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有个大花园,心灵体操

作者:小说

一位职业高中的学生跟我说,他很自卑——毕业以后,无非是掌握一门技术,从事一种相应的职业,然后娶妻生子,过一种平常人的生活……我听了,很诚恳地跟他说,我对他很羡慕,真的,确实很羡慕。他很惊讶,以为我是跟他调侃。我告诉他,一般像他那个年龄的人,对未来总是充满了憧憬,有的想成为歌星、影星,或者当个知名作家、画家,这当然没有什么不对,但是,我告诉他,这条路很窄、也很险,一般来说,明星式人物,往往是在那条路上拼命追求的成千上万的竞争者里极少数的幸运儿,而且,即使到头来真的获得了名声,但能否把这名声保持一世,尤其是,是否最终经得起历史检验,也还难说。有的年轻人所向往的,可能是上大学,一步步取得学士、硕士、博士学位,成为学者、教授、专家,这想法更没有什么不对,甚或还应予以相当的鼓励。但以中国之大,人口之多,国力所限,以及每个家庭和个体生命的千差万别,恐怕也不能把这种向往当作普遍适用的人生目标。在目前市场经济蓬勃发展的进程中,还有不少年轻人向往当商人、实业家,或企盼在官场发展,成为一个有作为的公务员,这也都绝不能认为是非分之想,有条件的无妨一试,不过,其成功率,也是很有限的。实事求是地看待社会发展,看待生活前景,看待自身条件和客观环境,我们便能意识到,落生在这大地上的绝大多数个体生命,恐怕还是应当以掌握一门社会所需要的技术、谋求一份相应的职业,来作为最基本的人生目标。靠手艺吃饭,遵守职业道德,本本分分地做人,平平常常地过日子,娶妻生子,丰衣足食,享天伦之乐,有闲暇之趣,不好高骛远,不死比硬拼,自得其乐,问心无愧,这样的人生,难道就一定比成为明星、教授、富商、高官逊色么?关于人生前景的设计,我崇尚平实之论。跟我交谈的职高生问我:你不是被称为著名作家么?我告诉他,我现在深感自己虚有其名,为这虚名所累的苦楚,非本人难以领会其一二。好在我现在已从文坛中心淡出,越来越边缘化了,得以在平实的日子中使心灵渐远焦虑、渐趋恬静。我希望有更多的年轻人能理解,我为什么羡慕他们所选定的看似庸常而蕴涵着坚实的生命真谛的技术与职业选择。

那是去秋一天的下午,植被丰茂的温榆河边,我坐在马扎上画水彩写生,老杜走来走去地采集植物叶片,而汪哥儿则坐在他那辆本田雅阁里,把四扇车门全打开,仰着身子,双手枕在脑后,享受穿过车体的“过堂风”。我们三个是偶然相识于温榆河畔的。我在离河不远的村子里辟了一间书房,写作之余爱到河边画风景;老杜离休不久,他们干休所就座落在河东天竺镇,他喜欢采集植物花叶制作标本;汪哥儿别人都管他叫汪总,在河畔高档别墅区里有栋欧陆风情的小楼,有时开车路过温榆河就离开公路把车滑到河畔草丛中,他说是“透气补氧”,我却从他那眯眼凝思的神态,判断他多半还是在盘算生意经,因为问起来他比我和老杜小两轮还多,所以我们只叫他汪哥儿,他每回都拉长声音应承,很受听的样子。我们又遇到一起,热络地互致问候后,便各司己事。忽听“咩咩”之声,一群绵羊约有三四十只,跟随一位羊倌移动了过来。羊倌是个40多岁的汉子,我们都跟他打招呼,他也就站住跟我们拉家常。我、老杜、汪哥儿互相虽说也曾在问答间有些个自我介绍,究竟都留有相当余地,但那羊倌听了几句淡问,在我们并不曾寻根究底的情况下,却把他家乃至他们村的种种情况自动透明。原来放养这样一群羊,一年下来的收入约一万二千元。他说羊爱吃碰头食,所以必须每天轰出圈放养。同样的植物,你去割来放进圈里喂它们,它们不爱吃,必得它们自己边走边觅食,才又香又欢。当然,入冬后,留下的种羊只能圈养,喂储存的饲料,那风险就特别大,甭说染了病,就是厌食,胃口不香,不愿交配,也够人烦的。羊群欢快地寻觅着香甜的碰头食,渐渐远去,羊倌也就跟我们道别,随着去了。夕阳裹到身上,暖酥酥的,我画好了画,老杜夹妥了标本,汪哥儿下车看画和标本,仨人闲聊起来,都发表了一番从碰头食引出的感慨。我说作家写作,最好也还是从“碰头食”里获取营养。阿根廷有个著名作家叫博尔赫斯,长期在图书馆里工作,博览群书,浮想联翩,他的小说灵感差不多全来自于“圈食”,虽然奇诡精致,究竟缺乏时代脉搏生活气息。好多年里好多人都说他该得诺贝尔文学奖,但直到前几年他溘然仙逝,仍与该奖无缘,倒是像君特·格拉斯那样的爱吃“碰头食”即乐于追踪现实发展轨迹、撷取鲜活素材的作家,虽争议很大,倒能“蟾宫折桂”。当然奖项也并非评判作家成就高低的圭臬,从读者角度衡量,白菜萝卜各有所爱,我自己所钟爱的文学创作,还主要是吃“碰头食”那种路数的产物。老杜却说哎呀快别提“碰头食”,在位的时候,整天吃“碰头食”,这顿是宴请别人,那顿是别人宴请,该到哪儿吃饭,全听秘书提醒,就是“工作餐”,往往也得司机送拢、秘书引进才知道订在了什么地方,一年到头难得在家里吃顿“圈食”。直到离休以后,这才知道“圈食”比任何生猛海鲜、法式大餐都更可口,那因为连连吃“碰头食”而形成的滚圆“将军肚”,现在凭借“圈食”加步行采集植物标本,才算平复到可以拍侧面照的形态。汪哥儿听完我们的话呵呵笑,说二位老伯你们怕都猜不出我的心思。他说对他来说,把握事业的关键是既要有充足的“圈食”,更要善于吃“碰头食”。搞经济,无“圈”就成了“皮包公司”,无“圈粮”就只能是整天想着“空手套白狼”,不仅难获成功,还容易酿成大祸。但是光知道“守圈”,只靠“圈粮”那是吃不成“壮汉”的,必须还要善于吃“碰头食”,就是绝不能错过机遇,一定要带露折花,常保鲜活。他说经济活动都带有一定的投机性,吃“碰头食”是一种投机行为不假,但投机要以“游戏规则”厘定的范围为度,羊是天然知道什么能吃什么有毒绝不能沾,搞经济的人吃“碰头食”可没那个“本能”,所以,要在实践中磨练,在岁月中成熟……一顿话,把我和老杜听呆了。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灯下检视自己的水彩写生,画面上有在柳林下蒿草中觅食的羊群,我忍不住在画角题上了“碰头食”三个字。

清晨,公共汽车站照例淤满了人。那是个中间站,连始发站那样强迫乘客排队的铁栅栏也没有,人们就仿佛是搅乱了的麻将牌,一些急性子的人站到了慢车道上,个别人甚至不时突进到快车道上,朝来车的方向眺望。失望、烦恼、怨艾的情绪互相感染。尽管这些年公共交通系统在不断地改进,但城市人口也在不断地膨胀,上下班时间的公共汽车还只能用沙丁鱼罐头这个老掉牙的比喻来形容。那天,那时间,那路车,不知前面发生了什么情况,似乎超出了常态,久久没来。散乱的“麻将牌”自行转动穿插着,望眼欲穿,望穿秋水,跺脚的、骂街的、红眼切齿的多了起来。有的就去改乘月票无效、车票较贵的空调巴士,个别的则叹口气伸出右臂招呼出租车,但大多数本市工薪族和外地打工族成员,仍坚持在那车站守望,那是他们一时无法改变的生活与命运。有个外地来的毛头小伙子跟他的同伴怪叫道:“中它个500万大奖,老子买10辆小轿车自己开!”他的同伴和旁边的陌生人却没有笑,其实那造出的句子相当幽默。有个头发已然花白却从不染发的妇女,一直在马路牙子上站着,她也烦恼,但她忽然发现,东边天空呈现出一大片彩霞,那些片片缕缕互相浸润的霞云,在不断地变化着,她暂忘等车的事,投入地凝视,越来越觉得那是一个宏阔的花园,花圃里的鲜花正在陆续地开放,这一片像玫瑰,那一片像牡丹,那可是花间的清溪?看呀,有出水的芙蓉在抖擞粉嫩的花瓣;那该是幽静的甬路,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在翩翩起舞吗?……不知不觉地,她就把自己的感受道出了口:“看,那边有个大花园!”她身边两个女士也注意到了,指指点点,更有两位男士也呼应起来:“是呀,看,那边真来劲儿!”于是,竟像湖中涟漪一般,观看、欣赏“那边有个大花园”的情绪荡漾开来。每个朝东边眺望的人,心中所联想到的花儿并不一样,有的觉得看到了大片的胡姬花,有的却觉得那是些鸡冠花,有的回忆起以往生活里跟花朵很亲近的秘事,有的向往起将来在自己的园地里撒下精选的花籽……就连那个喊出要中它个500万大奖的民工,也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望见了一个可爱的地方,心臆瞬间获得了一种舒张快意……那只是几分钟而已。从气象学角度看,“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那边有个大花园”意味着这天下班时可能遭逢阴雨泥泞;以环境保护工作者的眼光看,过分灿烂的彩霞正说明空气污染程度严重;有的社会学家更会指出,以虚幻空洞的东西作为改进社会现实的代偿物,实在不值得肯定……都有道理。车终于来了。人们并不因为欣赏过“那边的大花园”而立即变得心灵美好,朝车门一拥而上,售票员高声嚷着“先让人家下去”,却改变不了车门那里有足足半分钟下不来也上不去的肉体冲撞。但汽车毕竟还是又开动,朝下一站而去。那位始作俑的女士被挤在车中一隅,她的人生一直平凡,但她心中仍保留着前几分钟欣赏“那边大花园”的怡悦,这是她的心理习惯,恐怕也是她在平凡的人生里维系生趣的重要链条。有的跟她一起登车的乘客本来就没加入对那“花园”的欣赏,有的短暂欣赏过但很快失却了几分钟前有过的情绪,又在为车内的拥挤烦恼、怨艾。但却有两位年轻女士,在拥挤中还忍不住努力躬身,试图透过车窗再看一眼那“东方大花园”,她们生命中的这一瞬,是否因此多了些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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