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尽在不言中

作者:小说

因此,他竟然难得好脾气地没有甩门调头而去,而是与聂乐言一道进了电梯。 可是这女人依然嚣张得很,连正眼都不肯给他一个。 光滑的镜面双开门上映着两人清晰的倒影,看到她第N次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眼神,江煜枫终于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他发现她装傻的时候实在很有一套,也懒得再兜圈子,直接就问:“什么人得罪你了?” “没有啊。”她还是不看他,垂下眼睛仿佛很专注地研究着地毯上的花纹。 他觉得自己的耐心就快要用光了,张了张嘴,刚想说话,结果电梯“叮”地一声停下来,门打开,一下子涌进一群人。 大概都是酒店里的客人,或许也是结伴出去吃宵夜的,封闭的空间瞬间狭窄了不少。 聂乐言下意识地往里面退了一些,然后便感觉有一条手臂虚虚地护在她的腰上。 在这样的环境里,其实知道只是出于保护,但她还是压低声音说:“拿开。” 旁边那人闻言皱了皱眉,漂亮狭长的眼角微微一眯,看样子是不愉快的前兆。 “不识好人心。”下一刻他果然开始还击。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 其实江煜枫也发现了,她的情绪好像很有点问题,应该是从下了飞机之后才开始的,因为登机出发之前,他们还在候机厅里说过话。那个时候还是好好的,结果一转脸却又像变了个人似的,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故意不接他的电话。 女人的心思太难捉摸,况且他向来都不需要去讨好什么人,花在这上头的精力少之又少,此时只仿佛觉得无奈,又隐约有些烦躁。 结果出了酒店,聂乐言却又突发奇想,向门童问了路,然后便去寻找附近的酒吧。 江煜枫沉着脸,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愈加多事,什么都要管:“你晚饭没吃,现在又跑去喝酒,当心胃疼。” 她似乎也有点惊奇,看他一眼,说:“酒吧里也有东西吃,怕什么。” 反正就像是存心要和他作对。 可是这样人生地不熟的环境,无论如何,他好像都没办法丢下她然后自己一个人扬长而去。 沿着湖畔,一整条街上尽是林林总总的酒吧和咖啡厅,随便推开其中一扇门,满室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然后聂乐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竟是个特殊的日子。 服务生第一时间送上玫瑰花,又往她的手里递了个圆圆的号码牌,微笑地说:“一会儿会有游戏。” 到处都被布置得精致而又浪漫,正中央的高台上甚至也被粉红色的气球和花束包围着。 聂乐言看了看灯光下那一串最为惹眼的英文字母,这才想起来:“今天是14号?” “嗯。” 江煜枫叫了水果小吃和两支喜力,给她一支,与她轻轻碰了碰,似笑非笑道:“节日快乐。” 好像上一个情人节,也是与他一起过的。 那天他的秘书在餐厅订了张桌子,吃过饭之后还收到他的礼物——一只镶钻手环,世界顶级珠宝大师的杰作,那些疏落精巧的钻,仿佛比那满天细碎的灯光下还要耀眼夺目,熠熠生辉。 可是她只看了一眼,便又推回去。 他当时挑挑眉,似乎意外:“怎么?不喜欢?” 她摇头。 “那是为什么不要?LINDA说这是今年的最新款,刚一推出就广受好评。”他看着她,似乎不太相信,竟然还会有女人面对这样美好的艺术品却不动心的。 可她却仿佛突然意兴阑珊,笑了笑只是反问:“LINDA说的?这不是你自己去买的吗?” 他难得的愣了一下,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事一向都是她代办的。” 是的,她知道。 其实根本就不该多此一问,可是似乎在刚才的某一个刹那,她只是没办法管住自己的冲动。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会去在意这种小事。 她明明一向都是不在乎的,不论他送来什么礼物,衣服、鞋子也好,首饰珠宝也罢,甚至有一回他提出要买辆车给她,尽管最后她并没有同意,但是那些零零碎碎的礼物送过来,她从来都没有问过是不是他亲自挑选的。 因为多半不是。 他才没有这份好兴致,她是知道的。 可是唯独那一次,她像是脑子抽风了,才会突然关心起这种问题来。 后来到底没要那手镯,她坚持说:“太贵,我不要。”倔脾气发作起来,最后似乎江煜枫也被她搞得莫明其妙,眉宇间颇有点扫兴的意味,一顿好好的烛光晚餐就那样不欢而散。 同样是那一天,稍晚一些的时候,她在床上推开了他。 “你干嘛?”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恼怒异常。 她却爬起来,摸索到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回去,一边说:“我要回家。” 床上的人半天都没有声音,她一个人打开房门走出去。 好像就是那次之后,他们的关系突然恶化了不少,接下来又再勉强维持了一段时间,终于以分手告终。 如今,时隔整整一年,两个人却又竟然这样凑巧地重新坐在了一起。 那些回忆断断续续地在涌上来,台上的主持人也开始做起了互动节目。 今天这种日子,出来玩的多半是年轻情侣,而愿意举手上台做游戏的又全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少男少女,因此玩得特别疯,仿佛毫无顾忌。 这样的年龄,本来也就应该无所顾虑,可是她,如今回想起来,却将那段最该放纵的时光都交给了同一个人,从此过得小心翼翼,并且不得不收拾起所有的甜蜜与苦涩,因为没有人可以一起分享或承担,因为那是一场无望的暗恋。 此时场中央的高台上,炽亮的灯光映照着每一张年轻飞扬的脸孔,其中仿佛盛载着最盛大的喜悦和激情,旁若无人地、只与身旁十指紧扣的那个人共享。 或许是看得出神了,结果只听见江煜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看来你很羡慕他们?” 离得那么近,她几乎吓了一跳,不由嗔怪似的睨他一眼,喝了口啤酒才说:“没有。”只是突然有点遗憾,遗憾自己竟然从没尝过那段岁月中真正无瑕的感情。 她都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滋味,不知道与恋人牵手走在校园里,心里会有多美。 喧闹的环境中,一轮又一轮的游戏开始并结束,参与的人拿到各式各样的小礼品,心满意足地跑回台下去。 江煜枫说:“看你一脸神往的样子,想不想也上去玩玩?” 其实她没兴趣,况且与那样一群小女生在一起凑热闹,难免有装嫩的嫌疑吧。不过倒是惊讶于此人今晚频频反常的态度,于是不禁斜斜地望着他,半真半假地反问:“这些都是需要两个人配合的,难道你也愿意陪我去玩?” 她以为他必定不肯,堂堂江煜枫,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做出这种事?谁知他竟然放下啤酒瓶,便要伸手来拉她,一边笑着说:“等下我们就举手。” 她真被他的样子唬住了,连忙缩手说:“不要!”坐在台下这么久,不是不知道这些游戏有多出格,众目睽睽之下,恐怕就算是真正的情侣,也未必每个人都玩得起。 她就属于玩不起的那一类。 就算时光再倒流几年,她还是玩不起。 可是此刻她只怕江煜枫会真的举手上台去,幸好主持人说了句:“游戏环节就到此结束了!……”这才轻轻吁了口气。 江煜枫却越发觉得好笑:“你怕什么?” “我当然怕了!”她瞪他一眼,在骤起的DJ音乐中提高声音吼了句:“你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是啊,她真是低估了他,又或许是分开得太久所以一时忘了,他向来都不按常理出牌,只要兴致来了,大概很有可能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她在表达自己的不满与不屑,可是他却低低地笑起来,仿佛遇上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他又与她碰了碰酒瓶,漆黑的眼底恍若望不见尽头的深甬,却又因为那一点隐约的笑意而染上灼然的亮光。 他挑了挑唇角:“你可真了解我。” 他的嗓音里仿佛弥漫着酒精带来的魅惑与磁性,她听得眼神微微一闪,然后若无其事地仰起脖子喝了很大一口酒。 震耳欲聋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好不容易停歇下来的时候,那个很能折腾的男主持再度喜洋洋地上场。 在万众期待下,他神秘兮兮地宣布开始抽奖。 聂乐言下意识地对着光线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号码牌,234号,倒是挺好记得。 不过她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有偏财运,就连一条毛巾一支牙刷都没中到过,于是这会儿也就只是跟着大伙一块儿凑个热闹,拍拍手叫叫好。 抽完二、三等奖之后,旁边桌子的女孩子兴奋异常对她的男朋友说:“我超级想要那对戒指啊!” 头奖是铂金对戒,据说价值好几千元。 主持人刚才把它亮出来的时候,几乎全场哗然。聂乐言也跟着大大地“哇”了一声,结果偏偏还是有人不肯配合,貌似跟在她后头发出了一个很简单但又颇为不屑的单音。 她当时挑衅地问:“怎么?你肯定是瞧不上的吧?” 江煜枫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如果实在喜欢,出门就去买一只好了,用得着这样么。”他是真的不太明白,因为以前送给她的那些首饰,后来在她身上出镜的频率简直少之又少,可见她根本就不是爱此类玩意的人。可是现在又跟着别人兴奋个什么劲? 她却看看他,一副无法沟通的样子:“这叫气氛,懂吗?中大奖和自己买,这二者能一样么?” 不过也懒得和他再说,聂乐言低下头去剥开心果,结果就听见一阵急促的鼓点,主持人的声音听起来比自己中了头奖还要激动——“234号!” “一等奖,234号!……是哪一位?请上台来……” 于是,这辈子从没中过一毛钱的聂乐言,在众女人嫉妒得要命的目光注视之下,就这样走上台去。 简直无法形容自己有多么吃惊,但是很显然,更令她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主持人在交付奖品之前说:“我们的头奖可不是这么容易就被拿走的哦。既然是对戒,就请这位女士的另一半也上来吧!” 她拿着话筒,其实很想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可是台下的某人已然站了起来,勾着唇角,不紧不慢地朝着全场光源最盛的地方走过来。

以前看过一部电视剧,两个主人公说:你好吗?我很好,今天乌镇的天气很好。我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纸上都是乌镇的阳光…… 那样美的描述,几乎从那时候起,去乌镇便成了爱情的圣地和她的梦想,只不过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和理由耽搁了,工作之后愈加没了那份闲情和工夫。 周一回公司上班之后,她立刻就将年假请好了,然后收拾简单的行李,与江煜枫一同登机。 头等舱位置有限,一众随行人员都被安排坐在后面的经济舱里,就只有她,被拉着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飞机升到云层以上,乐言突然说:“这样算不算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旁边看报纸的男人尾音上扬着“嗯”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她一眼,闲闲地问:“你怕什么?” “怕你以后再以此胁迫我。”她实话实说。这回还算走运,“报恩”的方式恰好是她所能接受的。 可是下次呢? 而且,她可不认为他有这样好心,肯轻易放过折腾她的大好机会。 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江煜枫的长手长脚舒展开来,身体放松,连表情也很放松,不一会儿就把报纸往身边一放,阖上眼睛低声说:“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她说:“你当我真的很愿意坐飞机飞来飞去吗?下了机还要转车,来来回回这么累,我倒更情愿请了假在家睡觉。” “那你现在就可以下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仍闭着。 “……” 几千米的高空,如果不是看在漂亮的空姐MM时不时会出现一下的份上,聂乐言真想跳起来一把掐住此人的脖子,好让他永远说不出话来。 他果然就是带上她寻开心的。 现在才真正叫做骑虎难下,被他这么一挤兑,她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不再理他。 结果后来竟然真的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要开始下降,身上不知何时多了条毛毯。 而江煜枫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了,又或者只是在闭目养神。 正值午后,舷窗外有浅淡的金色日光照进来,她的身子偏一偏,光线就直接映在他的脸上,从额头到鼻梁,再到唇际和下巴,每一道弧度都是那样令人吃惊的清晰漂亮。她再动一动,光线又被遮掉,于是他的脸便又暗下来,有一点像他情绪不好的时候,沉着脸的样子。 聂乐言突然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一明一暗,一暗一明,小小的机舱内,他的表情似乎能在明亮柔和与阴郁沉闷间随意转换,像极了他的喜怒无常、变幻莫测。 “你在干嘛?” 正玩得兴起,结果江煜枫却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盯过来,吓得她微微一怔。 “没什么。”有点扫兴,聂乐言讪讪地靠回去,还是不肯和他多说话一句话。 小气的女人,江煜枫心里暗想。 可是,她小气的样子怎么都能这么可爱? 下了飞机之后先入住酒店,到了晚上自然有当地的人安排替他们接风洗尘。聂乐言本来就不爱这种应酬,于是江煜枫也不多作勉强,让她一个人解决晚饭问题,自己则带着随行的同事一道坐车出发。 其实接待方的负责人对于江煜枫此次的亲自出行也感到不小的意外,虽说是个大项目,但也听说他向来很少出差,多半事宜都是通过得力助手以及电话或者视频会议解决的。因此,自从收到通知之后,他们便开始着手准备,以当地最高规格来宴请这位年轻的稀客。 席间有人频频敬酒,几轮过后,江煜枫拿出手机发短信。 “吃了没有?” 等了五六分钟,没人回应。 “在逛街?”他以为她正在外面闲逛,所以才听不到短信的声音。 她果然没有听到,因为十多分钟过后,他的手机依然静悄悄的。 这时,负责接待的人问:“江总,有没有打算趁这次机会去周边地方玩玩?虽然季节不是太适合,不过有些风景还是值得一看的。” 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通话工具,他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点头“嗯”了一声,才又说:“是有这个计划,不过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们自己来安排。” 对方连忙说:“不麻烦啊,一点都不麻烦。导游和车子,随时都能准备好。” 他笑了笑,没再推辞,只是起身说:“不好意思,我出去打个电话。” 外头倒比包厢里面还要安静,从三楼的中庭栏杆旁往下看,富丽堂皇的大厅宽敞开阔,大理石地砖上倒映着璀璨如繁星的细密灯火,除了正中央那几簇汩汩涌出水花的喷泉之外,几乎没有半点别的声音。 他开始拨电话。 聂乐言的手机号码,一长串,他直接按过去。 重复拨了三四次,毫无例外的悠长的等待音之后,他的耐性终于被耗尽了。 不回短信,不接电话。 在这个陌生城市的夜晚,她究竟干什么去了?! 所以宴席一结束,他回到酒店,先去前台确认了一下,然后很快便上楼敲开她的门。 看着门后头睡眼惺松的女人,他头一次觉得没了语言。 反倒是聂乐言揉着头发,没好气地问:“……什么事?” “你没听到手机响?” “哦,我调了静音。” “房间里的内线电话呢?” “貌似响了两声,怎么了?”她努力回忆,自己当时都懒得伸手去接。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实在算不上是什么愉快的事。 “没怎么。”江煜枫的语气有点生硬,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的情绪怎么又突然不好了起来。 结果他又问:“你吃饭了没有?” 她摇头,态度仍旧不太好:“不饿。”其实是睡觉大过天,长途旅行之后,床铺的诱惑比食物的诱惑大多了。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先晚安了。” 她想关门,却被江煜枫用手抵住门板,一脚就跨了进来,然后把她往浴室里推,“不行,去洗澡,然后我们出去吃饭。” “嗯?你不是刚吃完回来?”大概是睡迷糊了,明明闻到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 “你先洗澡再说。” 不给她再提问的机会,淋浴房被拉开,花洒里的水喷涌而出,然后浴室门被“呯”的一下反手带上。 聂乐言顶着一头还有点蓬松凌乱的长发,一个人站在镜子面前脱衣服,心里还在想,做什么这么急,连水都帮她放好了?!干嘛不干脆把她直接推到花洒下面,那样估计她会清醒得更快一点。 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正看见江煜枫开着窗户抽烟,连灯都没有点亮,还是方才那样暗漆漆的状态,只有一点暗红的火光,在他的唇边若隐若现地忽闪着。 这个修长的男人伫立在黑暗里,英俊的轮廓仿佛只是一幅静默的剪影,而在他的背后身下,则是广袤的夜空和万丈灯海,璀璨如同星火……其实这副情景倒是十分性感,竟有一点像老式香港电影里导演刻意安排的镜头,有晦涩而致命的吸引力。 借着那一点虚弱的昏暗,似乎还能看见他颈边细碎的发稍,幽幽地泛着深浅不一的光。 她趿着拖鞋走过去,“啪”地一下打开了墙角光线最足的那一盏落地灯,她看见他仿佛有点不适应,微微偏过头去,眯了眯眼睛。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也懒得再用吹风机,只是随便梳理了一下,然后就说:“走吧。“又似乎有点嫌恶,伸手将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往前一递:“要么就到外面抽去,不要污染我这里的空气。”语气生硬,好像他不照做,她就真的会动手将他赶出去一样。 “你以前好像都不介意的。”说归说,江煜枫到底还是直起身,将剩下的小半截香烟掐熄掉。 有谁会这样对他颐指气使?可是他对这个女人的容忍程度,有时候几乎已经达到了连自己都不能想象的地步。 不过很显然,他越是纵容她,她就越嚣张。 走出门去的时候,她甚至还头也不回地说:“不用劳您大驾了,我自己下楼找点东西吃。” 他从在外面应酬的时候就开始关心她,直到打不通电话而感到莫名的焦躁,于是第一时间赶回来,再到现在,站在她的房间等她洗澡换衣服。 他做这一切,无非不过只是因为那天的意外让他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心意,就恍若顿悟一般,直觉想要对她更好。就连这次出差,都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她。 因为他记得,以前有一阵子她似乎正在看某部连续剧,于是无意中说了好几遍,最想去旅游的地方是周庄和乌镇。她倒是很少对他撒娇,或者央求他做什么事,而他本身就对这种事情不太感兴趣,所以听过也就算了。 可是偏偏还记得。 这次一有机会,他竟然很快地记起这桩小事。 活了近三十年,其实他还并不怎样习惯去全心全意地宠溺一个女人,因为向来都是旁人迁就他的多。 可是如今却好像中了邪,鬼迷心窍了一般,突然收敛了全部心思,只想对她好。 只对她一个人好。 这样的念头,仿佛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关了窗,屋子里又开着空调,其实很温暖,只穿一件衣服都不会觉得冷,但她还是推了推他。他被她吵得终于有点不耐烦了,眯着眼睛看她:“又怎么了?” “去床上睡。这样也不怕着凉……” 结果话音刚落,他便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越过她径自躺到床上去。 “……我是叫你回自己的床上去睡。”聂乐言不禁呆在那里,心想,这男人怎么这么自觉。 可是还是没办法,他已经睡在那里了,长手长脚的,连被子都不懂得盖一盖,又或许是懒得自己动手。 她叹了口气,最后认命地走过去,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真成了你的保姆了。” 是呀,又送水又盖被子的,不是保姆是什么? 她以为他已经快要睡着了,谁知他竟然听见了,薄薄的嘴唇微微向上一挑。 “笑什么笑!” “没什么。”他闭着眼睛,声音低沉,似乎懒洋洋的,过了一会儿才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聂乐言没听清,下意识地就俯下身去,“你说什么?”却被他出其不意地勾住脖子,吻在唇上。 她怔了一下,他已经睁开眼睛,瞳孔里仿佛带着淡淡的笑意。 “神经病啊。”她拍开他的手,“少在这里借酒装疯!” 他一点也不生气,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就那样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是喝了点酒,可是没有醉。” “是,你没醉,反正这种事对你来说早就驾轻就熟了吧。” 她很鄙夷地瞪着他,他却视若无睹地反问:“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什么?凭他以前一段接一段的风流史,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一则的花边新闻,凭昨天从酒店客房服务那里拿来的娱乐报纸…… 原来就在前不久,他还和那个叫做白妍妍的当红女星一道共进晚餐。 会那样特意地约在深夜单独见面,没有助理跟着,没有保姆车,也没有大张旗鼓地呼朋唤友,就只是两个人而已,从高级餐厅一前一后地走出来,更何况白妍妍还是前一天才刚刚拍完戏飞回来,竟然第一时间就出来和他约会,也难怪会被嗅觉灵敏的狗仔队拍到,然后拿出来大做文章。 无风不起浪,况且如今这些狗仔们厉害得很,那些*****到最后十有八九都会被证实确有内幕,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们的专业水准。 所以看到报纸的时候,聂乐言首先就想:这真是太傻了。如果不是逢场作戏,如果白妍妍真的爱上了江煜枫,那她也未免太傻了。 不但傻,而且可悲。 这个男人,在女人堆里一向如鱼得水,从来都是极其潇洒地来去自如,连到底有没有对谁付出过真心都不知道。 爱上这样一个人,岂不是自讨苦吃? 其实她倒是挺喜欢白妍妍的,人长得漂亮,身材又好,去年五月份还从国外的影展上拿了个新人奖回来,一时之间风头无俩,是目前最耀眼的新星。因此她忍不住替这位年轻的女影星祈祷,希望她不要这么倒霉。 爱一个人本来就够辛苦的了,更何况是爱上江煜枫? 不过她也有想不通的地方:既然是这样,为什么还要叫她一起来旅游? 他说旅途中太闷,可是可供他解闷的人选实在多得是,就算不是那个白妍妍,相信也会有另外的女人。 其实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去乌镇。那个当年梦想中的古老水乡,心心念念了好多年,可是这一刻却好像突然失去了吸引力。她觉得无趣极了,只想立刻回家去。 江煜枫此刻还悠悠哉哉地躺在她的大床上。 不理会他的问题,聂乐言转身去接电话。手机在桌上响了好一阵子了,所以她来不及细看,接起来便说:“喂。” 程浩有些歉然地说:“刚刚才看到你的短信。” 她想了想,终于记起来了,“哦,没什么事。”距离发生意外的那天都已经过去这么久,她差点就忘记自己还发过一条短信给他。 “你去出差了?”她问。 “不是。刚从山里回来,那里几乎没有信号,所以出发的时候干脆连手机都没带。” “去山里干什么?” “和几个朋友约着一起去的……” 她听着电话,转头看了一眼,只见江煜枫正靠在床头抽烟。于是她绕过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去,外面还下着雨,雨滴打在雕花的栏杆上,声音清脆得如同珠玉落地。 而程浩的声音就夹杂在这纷乱却悦耳的雨声中,有一点点模糊,最后她说:“我明天出发去乌镇。” 他问:“怎么想到要去那儿?” “玩啊,我没和你说起过么,以前一直就想去那里看看的。” 他似乎沉默了一下,才说:“你没和我说过。” 聂乐言也静了静,望着远处,秀丽的山水模糊成一片,尽皆笼在青灰色的渺渺烟雾中,她仿佛突然有些喂叹,眼睛里也似乎蒙着雾:“确实,大学毕业都这么久了,其实好多东西我都已经忘记了。”停了停,语调才重新变得欢快起来:“乌镇应该很美的,有空你也可以去一趟。”她促狭地笑:“应该比深山老林里好多了,至少手机收得到信号。” “是呀。”程浩在电话那头也跟着淡淡地笑,“有机会我会去的。” 最后挂了电话,江煜枫的声音才突然从身后传过来:“都被雨淋到了,难道你没感觉?” 她低头一看,其实只是脚边的地面上略微有些湿意,大概是因为水汽随着风飘了进来。 “你不是要睡觉的么,又跑到人家后面装神弄鬼的干什么?” “你中学那会儿怎么念语文的。”他吸了口烟,皱眉说:“我可是光明正大走过来的。好心好意提醒你,真是狗咬吕洞宾。” 她都懒得和他计较生气,只是伸手作势推他:“是是是,我把你的好心当作驴肝肺了,行了吧?你下午没事吗?生意谈完了?我想睡个午觉,如果你没什么事就请回吧,别打扰我。” “一起。”他一本正经地提议,把香烟掐灭了,跟着走到床边。 她这回可是真的推他了:“一身烟酒味,臭死了。” “我去洗澡。” “……” 她实在对这人没话说了,索性不管他,自顾自地躺下来,还牢牢占据了整张床的中心位置。 结果还没等她睡着,他已经洗完澡出来了,一上床就挤她:“过去一点。” 她不情愿地挪了挪,他的手臂立刻霸道地搭在她的腰上。 好像这才想起来一般,于是忍不住回过身瞪他:“干嘛要一起睡?” 明明就有两间房,而且他的那间还是个套房,恐怕连床都要比她的更大一些。干嘛两个人还要凑在一起? “你到底要不要睡午觉了?”江煜枫似乎有点不耐烦,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后颈上。 虽然痒,但她忍不住提醒他,“我们已经分手了。” “可我们昨晚又在一起了。” 她顿时有点语塞,“……我以为早上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不提还好,提起这个江煜枫只觉得一阵郁闷,偏偏还发作不得,因为早晨明明是他自己一时气极了才问出口的,没想到她竟然顺水推舟地就承认了。 一夜情。 她居然敢认为那只不过是一夜情罢了。 当时他只恨不得能一把掐死这个女人才好。 窗外的雨声嘀嗒作响。 环在那纤细柔软的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江煜枫沉着声音说:“早上说了什么,我忘了。”然后便不再理会她,兀自呼吸匀停地睡去。 自此,他们之间好像又寻找到了一种新的相处模式,似乎就是介于正式情侣与普通朋友之间的某种关系。 坐在开往乌镇的车上,聂乐言有点痛心疾首地想,自己居然也堕落到这一步了!昨天吃过晚饭之后,两人就一直厮混在一起,待在房间里半步都没出去过,一直到今天早晨,她才被江煜枫从被子里拉起来。 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动,浑身酸疼得要命,可是他的精神却十分好,仿佛昨天折腾了一晚的那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甚至在叫她起床之前他还去冲了个澡,于是在她半梦半醒间,就看见这个可恶的男人顶着一头乌黑濡湿的头发,俯下身在她耳边威胁说:“再不起来,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手就往被子里面探进来,吓得她倏地一下睁开眼睛,极不情愿地从床上弹起来,苦着一张脸开始穿衣洗漱。 下楼之后却发现一张熟面孔都没有。 江煜枫说:“就我们两个人去。” 她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应道:“哦。” 真是堕落! 出来一趟,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又和他纠缠在了一起,而且估计在接下去的几天里,这种状态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他显然不会放过她,而她却又偏偏没办法坚决地拒绝他。 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聂乐言愁眉不展地想,怪只怪身体太诚实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尽力提醒自己的心,提醒它,不要让它也跟着身体一起堕落下去。 因为爱上江煜枫,大约是这世上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 由于出发得晚,到乌镇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时分。 原来昨天这里也下了一场雨,可是此时早已停了,被风一吹,青石板的地面上只残留下少许斑驳的湿意,深一块浅一块,氤氲在这古老的土地上,仿佛手法随意的泼墨丹青。 现在并不是旅游旺季,大概走在路上的多半都是当地人,因为穿着朴素,就连表情都十分纯朴。甚至有一位迎面走来的陌生大妈拎着满满一篮子的瓜果蔬菜,冲着一脸新奇雀跃的聂乐言微微笑了笑,然后才擦身而过。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但是眼神温暖和善。 “你看,这里真比大城市好多了。空气清鲜,居民友善,就连生活节奏也是慢悠悠的,简直就像天堂一样。”走上一座不知名的小桥,聂乐言双手扶在石栏上,因为气温低,鼻尖都被冻得有些发红,可是目光清亮,饶有兴趣地望着底下深绿色的河水,语调莫名兴奋:“才来了不到一个小时,我现在已经不想回去了。” 江煜枫也在她旁边站定,“不想回去,那工作怎么办?” “辞职。” “哦,辞职之后呢?”他问得一本正经,她不由地瞟他一眼,“你觉得我真会把自己饿死?” “确实,你好像身无长物。” 聂乐言觉得很不服气,“那是因为你没有善于发现的眼光。” “我会拉小提琴。”她说,“以后就来这里租套房子,教镇上的小朋友拉琴。” 这下江煜枫似乎终于有点惊讶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都说了,你没有发现的眼光。”她拍拍手,转身走下石桥的台阶。 从深巷到古宅,从小桥到作坊,似乎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因为每一处古老的墙面,每一块青灰色的瓦片,都仿佛盛载着许许多多的故事,有一种令人惊艳的幽深的美丽。 最后天色都已经黑下来,大多数的人家里亮起了灯,星星点点倒映在流淌着的水面上,温暖辉煌,如同灯火琉璃的两重世界。就连那些深而窄的巷子里也有灯,每个门檐下都挂着一盏,即使没有人,但也全都亮着,柔白的光从那样精致古意的灯罩中透出来,一字排开去,一直延伸到幽远宁寂的尽头。 江煜枫带着她找了家饭店吃饭,然后回到预订好的民宿休息。 这一整天,他都格外好兴致,陪着她参观各式各样的景点,甚至还去看了皮影戏。当时没有多少观众,他就和她坐在前排的位置上,那些白幕后面的人偶让聂乐言看得目不转睛。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可是她却看得那样入神。 而他似乎只要看着她的样子,就觉得内心平静。一切都是那样的安宁静切,在幽暗的戏院里,安宁得如同归隐在世外桃源之中,有一种恍惚的美好,那么不真实,却又那么地令人留恋牵念,舍不得惊动,更舍不得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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