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晴空蓝兮

作者:小说

聂乐言站在台上听得很分明,一阵短暂的静默之后,近处很快便传来好几声惊叹,几乎与她看见铂金戒指时的那一声“哇”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却有点怨恨,刚才他不是还很不屑么,怎么这会儿偏又这样主动?她都还没叫他呢,他就不请自来——况且,谁说他是她的“另一半”了?! 可是此刻两个人站在一起,恰恰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外型登对,同样都是那么的耀眼夺目,就连主持人都不禁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二位很般配啊!” 聂乐言勉强笑了笑,心想,鬼才要和他配! 江煜枫也笑,表情却很闲适,礼貌淡然地向对方说了声:“谢谢。”又转过头将目光对准聂乐言,语调很是温柔,通过话筒悠悠传向全场:“刚才在台下她还说呢,很希望能得到这份奖品。” 上天能作证,这话根本就不是她说的! 接收到他的目光,聂乐言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接下来便又听见他说:“我想买戒指送给她她都不要,似乎只觉得你手里的这枚才是最好的。”他的样子仿佛有点无奈,可是笑容里又分明带着淡淡的宠溺,在射灯下显得似流水般温柔。 附近再度传来毫不遮掩的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甚至还有兴奋的叫好声,在场的大小女性估计早就又羡又妒了。 就只有聂乐言,作为众所瞩目的女主角,心里几乎就要抓狂。 两人站得近,她便趁机悄悄伸出手去狠狠捏了他一下,警告他别再子虚乌有地胡编下去,可是却被他迅速地反手握住。 他面不改色,只是不轻不重地握住她,她却没办法轻易再挣脱,只得不着痕迹地抬头瞪他。 主持人眼尖,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会心一笑:“你们感情那么好,今天又是情人节,不能领了奖品就走啊。”大约是难得看到如此出色的一对男女,不想就此放过他们,也顺便为大家谋点福利:“我看就这样吧,你们就来个好莱坞式的深吻,三分钟,在场的各位你们说同不同意?” 一瞬间全场轰然叫好,其中还夹杂着无数兴奋莫名的尖叫声和口哨声。 聂乐言满头冷汗,对着话筒说:“这么长时间,会窒息的。”却再度引来轰堂大笑。 主持人也跟着大笑,十分慷慨:“既然美女有意见,那就缩短一点,一分钟!至少一分钟! 她还来不及再反对,结果江煜枫一本正经地拍板决定:“就五秒吧,太长没意思,而且也别好莱坞式的了,中国式的不是更好?” “什么?”她吃惊地迅速转头看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身体却也被他稍一用力往前带入怀中。 他的手臂拥住她的肩,温凉柔软的唇瞬间就覆下来,一张英俊的脸庞近在咫尺,以至于她仰着头却只能看见那双黑如墨玉的深眸。 那里头有两簇小小的火苗,藏在深处闪闪跳动,又仿佛是天边最眩亮的星子,让人移不开目光。 反正她的脑子懵了一下,他已经贴上她的唇畔,而这份触感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到令她本能地不会抗拒,只觉得周遭的世界似乎有几秒钟的停顿,然后一切才又恢复正常,嘈杂声再一次如高涨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纤细柔软的女人被高大修长的男人拥住,两个人的侧影在明晃晃的射灯下显得无比和谐,仿佛每一道贴近的曲线都是天作之合。 下面有人惊艳有人羡慕,他的唇离开她的同一时间,她却咬着牙低低地说:“……你混蛋!” 可是他只是泰然自若地笑,然后理所当然地从主持人那里接过今晚的头等大奖,拉着她一同走下台去。 这是聂乐言这辈子头一回当众做出这种事,脸上的热度从嘴角一直延续到耳根,即使到了台下,却仍觉得有无数道目光紧跟着自己。 她想,此地再不宜留久! 当即步随心动,匆忙得简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 亏她穿着细高跟的靴子,却还能走得那么快,等回到酒店到了房间门口,江煜枫才将红色的丝绒盒递给她。 可是打开一看,她立刻就问:“怎么只有一枚?”大大的绒盒里,此刻只躺着一枚孤零零的女戒。 结果他扬眉反问:“你要男式的干嘛?我收起来了。” “你刚才不是还觉得很不屑?”聂乐言觉得此人简直是反复无常,忍不住拿他说过的话去堵他:“如果你自己想要,出门买一只好了。” “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笑得十分洋洋得意,“原来中奖的感觉很不错。” 不提倒还好,一提起来她又觉得羞愤难当。 当众表演热吻,她以前只在电视里面看见过,那会儿或许是花样年华少女心性,所以总觉得浪漫和憧憬,可如今真正轮到自己身上了,才发现事情根本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 她忍不住拿起手袋往他身上抡,却被他轻巧地躲开。 他仍是笑:“公众场合,你好歹也装装淑女吧。” 还提什么淑女?她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你敢说你一点也不想要这对戒指?其实你是应该感谢我的,为了完成你的心愿,我可做了很大的牺牲。” 他说得大言不惭,她便假心假意地扯着唇角笑,一只手顺势抚到他的背脊上,故意说:“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其实这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的本意只是想要讥讽他,谁知道他的眼神微微一沉,突然伸手将她再度圈住。 江南寒冷的冬天,无边的夜色将整座城市牢牢地包裹起来。 客房走廊上却是一片静谧的温暖。 他的气息离她越来越近,不同于方才酒吧里的那一幕,倘若说刚才只是个玩笑的话,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意味。 他要吻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想要吻她。 她被他圈在怀里,可是他怕她会在下一刻就愤而逃走,所以格外小心。 而事实上,聂乐言也确实反抗了一下。 她在他的手臂间挣了挣,然后后颈便被他的手掌很自然地轻轻扣住。 隔着薄薄的丝巾,他的手指有一点凉,那份凉意很快地传到颈脖上,令她下意识地瑟缩肩膀,打了个寒噤。 他好像很满意看到她露出这种呲牙咧嘴痛苦的表情,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清淡明亮的笑意,趁着她一愣神的工夫,他就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他的唇在她的唇上辗转,说不清楚究竟是温柔还是霸道,抑或只是试探……淡淡的熟悉的烟草气味一丝丝地侵袭而来,她在短短的怔忡之后,却如同着了魔咒,本能地闭上眼睛,并没有再推拒,反倒摸索着反手将门卡插进暗槽中。 ——“咔”地一下脆响,门板终于应声而开。 他半推半抱着拥着她进去,两人凌乱的脚步印在厚实绵软的地毯上,显得悄无声息。 连灯都没有开,所以她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她的,和他的,在黑暗里混乱地交缠在一起,又仿佛有着惊人合拍的频率。 手袋,围巾,外套……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从门口一直延续到床边,他却还在吻她,用高超的技巧挑逗着她所有敏感的地带。她攀着他的肩,一径地承受和回应,最后只能迷迷糊糊地想起,上一次喝醉了酒之后大概也是这样,在一阵拥吻和诱惑中,便意识不清地上了他的床。 可是这一次不同。 她并没有喝醉。酒吧里那两支喜力,远远不能令她醉得神志不清。此时此刻,在柔软的床榻与他温暖的怀抱之间,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聂乐言从未像此刻这样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她并没有忘记他们的关系——一对早已经分手的过期恋人。可是被他压在身下,她的身体便如同中了盅,伸手抱住他赤裸的腰线,从节节败退到不由自主地一步步贴近迎合,身上的肌肤在他灵巧的手指下迅速升温变得滚烫,一寸一寸如燎原的火势在蔓延。 清爽而阳刚的纯男性气息像潮水般、随着律动席卷而来,仿佛也一并卷走了她的理智,让她将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事都暂时抛在了脑后,余下的只有最原始本能的反应。 她不能推开他。 她也不想推开他。 灼热的唇吻在她锁骨上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想念他。 原来她还想念他,分不清是身体还是灵魂,总之,她竟然想念这个男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凌乱的被单下,两个人的喘息声由粗重沉钝渐渐变得缓和。她在黑暗里只觉得疲累至极,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连手指都不愿意多动一下,于是最终就这样被他强行拥在怀里睡着了。

结果从戏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还意犹未尽:“……真可惜,今天演的是武松打虎。” “那你不还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你不懂!”她瞥他一眼,从暗处走出来,眸中犹如盛着潋滟的波光,“你一定没看过《大明宫词》。” 他果然皱眉:“那是什么东西?” “一部电视剧,嗳,说了你也不会理解的。” 不就是电视剧吗,能有多高深? 歧视对这电视的内容一点也不好奇,只不过是她的态度让江煜枫颇受打击,于是到了宾馆之后,他似乎还不肯罢休,又问:“那部电视剧是讲什么的?” 聂乐言正准备去洗澡,拿着毛巾愣了愣:“那部电视剧?” “《大明宫词》。”所幸他的记忆力还不错。 聂乐言笑了笑,故意说:“在我电脑里面存着呢,你可以自己去看。”说完“啪”的一下关上了浴室的推拉门。 江煜枫当然不会去看她的电脑,他从小就几乎没看过什么连续剧,小的时候是坐不住,到后来长大了,对此也就更加没有兴趣。 所以一直等到她洗完澡出来,他就半躺在床上,说:“把剧情说来听听。” 她却不无讶异地看着他,那副表情仿佛活见鬼。 “怎么?”有人明显不悦地挑挑眉,“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没有,你想听哪段?”反正时间还早得很,就看在他陪了自己一整天的分上,说个故事给他听吧。 不过聂乐言有预感,恐怕这个故事很快就会被他嗤之以鼻。 “从头说起。”他让出一半的位置给她,“我想知道,究竟什么电视剧是我不能理解的。” 原来他记恨的是这个。 一瞬间,她只觉得好笑,这个男人有时候深沉得可怕,可有的时候却又像个孩子,为了一点点小事斤斤计较。 其实她也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从皮影戏馆里走出来的时候又冷又饿,心里只想快点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哪里还有力气、心思和他讨论剧情? 所以随口搪塞他,想不到他竟然一直耿耿于怀。 “《大明宫词》讲的是太平公主的故事,李少红拍的,就是那个最近正筹拍新版《红楼梦》的女导演。” 她在床边坐下来,从太平的朝堂降生,说到她看父皇与表姐贺兰演的皮影戏,其间的暧昧或许那时年少的太平并不懂得,然后又讲到元宵节的长安街头遇见那个改变她此后一生命运的英俊男人。 揭开面具的那一刹那,精灵般的周迅脸上犹有泪痕,楚楚可怜。 薛绍说:小姐,你认错人了吧。 他微微的笑,眉目如远山般俊朗,一双眼睛里仿佛含着化不开的幽幽春水。 那是聂乐言最喜欢的一个镜头,曾经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原来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能牵动甚至改变一辈子。 太平与这个英俊男人的纠缠,仿佛从昆仑奴面具被揭开的那一刻就注定开始了。 可是江煜枫却打断她说:“这是骗小女孩的电视吧。” “难道你不相信一见钟情?” 他没回答她,只是问:“这里面的皮影戏演的也是武松打虎?” 这么没有情趣,她被他气得简直失去语言:“当然不是,是采桑女。” “野花迎风飘摆,好像是在倾诉衷肠;绿草萋萋抖动,如无尽的缠绵依恋;初绿的柳枝轻拂悠悠碧水,搅乱了苦心柔情荡漾。为什么春天每年都如期而至,而我远行的丈夫却年年不见音讯……?” “等一下!”他忍无可忍地再次打断她。 “怎么了?” “这么拗口的台词,你是怎么记下来的?” “背的。”她说,“当年特意背的。是不是很文艺腔?” “很矫情。”他毫不客气地一针见血。 她终于有点恼羞成怒:“是你自己要听的!” “可我没想到是这么矫情的电视剧。”他上下打量她,“你当年的品味很有问题啊。” “嗯。”她静下来,作势认真地想了想,突然赞同地点头,“如果没有问题,又怎么会看上你呢?” 短短的几日,就如同脱离尘世跑去了世外桃源,虽然偶尔还是会针锋相对,但更多时候两个人的相处还是比较愉快的。 只是在最好临离开乌镇的时候,江煜枫却突然患上了感冒。 “你现在的身体素质怎么这么差?”一边倒开水,聂乐言还不忘鄙夷一下。 因为记得以前正式交往的那两年里,他生病的次数少之又少,就连喷嚏都不打一个,顶多是偶尔清晨起来嗓子有些低哑,那也多半是前一天喝了酒的缘故。所以那个时候,每当她一感冒鼻塞,就分外嫉妒他的好身体。 江煜枫懒懒地坐在沙发里,很安心地享受着她的照顾,从她手里接过水杯和药片,这才抬起眼皮睨她:“难道你忘了,昨天是谁把衣服脱下来给你挡雨?” “我看是江少爷你年纪大了吧,所以才经不起这一点风吹雨打。哎,我说,平时可要多多注意锻炼身体啊。” 话虽这样说,但聂乐言心里其实是很清楚的,在这种季节里淋一场雨,该是多么的不好受。 昨晚游船游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突降大雨,一直到他们上了岸,却还是没有停雨的趋势。雨中古镇的景色固然是别有一番风味,但是回到住处的时候两个人的身上都已经变得湿嗒嗒的。 尤其是江煜枫,因为脱了大衣用来挡在她的头上,所以身上湿的更加彻底。 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暗哑,她看他一眼,又倒了勺止咳糖浆出来:“给,喝了它。” 他却略一皱眉,很快便露出有点嫌恶的表情:“这就是你感谢我的方式?” 她当然知道,他一向最讨厌这种甜稠黏腻的东西,平时连糖都不曾多吃,更何况是这种东西。 可她还是忍不住挑起唇角笑道:“是的,多谢你昨天的大公无私,反正买都买了,不吃多可惜。” “不要。”他推开她的手。 “不准拒绝。” “我又没咳嗽,为什么要喝这玩意?” “你很快就会咳的。”不知道为什么,难得看他这样别扭的样子,竟让她觉得十分有趣。 他却眼角斜斜地看她,不冷不热地说:“你这是在咒我吗?” “我这是在关心你。”她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停了停,仿佛在哄着正上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声和气地,“快喝吧。” 他沉着嘴角,愈加坚定:“我说了,不喝。” 最后僵持不下,她仿佛有点泄气:“……怎么伺候个人也这么难?” “因为你不真心。”一眼就看穿她阴暗内心的江煜枫冷冷地哼道。 被他一语拆穿,聂乐言竟然也不脸红,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一放,说:“那好吧,从现在开始,我们各顾各的,省得你老摆出一副我在药里下毒的样子。” 说完就要起身离开,结果没走出两步便又被他从后头拽住。他的手掌里带着滚烫的温度,堪堪贴住她。 “你怎么这么小气?”他皱一皱眉,随即又微微笑起来,“打算上哪儿去?” “再去开个房间。” “这张床足够大。” 聂乐言微微一窘:‘谁说一定要和你睡一张床了?”现在这种关系不正常,很不正常。 “可是我一个人,万一半夜要是病得更重怎么办?” “……” 原来达到某种境界之后,就连小小的感冒都能被当做要胁的手段…… 其实她倒真的有些不放心,因为他的手心热得吓人,于是又去民宿老板那里借了体温计,拿回来给他测体温。 “你以前是护士专业的吗?”他笑着问。 她都懒得理他。 测完之后迎着光去看那根小小的水银柱,却被他一把夺过去:“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有什么好看的。” 真是狗咬吕洞宾! 她干脆将体温计的盒子也一并塞给他:“那你自己还给老板去。” 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笑:“你突然这样关心我,真让人感动。” 她愣了一下,不由讪笑:“……可我根本就没听出感动的意思来。”看着那双深黑明亮的眼睛,忽又狐疑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装病?怎么看上去比平时更加有精神?” 其实他过了没多久便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体力不支,还是吃了药的缘故,只在床上躺了不过十来分钟,他就渐渐睡着了。就连中饭都不愿起来吃,她叫他,他却只是含糊地“嗯”一声,然后翻个身又沉沉地睡过去。 最后没办法,聂乐言只好独自在外面吃了碗面条,回来之后又忍不住拿起药盒研究了一下,其实就是普通的白加黑,可是广告里宣传的药效在江煜枫的身上似乎完全起到了反效果——他吃的明明是白片,却还是一副睡不够的样子。 多奇怪! 于是她又走到床边观察他。 作业的一场雨在清晨时分就已经停了,此刻云层里竟然露出久违的阳光,那一点淡白的金色透过古朴镂花的窗棂照进来,恰巧停在床边,空气里细小的尘芥便在这些光柱中打着旋。 他似乎睡得更沉了,枕在雪白的枕头上,眉宇平静舒展。 因为最近剪短了头发,那张脸的轮廓在充足的光线下愈加显得清晰分明。此刻那双狭长深黑的眼睛安静地闭着,又直又挺的鼻子下面是薄薄的嘴唇,唇角弧度优美,其实就连下巴的线条也极为漂亮,即使睡着了依旧英俊异常,也难怪平日里秦少珍总花痴他的长相,更难怪他总是招桃花。 其实不想管他,可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聂乐言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覆在他的额头上。 谁知这一下,竟然将他吵醒了。 他突然皱了皱眉,随即微微睁开眼睛。方才睡得并不大好,大概和药效没有关系,他只是觉得累。最近一段时间似乎尤其觉得累。之前是亲自领着专家组考察投资项目,然后又经过一番冗长的心理战才签下这份令他满意的合同,紧接着却又连气都没喘一口便陪着聂乐言来乌镇。 虽说是旅游,但事实上他对这里压根没什么兴趣,他不像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女生一样,心里总是装着那么多文艺的憧憬和期待,甚至可以对着一面古老陈旧的墙壁惊叹半晌。 这些江南的城镇,对他来说每一个都长着相似的面孔,丝毫没有惊奇之处。 可是那些在他眼中十分普通的东西,倒了她那儿却仿佛有着令人欣喜的魔力,让她流连忘返,爱不释手。 而在这里唯一能让他流连的,其实只有她。 她立在小桥流水边叹息的样子,她坐在戏院里聚精会神地看着皮影戏的样子,甚至她忘乎所以地尽情穿梭在每一条不知名的深巷中的那些脚步,所有的一切井然统统都让他觉得格外美好。 他知道她玩得不亦乐乎,甚至都不想离开了,因为这里简直就是像天堂一样。 其实他也不想走,因为这几日对于他来说,竟然也像活在天堂里。 聂乐言有些窘迫,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人一醒过来就用这副表情盯着她看,目光深晦变幻,仿佛正在思索些什么。 置身于古朴整洁的室内,她的身体有一半正沐浴在清冷但透亮的阳光中,照得乌黑的刘海都闪闪发亮,脸上肌肤却依旧白皙柔软,如同某种成熟了的新鲜水果,由于房间里暖气的温度,脸颊边还隐约洇着极淡的一点粉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驻留,两个人相距不过咫尺,难得的安宁静切。 过了一会,她才下意识地解释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发烧没有。”一边收回手去。 江煜枫“嗯”了声,之前皱紧的眉心这才慢慢舒展开,很快便坐起来不怀好意地盯着她笑:“真是此地无银。其实我怀疑,你刚才是不是想趁我睡着了,要借机占我便宜。” 她一愣,不由咬牙切齿:“……去死!” “你怎么老是咒我?”他的眼里还带着笑,但那样子又仿佛有点无辜,结果不等她答话,却忽然伸出手来拉住她。 “过来。” “……干吗?” “过来让我抱一下。” 看他眯着眼睛漫步着地低笑,她却不禁大窘:“……你是不是烧糊涂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仰,看着他的眼神如同再看怪物。 “不要这样煞风景好不好?”见她不肯动,江煜枫只得自己主动倾身,不由分说将她拥进怀里。 …… 她的呼吸陷在她的发间,仿佛闻到熟悉的香味,那样清淡而悠远的花草香,连同着她柔软温暖的气息,令人不忍轻易放手。 她略略挣扎了一下,因为觉得这样的情况实在诡异,过去他都很少这样抱她,这样长的时间,一动不动,其实他的力量并不大,可她竟然会觉得呼吸困难。不但呼吸困难,似乎连脑子里也嗡嗡直响。

“别动。”他的声音适时地低低穿过来,有点暧昧不明的沙哑,堪堪从耳边拂过,如同上好的琴弦发出蜂鸣华丽的共振,“就一下,一下就好了……” 她心头微动,却不由得停了下来,只是闷声质疑:“江煜枫,你到底想干吗?” “这么明显,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就是太明显太突然,所以才会叫她一头雾水。 漂亮安逸的小镇,雨过天晴的午后,她被他霸道而又如此安静地拥在怀里,连同满室的静谧安宁,仿佛只剩下呼吸声低微地此起彼伏。 过了一会,努力忽略掉心脏砰砰乱跳的感觉,她又提议:“再给你量量体温吧。” 应该是第一次,江煜枫在他近三十年的人生中,终于尝到了一丝清晰分明的挫败感,几乎就要忍不住恼羞成怒。 “你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说话?” “哦,可是这个暂时是多久?” “直到我允许为止。” “那可不行,”她想了想,才又接着道:“恐怕你现在脑筋不清楚,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允许我再开口说话。” “……” “聂乐言!” “……嗯?” 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一声竟应得极为柔软,就连自己也大吃一惊,仿佛无意识地就顺口应了他,声息从喉间轻轻缓缓地逸出来,微微上挑着眉音,倒更像是带着娇嗔。 江煜枫停了心中亦是一软,也不由放缓了语气,停了一会,声音才从她的发间传出来:“聂乐言,考虑一下,重新和我在一起吧。” 他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突然蒙了一下,不禁被他吓得愣住,反应过来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立刻从他那怀抱里挣脱出来。 江煜枫仿佛不满,微微皱起眉,目光很是哀怨:“怎么?我的话令你很吃惊吗?你这种反应算什么?” 她不由自主的又退后了一点,嘴里却说:“江大少爷,玩笑不带您这样开的。你是不是太无聊了?还是真的病糊涂了?好马还不吃回头草呢!如果你真的觉得身边缺个女伴,那些花花草草们,随便钦点一个吧,何必拿我寻开心?再说了……” “聂乐言,”他的脸色一变再变,最后终于忍不住打断她,声音跟着沉下来:“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身边有花花草草?或许此时此刻我并没有其他的人选呢?又或许……”停顿了一下,深眸中仿佛有微光极轻地一闪,里头有她一时之间看不懂的情绪,他却只是看着她,极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又或许,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呢?” 有那样短暂的几秒钟,谁都不再说话。 她仿佛是呆住了,而他,则极有耐心地等到着她的回应。 终于还是说出来了。江煜枫发现,其实并不是没有丝毫的尴尬,因为活了近三十年,他还从来不曾对谁说过这样的话。 近似于赤裸裸的表白,他一向不屑于说出口,也一直没有遇到令他觉得应该说出口的人。 可是如今,那个人出现了,活生生就在他的面前,一个漂亮的,固执的,但又似乎不待见他的女人。 他甚至预想到了她的拒绝,可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想和她在一起,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人选,他只要她。 只要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见她还处在游离状态中,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的时候,又恢复了一派漫不经心的语调:“你在想什么?” “我想……我想我需要静一静。”聂乐言蹙起眉心,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好,要不要把房间让给你?” “不用。”她有些急促地站起身,毕竟没有忘记他是病人。 窗外的阳光虚虚地从眼前晃过,在乌木的床头柜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片,她的思维似乎这才跟着逐渐复工…… 他说,他只想和她在一起。 明明平时是那样不正经的一个人,说出来的话总是似真似假,可是就在刚才那一刻,她竟然相信了。 她竟会神思恍惚,几乎信以为真,心口随之砰然跳动。 于是她现在又忍不住仔细审视他,发现他竟然十分镇定自若,就那样曲着一条长腿斜靠在床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那样平静地直视着她,仿佛在等着答案,又仿佛刚才说那句话的人跟不不是他。 刚才——难道不算是表白吗? 虽然没有说“我喜欢你”或者“我爱你”,但那意思,分明就是在表白啊!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还能如此地若无其事呢? 心里揣着一点点的敬佩和一点点的疑惑,聂乐言最终若有所思地低着头,缓步走出了房间。 可是直到第二天搭上回程的航班,江煜枫等待着的那个答案始终没有到来。 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似乎就一直陷在一种莫名的状态里,清丽的眉间甚至偶尔露出一副愁云密布的样子。 就只有这一点,让江煜枫心里极度不爽快。 和他在一起,有这样令人纠结吗? 可又偏偏发作不得。她这个人一向都是这样,倘若被逼得急了,估计一气之下会连一点点后路都不肯给自己留下,哪怕事后再万分后悔也无所谓。 看,他就是这样了解她,深刻了解她的执拗与倔强。 飞机攀升到云层以上,远处仿佛就是天的尽头,橘色的霞光由南到北练成一线,深深浅浅的晕染开来,从舷窗望出去,竟有一种宁静但惊人的美丽。 其实她现在的样子也很美,一张脸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却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她发间跳动,她望着窗外静静出神,下颌的线条柔和的不可思议,令人几乎忍不住伸手上前触碰一下。 生平第一次对一个女人说出这样的话,他不逼她,但也不代表会就这样放任她无限期地装傻下去。 聂乐言正盯着机翼下面那一片浩渺的云海发呆,结果突然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她转过头去,目光澄净得如同细碎的水银。才这么几天,就好像已经很习惯了他的动手动脚。又或者,她其实一直习惯着,就算是在分手之后,身体里的某一个部位仍旧保留着对他的记忆。 如今,这些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地逐渐复苏,如同即将熄灭的火苗却突然再一次燃烧跳跃起来,并迅速席卷蔓延。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说。 “什么?”她微讶,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于是立刻拒绝:“不行。” 身旁的男人挑了挑眉:“怎么?” 其实很想直接回答他:“我们是不可能的”,但她最终还是鬼使神差般的说:“……三天太短了。” 说完就立刻懊恼地要死。 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呢?像他这样的一个男人,对于女人来说简直如同恶魔或幽灵,充满极端的诱惑力,却又让你根本看不清他的心在什么地方,又或者根本不知道他有没有心。 其实她越想就越怀疑,昨天他说的那些话究竟是不是一时头脑发热,抑或是存心逗着她玩儿?因为他过去就常这样,时不时逗一逗她,倒像是养着一只小宠物。 可是话一出口,覆水难收。果然,只见他摸着下巴略一沉吟:“三天不够吗?那你觉得需要多久?” 她索性得寸进尺,信口开河:“三年吧,怎么样?” 他眯起眼睛,温热的指腹状似无意地从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带来一阵难耐的麻痒,语气愈加轻飘:“也就是说,这三年之内你都不会和别人恋爱结婚了?” 真够狠的! 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现在二十六岁,三年之后岂不是接近三十?到时候沦落成大龄女,恐怕就真的没人要了。 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他低低一笑,她却气得抿了抿唇,好半天才又说:“你到底玩够了没有?”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看我?” “因为你历史复杂。” 其实他的声调仍旧有些懒洋洋的,但是眼睛里笑意已然收敛了起来,眼底一片漆黑深邃,目光却格外灼然清亮,“这就是你不信任我的原因?”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正经模样弄得有点窘迫,转过头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而他一时间竟也不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空姐过来替头等舱内的几位乘客送毛毯,又顺手调暗了顶上的灯光,她这才用眼角余光偷偷瞟过去,发现他正阖着眼睛假寐。 这时空姐恰好走到旁边,她便朝空姐比了个手势,又指指江煜枫,美丽的空姐会意,微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很快就拿着毯子过来。 “帮他盖上,谢谢。”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然后轻轻动了动手指,见他也没什么反应,于是便一鼓作气地将手从他的掌中抽离出来,自己侧过身,重新望着机翼上的那一闪一闪的小红灯发呆。 原以为这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谁想到几天之后,江煜枫却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起来。 起因是销假后的工作积压,某天加班晚了,又被老板临时叫去开了个设计小组的会议,结果赶在回家之前,聂乐言的手机电池就已经消耗殆尽。 偏偏在最后一刻,接到江煜枫的一通电话。 她当然正在下楼的电梯里,旁边还有好几位一起下班的同事,他在电话里问:“你在干吗?” “刚下班。” “我在你家附近。” “哦,” “你是不是没吃饭?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没点精神。” 她确实没精神,不但没精神,就连心情都差得一塌糊涂,刚想随口敷衍两句,结果手机自动关机了。也好,收起黑屏的手机,目光呆滞地盯住液晶板上下不断跳跃变动的数字。 身旁的同事还在小声讨论着刚才会议上通报的决定,压低了的声音在这狭小的铁皮箱子里来回振荡反射,嗡嗡地传进耳朵里,没来由地叫人一阵心烦。 上了公寓楼,才赫然发现门口立着一道黑影。 聂乐言几乎被吓了一跳,幸好感应灯在那一刻及时亮起来,楼道里瞬间一片通明。 她拍着胸口嘘气,实在没好气地说:“你怎么来了?” 江煜枫只是面无表情的瞅她:“别摆出这副样子,仿佛见到了鬼。” 三更半夜的,简直比鬼还吓人。 她开门进屋,他也自觉地跟进来。 “咦,你这房间没什么变化嘛。还是不是女人啊,沙发上堆那么多衣服,难道平时都没有时间收拾?” 她把钥匙往茶几上一丢,皱眉道:“这么晚了,闯进别人家里是不礼貌的行为。” “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他满不在乎地笑笑,又问:“刚才为什么挂我电话?” “手机恰好没电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呢。” “我对你能有什么不满?”她冷冷地睨他,“你们资本家永远都占上风,我们永远都受压迫,不能有不满,更加不能反抗。” 明明她那样生气了,可他却还是好整以暇地坐进沙发里,薄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一分:“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动物?” “抱歉,我小时候很少逛动物园。” “像刺猬,而且还是*开了的刺猬。” 他笑了笑,仿佛很自然地向她伸手:“过来,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她不知道为什么江煜枫会突然出现在她家门口,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了他还穿着一身正式西装,连发型和领带都一丝不苟。 陷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中,聂乐言的声音只是有点闷:“KYLE今天开会说马上要裁员。” “这件事,似乎我很早以前就提醒过你了。” “……其实也不能算是裁员吧。但是你知道理由是什么吗?”她的脸色不好,嘴角亦沉着,“据说是我们部门有人私下撬走了好几个客户,害公司蒙受损失。” “哦?”听那语气,似乎江煜枫一点也不吃惊。 “你早就知道?”他跟KYLE私交甚好,难怪那时候会那样提醒她。 “听他提过一次。” “原来他那么早就发现有人有异心……”她几乎不该相信,因为都是每天相处打交道的同事,一伙人聚在一起同舟共济,最困难的时候一起熬,熬到如今公司风生水起了,又一块儿跟着守江山。 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她和他们天天在一起,加班的时候互相鼓劲打气,聚餐K歌的时候又争买单争麦克风,感觉就像一家人。 这样的一家人,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所以刚才在会上,她不愿相信KYLE说的话,宁愿是他搞错了。 一个部门十来个人,最后不管是谁被赶出去,都让她觉得不好受。 偏偏KYLE那么笃定。 平时作风温和的老板,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最严酷的人,字字犀利,含沙射影,一副不追查到底誓不罢休的态度,几乎令坐在大会议室里的一众人等噤若寒蝉。 他或许早就知道那人是谁,只是想逼得那个人主动自首罢了。原来最近公司接二连三流失掉的客户,竟是因为无间道。 她情绪低落,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仿佛疑惑又仿佛伤感,整个人都缩在沙发里,愈发显得纤瘦。 江煜枫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伸出手一把揽过她的肩膀:“你跟KYLE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公司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这样也太残忍了吧?”她皱眉望着他,“就算确有其事,他也可以直接将那人解雇了,总好过这样当着众人的面……毕竟都是一起奋斗过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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