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回,张爱玲传奇

作者:现代文学

第十六章

  浮焰红日,红到极处,也就是它将落的时候。烟尘腾腾的十里洋场,隐隐能感到时代的焦渴干裂。秩序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一九四四年的秋阳艳艳,远远望去一片橙色的世界。上海在尘埃烟晕里浮晃,宛若沙漠里的海市蜃楼。张爱玲和胡兰成立在公寓的阳台上,并肩看着远方红彤色的天空,张爱玲突然有所悟,说道:"都说杜鹃泣血!天色艳成这样!真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什么都要尽了!"

  “臣……懂了。”

  李卫的心里也在想着弘历出行的事,酒筵未散,他就悄悄地来到师爷廖湘雨身边,向他递了个眼色,廖湘雨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便一声不响地跟着李卫出来。他问:“东翁,有事吗?”

  胡兰成也遥遥望出未来的萧索,叹道:"时局要翻了,来日必有大难。"

  “不,你们一点也不懂。比如说,八王议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知道吗?”

  李卫说:“没事我叫你出来干嘛?你不要在这里坐着了,快点齐了我的亲兵,立刻动手,把妙香楼给我包围了。凡是在那里的人,全部逮起来。无论是男犯、女犯,都不准有一人漏网!哦,还有个畅心楼,和妙香楼只隔着一条路,你知道不知道?”

  张爱玲一惊,胡兰成接着说下去:"我答应池田去武汉办《大楚报》,我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我就拿办《苦竹》的精神来办它,民国还没有成形,我还有说话做事的余地!"

  几个王爷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在地上叩头:“臣等真的不知……”

  “大人,我知道。那不是甘凤池他们……”

  张爱玲也不是嗔怨,好奇地直问:"你也不跟我商量的!"

  雍正一拍几案:“连这个都不懂,还跟着瞎闹腾?哼,你们死了这个心吧!”他这话是生着气说出来的。其实八王议政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连他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但他毕竟是皇上,他的话就是命令。他回头对俞鸿图说:“鸿图,你上来,将这八王议政的事和他们说一遍,让他们也长长见识。”

  李卫咬着牙说:“他奶奶的,现在顾不了这么多了。你记着,妙香楼上的,一个不许漏网;畅心楼上的又一个不许捉拿,听懂了吗?”

  “你也不会拦阻我啊!”

  “扎!”

  “大人……哦,我听懂了。”

  张爱玲想好像也是这样,又想学一般的女人,玩笑说:"那你就别去了!"

  俞鸿图是今天的朝会上唯一得到彩头的人,他心里那份高兴劲儿就别提了,但是他又不敢表露出来。因为他怕兴奋得过了头,就会立刻引起在场众人的反感。一听皇上要他说一下八旗议政的历史,他便极其潇洒地叩了一个头,又庄重肃穆地开口了:“臣奉旨参与整顿旗务的差使,自然要细心准确地通晓《八旗通志》。据臣所知,已未天命四年,太祖令褚胡里、鸦希诏、库里缠、厄格腥格、希福等五臣,带着誓书,与喀尔喀部五卫王共谋联合反明。所以最初时,并不是八王,而是叫‘十固山执政王’。

  “你慷个屁!”李卫粗野地骂着,“这叫做网开一面,我还得给以后留着个见面机会呢。至于这里面的学问,你知道得越少越好,最好是什么也不知道,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胡兰成笑着轻拍她一记说:"说得这样理不直气不壮,你到底是不会做妻子啊!"

  “到了天命六年,也就是鄂尔泰刚才所说的盟誓这一年,情形又是一变。参与盟誓的并没有卫王,也没有喀尔喀诸王。当时参加的有四大贝勒代善、阿敏、蒙古儿泰、皇太极和格垒、迹尔哈郎、阿吉格以及岳托四位王爷——这就是所谓的‘八王议政’。

  办完这件事,李卫又回到筵席上,大声叫着:“诸位,怎么都不喝呀!难道是嫌我这酒不好吗?”

  “妻子都要问丈夫要钱的,我没要过哪!拿钱来也!”

  “但自此以后有了大事具名议政的,却又不一定是这八个人。太祖遗嘱中说的各主一旗的,像多尔衮、多锋,都不在八王之内。其余的和硕贝勒也是随时更定的。直到圣祖手里,这八旗议政的制度,虽然名义上还存在,但已经很少有人能确认‘八王议政’是指的哪八位王爷了。”

  两天以后,弘历一行踏上了去河南的路程,刘统勋一身账房先生的打扮,带着几十头走骡,上面驮着弘历给父皇和母后带的茶叶、药物和瓷器珍玩,此外还有尹继善给他母亲的寿礼。温家的和她的两个女儿嫣红与英英,分坐在两乘驮轿上。弘历骑马前行,邢家兄弟则装扮成走镖的,腰悬宝刀,臂挽硬弓,也骑着马跟在后边。邢家兄弟受了妙手空空的戏弄和李卫的严嘱,一路上半点儿也不敢大意,他们轮班睡觉,寸步不离左右地护持在弘历身边。可是,一行人刚刚进入河南,弘历也就失去了这种恬适。因为田文镜接到李卫传过来的滚单,早就派了大队兵马,随驾保护。他们也只好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河南,来到了开封。

  张爱玲玩笑地伸出手,胡兰成却认真地掏了口袋,拿出一沓钱说:"正好有,池田给了我一笔路费!"张爱玲愣住,并不去接,胡兰成把她手一按要她收下,说道:"你钱上头从来不指望我,我这以来也清风两袖!难得你开口,我也有,算坐实一点我这个丈夫的名分!要是来日大难......"

  俞鸿图果然是十分了解国故,因此把从这儿往后的历次会议,哪次是哪几个王爷参政,哪几个王爷又因为什么原因没有参加,说得周详之极。这样一算之下,竟没有一次是完全的八王议政。他接着又叙述了太祖杀速尔哈赤父子,世祖杀肃亲王豪格,罢黜睿亲王多尔衮一门的前后原由。他心思灵动,又口才极好,将伏法诸王的情形,描绘得如在眼前。俞鸿图越说越精神,越说越有神采,他长跪在地,口中振振有词地说着:“正是因为八王议政从来也不能事与权统一,而且最容易使人臣们不尊皇帝而觊觑大位,顺治爷当时一揽上三旗之权于天子;康熙爷又将旗营、汉军营编归兵部,由国家统一提调。所以,七十年间,愈是皇权统一,就愈是国家大治,旗主们也得以乐享太平盛世之福。三藩之乱,中央大权所及之处,才可能只有叛官而无叛兵。唯有尼布尔王子悍然称兵作乱,而又被上将军图海和周培公十二天就扫平者,恰恰就是他们统帅的都是八旗旧人!假如圣祖当年因循祖制,八旗各自为政,吴三桂祸乱十一省,岂能轻易就范?即使没有三藩之乱,西晋之八王乱政也足以引为殷鉴。同室操戈,箕豆相煎,不但无今日之大治,诸王又何得安坐盛京血食一方,传之子孙而不替呢?”俞鸿图辞色严厉,侃侃而谈,口说手比,至此才突然煞住,真有掷地有声的气势。他向雍正叩了一个头说:“禀皇上,臣已奏完。”

  次日一早,田文镜就跑来问安。他刚到不久,开封的其他大员,也都纷纷来到这里拜见。这几个人简直就不能见面,一碰上就是你攻过来,我对过去,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弘历惹烦了。弘历耐心地听着他们的话,又再三用皇上‘要一心一德,不要闹纠纷’的话来勉励他们,还是无济于事。弘历真是生气了,他说:“我刚下车,很乏,你们且退了下去吧!”众人一听四爷下了逐客令,哪敢不走啊!他们互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才各自回去了。

  张爱玲扭开头,真真切切地说:"你这人呀!我真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箱里藏藏好!"

  雍正十分欣赏地看了一下俞鸿图对诸王说:“俞鸿图今天讲的这些,你们要当成功课,下去后再好好复习。温故而知新,这才能本份一些。八旗干政,其弊端不可胜言!但你们只是无知,作孽的却是允禩、允禟和允禵他们,还有一个允礻我,现在正住在张家口外。你们借他们的势,他们借你们的力,叵测之心难告天下臣民!念你们祖上的功业,朕就不打算对你们加以惩处了。但自今日起,哪一个再敢冒险犯难,与当政人相互勾结图谋不轨者,朕定取他的首级示惩天下!现在,你们都退出乾清门外候旨去吧!”

  一连几天,弘历都没有再接见官员。每天一早,他就把邢氏兄弟叫来,让他们分赴城乡各镇,向进城来的农民们打听麦收丰欠情形,米面销售的价格,城里存粮的多少,骡马市上牲畜的进出及饲料贵贱,以及各种农具是哪里造的,价格如何,等等,等等,全都要打探清楚,还要刘统勋帮着他们造册登记。他自己白天也不在驿馆,就在会试的秀才们那里转悠,听听他们都说些什么。这天,刘统勋来见弘历,把几天来收集的材料报了上来。弘历就一本本地浏览,他看得很仔细,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才算看完。又对刘统勋说:“这几份册子,你叫人誊写出来,这里留下一份,原件密封了恭呈御览。”

  胡兰成没有听过这样动人的情话,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样被一个人贴心存放着,当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情话,男人惟有沉默。张爱玲望着远方的天空,天色一片绛紫红。胡兰成端起张爱玲为他泡的茶啜了一口,想着今日相乐,皆当欢喜。想着他自己的未来,是否像这天色,艳极便要惨淡下去。

  四个王爷磕头谢恩,站起身来,揉着跪得发酸疼痛的双腿,趔趔趄趄地走向殿外。雍正突然叫了一声:“睿亲王回来!”

  刘统勋痴呆呆地说:“奴才明白……”

  临别的夜里,月色出奇的好,水银似泻在桌上床上。桌上有没喝完的茶,剥下来的橘子皮,写了一半的稿子,床上有喁喁私语声。胡兰成拥着张爱玲。纵使结婚,因张爱玲和姑姑住在一个屋檐下,两人也难得亲近。张爱玲抚过胡兰成的眉,轻轻喊一声:"我兰成!"

  都罗吓得浑身打了个机灵,迅速转回身来,重新跪下叩头说:“臣王敬听皇上教训。”

  弘历一笑说:“哼,你明白了什么?我告诉你一句话,这个田文镜我很讨厌他,但我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好官,清官,是个难得的能员。这话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去我是不认账的。走吧,你随我到大堤上看看。”

  胡兰成望着她说:"你喊就是亲!我还是你捏出来的人,事事都还要你来教!"

  雍正却温存地笑着说:“你不要害怕。他们三王进京,是两个肩膀抬着一个嘴,成心与朕打擂台来的,也是一心要跟着允禩他们捞好处的。你和他们不一样,弘时向朕递了你呈进来的贡物单子,还很替你说了一些好话。朕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本来是不希罕你这么点贡物的。朕取的是你这点儿心,要的就是你这一片忠诚的心意。多尔衮老王爷要见到你今天的情形,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两人正要出门,恰巧俞鸿图也奉旨来到开封。弘历便叫上他也去看黄河大堤,邢家兄弟连忙带上了兵器跟了上来。路上俞鸿图说:“四爷,据奴才看,开封的科场一定要出事。”

  张爱玲摇头笑着:"这是跟你学来的!你总喜欢说'我乡下'、'我胡村里的人'......我听着觉得亲,我跟炎樱就说'我兰成'!"

  都罗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说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皇上也!但臣王所居身份,与诸王大不相同。所以,刚才不宜出面与诸王争执,求皇上明鉴。”

  弘历说:“这个我心里有数,你没问问学政张兴仁是怎么说的?”

  胡兰成恍然明白,他并不感觉到特别的话,却因为是说给张爱玲听,她自己便有她自己的滋味,于是问:"那炎樱为什么要叫我'兰你'?给我写信也写兰你!"

  “当然,当然,朕心里头明白着呢!你刚才若是出头站在朕这边,外人就一定会说是我们满人之间起了内讧。你也是信得过朕才这样处置的嘛,朕心里很是欣慰。你现在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亲王了,有无上的爵位,朕也确实无可封赏了。弘时,你替朕记档:睿亲王的王冠之上,可再加一颗东珠,并用红绒结顶。除了你现在的世子之外,你自己再从儿子里头挑选一个出来,由朕封为郡王!”

  “我和他谈了,罢考,是大清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事,要他一定注意。可是他却说,他已经布告示知秀才们,凡有无端生事,骚扰考场的要严加追究,绝不宽贷。他说,我把门开得大大的,秀才们要是还不来考,叫我有什么法子?奴才看,他是有意地要看田某人的笑话。”

  “我字对出去就是你啦!我讲我兰成,她说你兰成,说到后来就变成兰你了!”

  弘时答应一声:“是。”他刚才还满腹狐疑,怕雍正怪罪他,现在他的心才算放下了。

  弘历轻轻地说了一句:“唉,他呀,他忘了自己是学政,是主管河南教化的朝廷大员!臬司衙门怎么说呢?”

  胡兰成翻过身来点一支烟,烟头在黑夜里成为一点火红酸酸地说:"我看我不在,你未必难过,只当我去趟南京,要是炎樱跟你分开你才真是落单了!"

  都罗还要逊让,雍正笑着说:”你不要推辞了,朕慨然说过了,就要依此办理的。你应当知道,朕的奖罚都是有尺度的。你有功,朕就要奖;假如你也像他们那样不规矩,朕也是绝不能容忍的,你下去吧。”

  “咳,臬司更让人生气,他们说,士子罢考是学政衙门的事,就是抓到了人犯,也理应由张兴仁处置。这既有律条又有成例,我臬司管不着这一段。”

  张爱玲随着他的身子依偎过来,喃喃道:"我是可以自己一个人的!有你,有炎樱,我像是照镜子一样,忽然照见了自己,但这个人又不是自己,不是自己又还能心心相印,所以满是惊喜!但很多人没有这种惊喜,也一样过的,也有其他简单一些的快乐!"

  都罗千恩万谢地告辞出去了。雍正又对允祉说:“三哥,你到外头去传旨,让乾清门外的大臣们还都回来,仍接着会议。传完旨后,你带上图里琛到老八、老九和老十四他们那里走一趟,告诉他们不要惊慌,但是也都要安分地在家里静候处分。叫步兵统领衙门负责这几个王府的护卫。就这样,你去吧!”

  刘统勋在一旁说:“四爷,我觉得一进到河南,好像风气就变了一样。人人都讲究‘门路’,个个都要有‘后台’。中州乃华夏文明发源最早的地方,怎么会出了这些陋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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