥“叭”地将一锭大银蹾在桌上,不耐烦地说:“听你放屁还是听上头的曲子?各样都打半斤!”

  所有的本朝重臣也全都奉命前来与闻观礼。八弟允禩,十三弟允祥,上书房大臣隆科多和马齐,全都到场了。连前些时因为避嫌而回避的张廷玉,也被重新召回,站在了御座旁边。

  “大烧缸也要?”

  首席王大臣允禩是今天的司礼,他看雍正皇上目视自己,就跨前一步,来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又转过身去朗声说道:“雍正元年恩科进士胪唱已毕,新进士跪聆皇上圣谕!”

  “要!”

  新进士们齐声高呼:“万岁!”

  恰酒菜上来,上边乐歇歌止,胤祥左一杯、右一杯,五花八门贵贱不一的酒就灌了一肚子。酒涌上来想想更气,便再喝,口中念念有辞,也不知是说是骂,弄得几个伙计躲他远远的,店主也下楼来偷看。顷刻之间,胤祥已是喝得眼饧口滞,招手儿叫过掌柜的,笑道:“我又不是妖精,你——呃——躲什么?来来……喝喝……”

  雍正安详地坐在御座上,端起奶子喝了一口,清清嗓子开言了:“你们都是新科的进士,也都是读书人。常言说,响鼓不用重槌,朕也没什么要向你们多说的。昨天夜里朕又详查了一下你们的履历,三百六十名进士中,出身寒素的占了一大半、看来李绂取的还算公道。”他略微一顿,又平静地说,“国家取士,三年一比,为的是什么呢?为的就是要用你们这些人替朝廷作事,为国家分忧。子曰,‘学而优则仕’。你们能被取中,当然是‘学而优’的人了,以后就看你们怎么做这个‘仕’。朕选了你们,就是要用你们这些人替朕办事的。你们或者在朝中做官,辅佐朕协理政务,参赞筹划;或者是代朕抚绥地方,治理民事,调理民情。‘仕’做的好坏,要看你们自己。过去,你们是寒窗苦读。从童生而秀才,由秀才而举人再到进士,凭的是文章,是学识。以后,你们要当官理民了,应该凭什么呢?朕今天要送你们两个字。”

  “这是爷的抬爱!”掌柜的满脸赔笑道:“小人没这么大造化,别折了小人的草料。”胤祥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问道:“往日从这过,生意满……满好嘛……今儿怎么这么清……清淡?”“给爷添一盘子海蜇。”老板一边吩咐,赔着小心又道:“原是人多的,可可儿今个西市上出红差杀人,客人们都赶着瞧热闹去了!——这碗酸梅汤,是小人孝敬爷的,请用!”

  说到这里,雍正突然停了下来。新科进士们都伏首静听,在等着皇上的下文,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出声。整个大殿都沉浸在一种肃穆端庄的气氛中,仿佛地上掉根针都能清清楚楚地听见。

  “杀人?”胤祥呵呵一笑!吧比擞惺裁春每矗咳淼蹲由比四慵过么?”

  雍正含着微笑,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来:“天良!懂得这两个字吗?‘天’,就是‘天理’,‘良’就是‘良知’!顺从民意,不违民情,就合乎天理;敬法畏命,忠心做事,就是良知。能做到这两个字,你就能享受荣华,享受富贵,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要什么有什么!因为你既公且忠而又明,益国益民益自己,这荣华富贵是老天赐给你的,朕也乐意把它们全都给你。可话又说回来,你不讲这两个字,不遵天理,不循良知,那么你就将会受到惩罚,那时坐牢杀头,抄家流放,也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因为上天要惩治你,朕也乐意把这些全都给了你!”

  老板见他前言不搭后语,满口柴胡,极怕生事,只好着意周旋,奉着香茶,拧着热毛巾侍候着,一边逗他说话出酒气:“爷不知道?今儿法场上出事了,刀下留人!”胤祥一笑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杀官儿,常有的事,万岁爷不过想看看他们胆量,逗着玩儿!”老板凑近了,神秘地说道:“今儿可不是!竟杀错了犯人,刑场上验明不是正身,叫万岁爷当场给查出来了!马中堂、张中堂还有佟中堂都去了……我的爷,这可是开国头一遭儿!”

  张廷王听了这话,不觉一震。他是在两代皇上身边多年的人了,过去,老皇上康熙在世时,遇上新进士入宫觐见,总是把它当作一件大喜之事来办的。行了礼,磕了头,老皇上顶多是说一句“回去好好办差,不要辜负了朕的恩情”,就算完了。因为这是庆典,说些吉利的话,说些让大家都高兴的话,让他们知道感恩戴德就行了,怎么能说得这样严肃,让新进士们胆战心惊呢?可是,他却不敢有什么表示,只是按习惯“站在局外”一个人想心事。他转脸看看别人,也都是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泰然自若地在听着。他忽然想起昨天被处决的兄弟张廷璐,“天威难测”几个字,使他打了个寒战,便再也不敢胡想了。

  “是么?”胤祥目光霍地一跳,晃了晃头,觉得眩晕得想不成事,因问:“杀的谁?怎么就叫万岁撞上了?”“爷说笑话了不是?”老板笑眯眯说道,“小人也刚听说的。杀的那人叫张五哥,是别人的替身!听说万岁当场叫了顺天府的人,说叫八爷亲自查办——爷,这事轰动北京城,不出明儿,您老就都知道了。”说着见来了客,就要走,胤祥又叫住了,问道:“方才什么人在上头唱歌?是叫的堂子?我叫来听听成不成?”

  雍正皇帝还在上边继续说着:“你们都知道,朕在当皇帝前,曾经在藩邸当过近四十年的王爷,也曾奉了圣祖皇上的旨意,多次办差,屡屡出京去察看民情。所以朕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昏君,也没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朕的眼睛。眼下朝廷里就有一种混账风气,科举选士本来是朝廷的抡才大典,可是选来选去,倒成了一些人谋取私利的手段了。考官着重的是“师生”情份,而考生也只记得我是某某科的进士,某某是我的座师、房师,某某是我的同年、同科。他们忘记了皇上的恩情,却只记得门生、同年的私情,于是便结党拉派,朋比为奸,便不念君恩,不循纲常,不谙大礼,不要天良,什么样的怪事都出来了。你们都给朕记住,这种行为是难逃朕之洞鉴,也难逃国家法度的!”

  老板正要回话,便听楼上一阵窸窸窣窣,接着便下来几个人。一个矮胖子含笑走在前头,接着两个女子,头一个浅红比甲,一溜水泻长裙,目动眄流,体格轻盈,衫袖微挽抱着瑟琶,十分甜净俏丽;紧跟着的那女孩子个子稍矮一点,穿着枣花碧罗紧袖衫,腰围绣带下垂于膝,月白吴绫裤下微露紫绢履,团圆脸庞上刀裁鬓角,还带着稚气,口角左颏下一颗美人痣分外显眼——胤祥不觉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这不是阿兰么?”

  说到这里,雍正皇上笑了笑说:“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应该说点好听的话才是,朕却说了些这话,你们可能都不大高兴了。俗话说,一咒十年旺嘛,咒一咒,你们就能太平无事了。”突然,他把眼光转向张廷玉说,“你们看,这里站着的就是你们都十分敬仰的张廷玉。当年他和你们一样,也是跪在这里,聆听过先帝爷胪传圣训的。几十年过去了,他还与当年听训时一样,兢兢业业,勤公忠廉,成为先帝和朕两代皇朝的股肱之臣,心腹之臣,不容易呀!今天朕就要在这里立他为你们的楷模——李德全!”

  “呀,十三爷。”胖子正往门外走,一回头见是胤祥,忙踅转身来一个千儿打了下去,满面堆起笑来:“您老吉安!

  内宫总管李德全“扎”地一声跪在面前。雍正皇帝一字一板地说,“记档:张廷玉着晋升一等侯爵,赐紫禁城骑马。他的子孙里着选一人,恩荫贡生,随皇子宗室陪读待选。”

  小的任伯安给您请安了”胤祥眯着眼点点头,酒涌得打了饱呃儿,胸前又躁又闷,头晕得想不成事,半晌才道:“你……是任伯安?九……九哥府里的?”任伯安一边嗔着店家:“还不给十三爷拿醒酒石来!”一边赔笑说道:“小的就是任伯安。先前在九爷门下,前年九爷已经给我脱了籍。其实脱籍不脱籍,小的都一样是爷的奴才。”

  “扎!”

  胤祥看了一眼阿兰,那两个女子忙都蹲身万福,年长一点的女子赔笑道:“奴叫乔姐儿,其实在江夏也见过十三爷的……”胤祥没有理会,只转脸向任伯安笑道:“怪道的,我问九哥买戏班子没有,九哥说没有,原来是你这杀才招摇撞骗,打了他的幌子——那个姓胡的畜生呢?想必也在你跟前了?”

  张廷玉一听这圣谕,傻在那里了。弟弟张廷璐昨天才被处决,全家都没有受到株连,自己还在朝里照样当差,没有处分,更没有失宠,这都已是万分幸运了,怎么还能受到褒奖?这,这这这,这太不可思议了。他连忙从班部中出来跪下:“皇上,不可……臣无寸功于皇上,却有失察之罪。万岁对臣升官晋级,恩荫子弟,如此深恩厚泽,臣如何敢当?”

  “爷问的胡二麻子?”任伯安笑道:“爷怎么会认识他?这小子忒不地道,上回九爷的二世子点堂会,我带着班子去,二爷还没听曲子,他倒先醉了,站在当院骂街,扫了二爷的兴头。这样的王八羔子还留得么?我打发他守庄子去了!币蚣?店老板拿来了醒酒石,任伯安忙亲自侍候着胤祥含上,用小刀削着鸭梨,一头对乔姐和阿兰道:“捡着拿手的,唱个曲子给爷听!”

  雍正把手一摆说:“你是你,张廷璐是张廷璐,你们兄弟二人不能相提并论。这次考场舞弊,朕已经查清,这里面没有你的事。张廷璐有罪,罪有应得,罪不能赦;而你张廷玉有功,功在社稷,功不可没。”他向下一指接着说,“朕今天就是要他们看看,要他们想想,朕刚才说的‘天良’二字的分量。有功者必赏,有罪者也必罚,功过是非分明,才是明君所为嘛。朕的话已经记档,你就不要再辞了,起来吧。”

  乔姐阿兰裣衽一礼,二人点头一会意,乔姐手中琵琶早爆豆价响起,阿兰俛首一笑,唱道:

  雍正说完,向允禩看了一眼,允禩上前高声说道:“新科状元率诸进士上表谢恩!”

  梨花云绕锦香亭,蛱蝶春融软玉屏,花间鸟啼三四声,梦初惊,一半儿昏迷一半儿醒……柳绵扑窗晚风轻,花影横栏淡月明,翠被麝兰薰梦醒,最关情,一半儿暖和一半儿冷。不及唱完,胤祥便摇手道:“不好不好!十三爷这会子没心绪,什么一半儿这一半儿那?捡着雅的唱一个”阿兰怔怔盯了胤祥一眼,微微叹息一声,乔姐纤手一勾,乐声再起,恰如冷泉滴水,寒冽沁人,阿兰深情地看着醉眼矇眬的胤祥,慢声唱道:

  王文韶答应一声,起身向御座走了三步,舞拜三跪九叩大礼,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取出黄绫封面的谢恩折子读了起来。开始时,他还有点紧张,读着读着就越来越流畅了。听着这篇写得极其华丽、又极其空泛的颂圣文章,张廷玉的心里又飞驰神思了。处决张廷璐时那血淋淋的刑场,夜里九阿哥允禟那非同寻常的拜访和他那闪烁其辞的话语,加上今日皇上这突如其来的表彰,像乱麻一样在心头搅和着,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多年的从政生涯,曾使他的思路变得十分敏锐。他清楚地知道,一个人骤然受恩,或者受恩太重,常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祸。雍正皇帝又是个喜怒无常的君王,今天同着新科三百六十名进士,给予他如此的重恩,这意味着什么呢……

  薄暮、途遥、马羸、人瘦……西风荻芦间,解缆渚头。平烟寒漠,无涯湖涟波漂愁。与故人相揖别过,待欲登此扁舟,畏惧这断魂深秋,更兼着苦雨冷舱,帆破风凄楚:将返行古道,折不断烟花隋堤柳。

  他正在胡思乱想,王文韶的文章已经读完了,随着最后那句“谨奉表称谢,以闻!”读出,众进士一齐伏首高呼:“臣等恭谢天恩!”

  胤祥先还闭着眼,两手打着拍节相和,听这曲子幽咽绵凄、一缕不绝如诉如泣,蓦然想起自家身世,两行清泪竟不自禁顺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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