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深处,张晓风经典散文集

作者:现代文学

人艺三试是在一个大的排练厅里,全体老师一同出席,考生则参加专业课和文化课的考试。专业课考试时我先朗诵了一首泰戈尔的散文诗,他的诗充满幻想。然后我接到了我的小品题目:妈妈病危,给爸爸打电话。

我们是1997年1月2日离的婚。那天早晨我们约在剧院门口见面。

我的右手食指在空中急急划圈儿,作拨电话状。写到这儿,我不得不向大家说说我爸的名字。

之前他对我说:“丹丹,我们在一起生活的时候是模范夫妻,所以分手时也要和和气气、高高兴兴的,这对我们彼此都好。”我说“好吧”。

  听惯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使人不觉被绷紧了,仿佛自己正介于适者之同,又好像适干生存者的名单即将宣布了,我们连自己生存下去的权利都开始怀疑来了。

我爸小时候在老家叫宋明东,十几岁时跑到解放区参加革命,就给自己起了个革命的名字。这名字学问太深了,“汎”,字典里没有,一般的汉字输入系统里也没有。念起来要多气人有多气人,叫“送饭”。光是“送饭”也还好了。小时候,和同学一起参加公审大会,身负各种罪名的犯人一一拉出来示众,姓张的叫“张犯”,姓李的叫“李犯”,偏有一次碰上一个姓宋的。“现在把宋犯拉出来枪决。”公审员话音一落,“刷”,同学们全都把头转向我,我简直羞愤难当。

对他的话,我一直由衷地信服。所以那天我们挽着胳膊一同走进了人事处。管人事的同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你们俩——要离婚?!”

  但在山中,每一种生物都尊严的活着,巨大悠久如神木,神奇尊贵如灵芝,微小如阴岩石上恰似芝麻点大的菌子,美如凤尾蝶,丑如小晰蜴,古怪如金狗毛,卑弱如匍伏结根的蔓草,以及种种不知名的万类万品,生命是如此仁慈公平。

还有我妈,本名常花珍,在投奔革命的路上看见大海,她说自己像大海上的一颗星星,于是改名叫“海星”。她就不知道海里有种动物也叫海星,写下来跟她的名字一模一样。小孩子之间开玩笑总是很残酷的。我有个同学就曾经拿着本画儿书来给我看,指着上面一只张牙舞爪的大海星说:“宋丹丹快看!这就是你妈!”所以我小时候觉得自己处处都很倒霉,连父母的名字也惹人笑话。

“是啊。”我一脸笑容,生怕别人以为我很痛苦,或者为我们惋惜。

  甚至连没有生命的,也和谐地存在着,土有土的高贵,石有石的尊严,倒地而死无人凭吊的权尸也纵容菌子、蕨草、蓟苔的木耳爬得它一身,你不由觉得那树尸竟也是另一种大地,它因容纳异已而在那些小东西身上又青青翠翠地再活了起来。

这都是旁的话。又转回那天的三试考场,我给我爸打电话告诉她我妈病了,手指在空中急急划圈儿。

要想离婚我们必须带着结婚证。像往常一样,英达把它落在车上了,当然要由我跑到楼下去取。

  生命是有充分的余裕的。

“喂?请问宋汎在吗?”

剧院开好了介绍信。我们找能办手续的地方。我们是开我的车去的。一上车英达就对我说:“丹丹,送你一首歌吧!”

  忽然,我听到人声,胡先生来接我了。

“噗哧”一声,我听见底下有人小声在笑。该死!我的心“咯噔”一下,注意力顿时集中起来。这时候蓝天野老师扮演电话中的对方说:

爱到尽头,覆水难收

  “就在那上面,”他指着头上的岩突叫着,“我爸爸打过三只熊!”

“你打错了。”语气缓慢沉着。

爱悠悠,恨悠悠

  我有点生气,怎么不早讲?他大概怕吓着我,其实,我如果事先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大黑熊出没的路,一定要兴奋十倍。可惜了!

我又重拨一遍,再问:“喂?请问宋汎在吗?”

为何要到无法挽留

  “熊肉好不好吃?”

“你打错了。”还是蓝天野老师的声音。

才又想起你的温柔

  “不好吃,太肥了。”他顺手摘了一把野草,又顺手扔了,他对逝去的岁月并不留恋,他真正挂心的是他的车,他的孩子,他计划中的旅馆。

我有点儿慌神,但只有继续划圈儿,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给我关怀,为我解忧

  山风跟我说了一天,野水跟我聊了一天,我累了。回来的公路局车上安分地凭窗俯看极深极深的山涧,心里盘算着要到何方借一只长瓢,也许长如构子星座的长标瓢,并且舀起一瓢清清冽冽的泉水。

“喂?请问宋汎在吗?”

为我凭添许多愁

  有人在山跟山之间扯起吊索吊竹子,我有点喜欢做那竹子。

这一次,蓝天野老师没有说话。我等了一会儿,又对着“电话”说:

在深夜无尽等候

  回到复兴,复兴在四山之间,四山在金云的合抱中。

“那您帮我找一下他好吗?”

独自泪流

又等了一会儿,我想象“电话”那一端“爸爸”应该已经过来了。

多想说声真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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