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当共剪西窗烛,盛世红妆

作者:小说

一、{她心中已经住了一个人。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其忘怀。}琳琅低垂着头,轻掩上手中的诗书,声音淡漠如天际飘忽的流云。萧公子,请回吧。她抬起头,簪子上的珠链微微一晃,泠泠如雨意飘渺。萧子夜定定地注视她,眸中浓烈的爱意终于化为一抹爱而不得的凄凉。那样的惶恐,那样的无助,隐隐夹着一丝愤怒。二十年来,从没有人能让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六扇门名捕萧子夜,世家公子,武林高手,黑白两道,无人不买他的账。本是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呼风唤雨,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为何世上偏偏要有这样一个女子,即使他把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她也看都不会看一眼。其实,顾琳琅远非倾国倾城。只是一双秀目水意盎然,脸色白净得近乎苍白,无端让人生出一抹怜惜来。顾家本是江南世家,上一代起开始没落,渐渐连温饱都难以维持。琳琅只好抛头露面出来教书,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可是即使满腹经纶,惊才绝艳,也不过是个女子。茫茫乱世,萧子夜这样的男子,无疑是个很好的依靠,可是她拒绝了,一次又一次,渐渐的,连学堂里的孩童都记住了这位锦衣金冠的英俊叔叔,小七忽然走过来推了萧子夜一把,没好气地说,别再缠着顾老师了,否则小七第一个不放过你!学堂里的孩子都是喜欢萧子夜的。只有小七,无端的对他有敌意,似是与生俱来。小小年纪,他已经初初浮现出俊美的轮廓,最是顽皮倔强,对琳琅却极是尊重。半响,琳琅有些疲惫地轻抚小七的额发,轻声训斥了一句,小七,不得无礼。萧子夜眼中却只看到她,定定的,仿佛穿透了自从遇见她起那些孤单而又快乐的岁月,忽然扼住她的腕,一字一顿问道,“那个人是谁?”时至今日,他忽然明白,她心中已经住了一个人。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其忘怀。窗外姹紫嫣红,百花开尽,已是夏末。琳琅眼中浮现一抹刺痛,仿佛被触到经年的伤口。她忽然想起那个人,一袭白衣,凤目潋滟,也曾在这样靡荼夏日的百花深处,给她一生难忘的记忆。二、{陌生而戏虐的男子的声音。他说好一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那一年,她还是未及二八的好年华。人人都为她叹息,顾家女儿顾琳琅,诗画双绝,弹得一手好琴,可惜小姐身子丫头命,刚生下来顾家就沦落到举家食粥的地步,空用咏絮之才。城中曹丞相,富甲一方,传说得了个容貌秀美的女儿,恨不得捧到天上去。连为她选丫鬟都甚为严苛。琳琅才名远播,自是伴读丫头的好人选。那时年少,琳琅初入丞相府,看到如此繁华富丽的宅院,心想此后就要寄人篱下,难免生出顾影自怜之感。一群仆妇又指着她小声议论,你看这就是顾氏之女顾琳琅,都说她有咏絮之才,也不也要来当下人么。咏絮之才,咏絮之才。这话琳琅早就听得腻了。望着一池春波碧水,轻声吟道,二月孤庭日日风,春寒未了怯园公。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炎炎夏日,午后寂静,琳琅的声音空灵悠远。迎风独立的身影,如象牙纸剪出的美人影,薄透动人,又带着一丝引人怜惜的小忧愁。微一侧头,却只见亭上一个翩然白影闪过,倏忽间消失在靡靡花木之中,不见了踪影。他的声音却响在耳边。陌生而戏谑的男子的声音。他说好一句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琳琅一惊,举目四顾,却哪里还有人?那一声轻浮的言语,好听的男声,便仿佛夏日里飘忽的一场幻觉。三日之后,丞相府忽然戒严,人人严阵以待,草木皆兵。曹丞相让琳琅穿上小姐的衣服,一袭烟绿色镶银线长裙,画贵族小姐才有的梅花妆。他不说是为什么,可是聪明如琳琅,又岂会不知。盗圣秦月白,留书一封说要来偷曹丞相的相印,大抵是受了某个丞相政敌的委托。而这个盗圣,不仅仅盗名远播,同时也是个采花贼,京城里名门千金闺房里的常客。传说此人容貌俊美,游戏人间,虽然是个恶名昭著的采花贼,却卷走了无数名门闺秀的片片芳心。曹丞相此时对女儿的担忧,其实更甚于那枚相印。然而丞相之女,身姿气质,也并不是任何人都装得像的。才女顾琳琅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成了最无辜的幌子,彻夜独坐于小姐华丽的闺房。丞相千金的房间很大,有两处与花园相接的木制连廊。一处朝着靡荼百花,一处朝着那日她独自吟诗的水榭。夜深了,纵有无数侍卫在屋外严守,琳琅还是忽然察觉到一抹危险的气息,有人在暗处朝她逼近,而她,无处可逃。三、{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宁愿在最缠绵的时候放开你的手,宁愿要你想我念我一世,也不要到最后,让我恨你,好不好?}谁?她厉声问道。他一袭白衣,身影一闪,自红木圆柱后探出头来。目光却在触及琳琅的时候微微一怔,轻声道,原来是你。琳琅猛地回转过身,凤凰金步摇颤颤地抖着,仿佛展翅欲飞。他的声音这样熟悉,这样飘忽,仿佛在梦中听过,又不确定是否真的是他。昏暗的烛火中,他脸上有温存的笑容明灭,一双潋滟凤目直直望着她,仿佛凝着一池春水。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诗书里那些描写爱情的诗句,却又没有一句可以详尽的形容如今这一时一刻的念想。……野有蔓草,轻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南有乔木,不可休思……她脑中混乱不堪,一见钟情,一生情定,她未曾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之下遇见这样一个男子,她第一次这样的无助,这样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他扬唇一笑,笑容里仍有戏谑,他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原来是你。秦月白?琳琅轻声问道,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子沉溺在他琥珀色的深眸里。原来你竟知道我。他笑,如颜色瑰丽的毒酒,她忽然仓惶,转身欲逃,却被他自后揽住,那双手臂那样有力,白衣上夹杂着淡然高贵的熏香。胸口处传来自己的心跳,急促,慌张,无处可逃。我不是……她想分辨,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曹丞相的女儿,她是顾琳琅,原本不该遇上他的顾琳琅。可是话还未出口,他已经吻上她的唇,那样怜惜,那样温存。她挣扎数下,双手终是无力地环在他腰间。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如果再相见,我便来怜惜你吧。春波碧草,百花深处。靡荼夏日中,生命中最热烈的一场相遇。他说,琳琅,我是真的喜欢你。晨曦初露,她靠在他怀里,也想相信这样美丽的情话,可是又怕一旦相信了,受得伤只会更深。她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轻声的叹息。他忽然心痛。将她抱得更紧,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宁愿在最缠绵的时候放开你的手,宁愿要你想我念我一世,也不要到最后,让我恨你,好不好?她的声音那样心酸,又那样隐约的希冀,让他忽然无法开口。无法开口让她知道,倘若伤害了她,他的心会更痛,生平第一次生出这样软弱的无力感。待我把相印交给金主,了却这最后一桩生意,我便回来接你。天涯海角,永不分离,好不好?他在她耳边说,那样认真,那样笃定,声声落地,字字珠玑。四、{盛夏已尽,雪花飘落。她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归人。}她一直等,一直等。春去秋来,一个又一个的盛夏,在她眼前呼啸而过。他没有回来。起先,她也哭过。后来,她辞了丞相府的差事,一年来在家闭门不出。再后来,她在学堂教书,教孩子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也教他们诗经里旖旎的诗句。人称有咏絮之才的顾氏才女顾琳琅,就这样渐渐淹没在人群里。心底里,她却还始终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出现在她眼前,于百花深处深深地将她凝望。直到萧子夜出现。反而更让她明白,这一生,秦月白无人可以替代。纵使时光匆忙,乱世成殇,依然无法将他忘怀。只是她不知。七年之前,萧子夜曾在京城近郊击败一个江湖上声名显赫的大盗。那时他正赶向曹府,满心满眼都是一个女子的影像,却于倏忽扬头之间,看见京城名捕萧子夜的剑。今日之后,秦月白会在江湖上消失。我只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骄傲如他,这已经是最卑微的乞求。他明白,此刻他心里已经有了牵挂,所以这场仗,他不可能赢。萧子夜年少气盛,又哪里肯依。凛冽一笑,已经挥剑指上他的咽喉。白光闪烁之间,他的血流出来,眼睛却遥遥望向北方。那个有她的方向。琳琅。他唤她一声,用尽一生中最后的气力。学堂旁的厢房里,萧子夜黯然离去。小七看出女先生眼中的哀伤,乖巧地依偎在她身旁。琳琅轻抚小七的额发,仿佛透过他稚嫩而熟悉的轮廓,看到他依稀徘徊在她梦里的影子。茫茫世间,她还有这个孩子。亦是他在茫茫世间留给她的唯一牵挂。只是她不能与他相认,不能将他推进世俗的纷繁的眼光里。盛夏已尽,雪花飘落。她还在等待。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归人。

无论有怎样的出身,怎样的境遇,有哪个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时,共剪西窗烛。可也仅仅是奢望罢了。楔子吟晴推开窗子,外头正落着雨,夜风卷着寒气灌进来,斜倚在榻上做刺绣的弄雪不由埋怨一句,你看你,看那劳神子的书都看痴了,大半夜的倒去开窗,当心凉透了。吟晴望着窗外,也不回答,倒似是真有些痴了,幽幽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弄雪怔住片刻,嗤了一声,道,红姨让你读些书哄别人去,你可倒把自己给哄住了。吟晴眼中的哀伤一闪而过,回头笑着骂道,你这利嘴的丫头,人家让你绣鸳鸯,你怎么不绣只鹦鹉送过去?好像就你没长凡心似的。昏黄烛火中,弄雪忍不住也望一眼窗外那空山夜雨的难遇之景。此时虽是下雨,星月却清晰。雨声簌簌中,只见一道灿灿银河悬在半空。无论有怎样的出身,怎样的境遇,有哪个女子不奢望,一朝得遇良人,待到巴山夜雨时,共剪西窗烛。可也仅仅是奢望罢了。一.{钱塘}八月金秋,秋高气爽。此时已是入夜,小镇上一片静寂,一轮明月高高悬于群山中间,银辉满地。钱悦客栈的烫金招牌旁悬着两盏大灯笼,离老远也看得到。萧凤南独自坐在堂上喝酒,对月吟风,自斟自酌,自己也觉得惬意。小二在一旁侯着,本来早已到了打烊的时辰,可是总没有人跟银子过不去。这位客官打赏丰厚,多服侍些也是应该的。此时前堂忽然传来女子的声音,柔声软语,却有种说不清的冷意在那声音里。“我要住店,天字一号房。”掌柜摇摇头,道,“姑娘,现在正值钱塘观潮的奇景,别说是天字号房,小店连普通房间都一间不剩了。”女子轻叹一声,只得坐到桌前,说,“来壶酒,再要一尾清蒸鲈鱼,一盅肉沫豆腐,一碟炒松子。”点的这几道菜竟跟萧凤南桌上的一模一样。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只见那女子一袭青衣,乍一看只觉面容姣好,细看之下,却又发觉她眉间似是有种清冷灵秀之气,似有如玉光泽缓缓流转。萧凤南是京城出名的少年才俊,出身名门,风流倜傥,再美的女子也见过。可是如今,一时竟移不开目光。深夜偶遇独身的美貌女子,也算一场好时好景的艳遇,萧凤南此时饮了酒,素来就放荡不羁,此时便笑着朝她走去,道,“姑娘是来看海潮的么?天字一号房景色绝佳,可惜已被鄙人订下了。若是不嫌弃,倒不妨到我那留宿一晚。”此时深夜,萧凤南一袭白色锦衣,美目金冠,一幅偏偏浊世佳公子的模样。那女子虽不算国色天香,却也自有一番韵味在里面。伙计们不由促狭一笑,也觉此二人不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才好。女子想了想,道,“那就劳烦公子了。”萧凤南心中也不由有些自得。因为素来就没有女人能拒绝他的邀请。进了房间,女子解下披风,露出一身素淡的衣裙,鬓有些斜了,几缕青丝垂在脸颊。萧凤南忍不住伸出手,想为她把碎发拂到耳后去。她却像只防备的兔子,后退一步,轻巧而迅速地避过了。萧凤南的手停在半空,不由有些讪讪的。“我住长凳就可以了,多谢公子的美意。”她抬起头,不卑不吭地说,神色有些戒备。萧凤南不由索然,心想你肯跟我回房间,含意就再明显不过了,如今却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可他也一向不喜欢勉强,倒头便睡下了。午夜风凉,空气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薄凉意,以及窸窸窣窣悄然开门的声音。萧凤南朦胧之间睁开眼,只见女子推门进来,一袭素淡青衣,肩膀上罩着银色月光,身上夹带着野花与夜露的清香,脚步轻盈,头上的环佩发出轻巧的叮铃声。传说巫山神女梦中会襄王,眼前所见的她,是不是只是春梦一场?萧凤南忍不住伸手去握她的腕。女子本没有发觉他醒了,惊讶之下已经被他一把揽在怀里。萧凤南低头深嗅一下女子发间的香气,只觉那纤细腰身不盈一握,不由抱得她更紧。女子也不挣扎,只是满目哀伤地回过头来,白皙的脸颊上,竟是满目泪水。萧凤南正欲吻向她的唇,却只见银白月光下,她清秀的脸上挂着数到泪痕,乌黑的眸子幽幽地看着他,似是含着无法言说的哀怨。四目相对,萧凤南的心忽然重重一震。那是不同于欲望的一种冲动,像是怜惜,又像歉疚,凭空就心生一种保护她的欲望。女子趁机轻轻挣开他的手。萧凤南不由有些窘,正色坐起身,说,“方才冒犯姑娘……对不住了。”一边随手递过一方随身的锦帕。世家公子,最讲究细节,那锦帕四周密密匝匝地镶着金线,上头绣着凤凰于飞图样,角落里题着潦草飘逸的一个“萧”字。女子接过来,轻轻按了按眼角,说,“我并不是因为公子而落泪。只是午夜钱塘,潮水依旧,忽然觉得物是人非,思念一个故人罢了。”“他……不在了么?”萧凤南心头微微有些酸,只觉能让个这样的女子如此挂念,能让这清秀如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上露出如此哀伤的神色,即使是死了,也不枉此生了吧。女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伏到榻上,动作轻盈地靠到萧凤南怀里。娇小的身躯微微有些凉,他伸手回抱住她,只觉这种惹人怜惜的软玉温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时只想这么抱着她,仿佛捧着突如其来的至宝。二.{绣娘}京城的春天总是喧嚣。红香坊依旧歌舞升平,暗地里却涌着一抹阴霾。鸨母红姨忙不迭地招呼着各种各样前来寻欢作乐的男子,一回头,只见几个侍卫模样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红姨面上一僵,一边将他们引致内堂,脸色却越来越白。“你该知道是谁派我来的。”领头的把一块令牌扣在桌上,正色坐在桌前,道,“绯玉珊瑚到底哪去了?”红姨强自镇定,说,“丞相的东西老妇不敢私吞,红香坊藏宝之地一向隐秘,想必是自己人做的,还望官爷宽容,多给些时间调查,过些时日定会完璧归赵。”那人冷哼一声,道,“可见丢宝物的不只我们一家,现在该怎么办,可不是你能做主的了。”说着手一挥,几把刀立时架在红姨脖子上。红姨面色煞白,饶是见惯大场面的,一时竟想不出对策来。眼看就要被人押走,屏风后的珠帘却被一双秀手掠起,一个娇柔中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道,“官爷且慢。外头人多眼杂的,若是让人把曹丞相的大名和这烟花地连在一起,恐怕可不好。”珠帘发出窸窣的声响,女子一袭青衣,眉目清秀,一双明眸里似有如玉光泽。那侍卫刚要开口,却又被她柔声打断,“达官贵人们将连城财宝藏于这红香坊,为的就是不让人知道。据我所知,那绯玉珊瑚可是南海进献给皇上的贡品,被丞相私留下来,寄存在这红香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红姨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躲到女子身后,惊魂未定地叫了一声,“吟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不少都将家里见不得光的宝物寄存在红香坊,这样不仅掩人耳目,而且一旦被抄家,存在这儿的东西也够他们的子孙吃一辈子的。红香坊每日人来人往,偏偏却是最安全的地方。这桩生意经营了也有数十年,信誉一向不错。可是最近,却接连发生几桩宝物被窃事件。曹丞相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第二天就派人来查货,红姨一筹莫展,隐约觉得有人在暗地里谋划着什么,却又毫无头绪。她老了,也不再是当年叱诧风云的媚红香。女子容颜再美,又敌得过几个十年?纵使当年倾国倾城,也终有一天会老去,到时便一文不值。这一点,吟晴看得很清楚。所以她只做绣娘,为她人做嫁衣裳,纤手不惹红尘。“如今,就算一把火烧了这红香坊也于事无补。还请官爷通融几天,三日之后,吟晴定会给丞相一个交待。”说着,她从袖口里抽出一方锦帕,上头绣着凤凰于飞图样,落款写着一个“萧”字。吟晴浅笑,道,“就当卖个人情给我。”领头的侍卫认得这是曹府未来姑爷萧凤南的贴身之物,他花名在外,也不知与这女子是什么关系。曹丞相只得一个女儿,日后当家的也必是萧凤南。想到这里,他朝弄雪拱拱手便带人走了。屋子里一下宽敞下来。只有红烛燃烧发出嘶嘶的声音。红姨刚要说话,却被吟晴用手势阻止。扬声笑道,“梁上君子萧凤南,今晚可不打算下来了么?”片刻之后,只见两个人影翻然跃下。萧凤南一袭玄色锦衣,笑道,“吟晴姑娘,别来无恙。从前总用冰雪聪明来形容女子,如今才知,配得上此词的,非你莫属。”他与同僚沈鹏藏在梁上,连那群相府侍卫都未发觉,竟却瞒不过她的眼睛。吟晴浅笑,托起颈上的宝石项坠,说,“若不是它光滑如镜,小女也是看不到公子您的。”萧凤南看着她巧笑嫣然的样子,没有再说话。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从哪个女伴那听来的一句话——一见钟情,再见相思,三见销魂。钱塘别后,她此时正真真切切地站在他眼前。方知相思是何滋味。三.{侠盗}其实钱塘一别之后,萧凤南也并非无时无刻都在想她。只是偶尔总容易会被触动,一方锦帕,一阵馨香,他总是会念及她。还记得与她重逢之前的晌午。京城里阳光充沛,大地上仿佛都笼着一层热气。萧凤南斜斜靠着门口坐着,本欲从怀里掏文书出来,无意就扯出一方锦帕,神色不由一怔。捕头沈鹏看见了,不由打趣道,萧大公子处处留情,这帕子上又沾了哪家姑娘的香气,让你神魂颠倒似的?当心曹丞相的千金知道了可不饶你!众人都知萧凤南出身名门。父亲远在西北,是赫赫有名的抚远大将军,母亲更是出身高贵,乃是太上皇的长公主,也就是现皇帝的亲姑姑。可他却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偏喜欢到六扇门当个小小的捕快。萧凤南握着帕子,不由想起那个夜晚,在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钱塘,有个女子曾经带着野花和夜露的芬芳踏月而来,恍惚都是梦境。那个夜晚什么都未曾发生。他抱着她入眠,却是睡得最香甜的一个夜晚。清晨醒来,屋里已经没来她的踪影,只有一方绛紫帕子端端正正铺在桌上,在四合如意纹图样的背后,绣了几行娟秀的字——“感君一顾,青线留名。”绣字所用的是青色的线,似是临时从她青衣上撕下来的。角落里有她的名字,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吟晴。萧凤南一向风流倜傥,他不是会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茶饭不思的男子。吟晴,吟晴……只是每一次轻念她的名字,都还觉得唇齿留香。或许只是因为她特别吧,没得到的总是好的。萧凤南自嘲地笑笑,回手又把那帕子塞回怀里。“今儿晚上,跟我去趟红香坊吧,你最适合不过了。”捕头沈鹏一边翻着卷宗,一边对萧凤南说,神色里多了一丝凝重。萧凤南一怔。他虽风流惯了,可是自打从钱塘回来,他与曹府千金曹吟月的亲事也传遍了整个京城,他从此便不再流连风雪场。也算是给足了曹家面子。“那里的老鸨媚红香过去可是个人物,手下的女子也个个才色殊绝,你就不想去看看么?”见他沉吟不语,沈鹏笑道。萧凤南只是摇头。从钱塘回来以后,对那绮红叠翠却是真的没了兴致。“这宗案子,可是跟曹府有几分关系。你若不愿插手,我也不逼你。”沈鹏忽然正色起来,意味深长的说。萧凤南于是便来了。也亲耳证实了此事的确与曹府有关。可是他真正在乎的,却是与吟晴的重逢。可是如今眼前这个老成持重的女子,与当日踏月而来的夜露菊香,则又是两样了。红香坊内堂,吟晴请他二人坐下,从红姨妆台里拿出一片花笺,上头写着——“香坊宝物,数不胜数,借之一二,以慰劳苦。”萧凤南苦笑,道,“看这押韵的短诗,就知是谁写的了。”京城里有名的侠盗乌君啸,每次登门之前必寄花笺,看似风雅实则挑衅,确实恼人。沈鹏一笑,目光往下,果见落款写着一个“君”字。吟晴轻叹,道,“这人有侠盗之名,自是瞧不起这烟花之地。……况且卖笑着实低贱,也怪不得人家看低了我们。”这话说的通透又心酸,月光浅浅辉映在她清秀的脸上。萧凤南和沈鹏也不禁默然。吟晴望向沈鹏,又望向萧凤南,说,“我知二位是六扇门的捕快。如今只求二位能帮红香坊找到乌君啸,讨回绯玉珊瑚和诸多宝物,就算是拿钱财来换,我们也甘愿了。”整整三日,萧凤南与沈鹏不眠不休,一直在查探侠盗乌君啸的下落。说不清此番卖力,究竟是为了职责,还是为了那个月下哀伤的女子。可是乌君啸行踪诡秘,至今仍然毫无头绪。反倒让他们偶然查出,原来那将绯玉珊瑚寄存在红香坊的人不是曹丞相本人,而是丞相夫人徐氏,也就是萧凤南的未婚妻曹吟月的生母。听闻这徐氏原是曹丞相的二房小妾,后来正室病逝,才做了正,掌揽曹家大权。如今她将宝物私下藏起,说不定是背着曹丞相的。萧凤南只觉头疼,曹家如此见不得光的事,日后做了亲家,烦恼怕是会更多。转眼三日之期已到。萧凤南怀着歉疚去见吟晴。她看他一眼,只是一眼,便已明白他此番前来并无收获。笑着招呼他坐下,一句话也不提乌君啸的事。倒一杯上好的女儿红,道,“钱塘偶遇,原未想过有一日能重逢。你我也算有缘吧。”见她如此,萧凤南心中更是歉疚,伸手去接她的杯,无意间碰触那双白皙柔荑,心中不由一荡。吟晴不落痕迹地抽回双手,饮一口酒,道,“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红姨明日会派红香坊最美的琴伎去取悦丞相。可是弄雪……”吟晴自顾自摇头,说,“我断不会让她受苦。”萧凤南忍不住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刚要说什么,却被她用唇封住。绵长柔软的一个吻,萧凤南惊讶之下,只见吟晴闭上眼睛的样子,纤长睫毛翩跹似蝶。吟晴轻轻脱开他的怀抱,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四.{琴伎}这日丞相府宾客盈门,是曹丞相宝贝女儿曹吟月的生辰。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逢迎,红香坊的老板媚红香更是奉上最出色的琴伎——吟晴。女人如宝,一个才艺双全的琴伎价值堪比黄金。如此厚礼,外人自是不明其中纠结。萧凤南坐在宾客中间,沉吟不语,眼看她捧着琵琶,一袭镶玉珠花金缕衣,颈上宝石项坠透亮如小镜,脸上红妆娇艳,在堂内通臂巨烛的照耀下更显妖艳。歌舞升平中,她唇红如花,一笑倾城。琵琶声中的哀怨,却让人断肠。曹丞相望着她颈上的宝石项坠,神色竟凝重起来,半晌沉吟不语。酒过三巡,有轻薄公子上前搭讪,吟晴只是笑,也不躲闪,眼看那人就要掠下她的镂金披肩,萧凤南终于忍无可忍。霍一下站起身来,越过众人走上前,一把拉起吟晴的手,扬长而去。面上带着一种凛然,似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曹吟月本是大家闺秀,此时陡然遇到此等变故,不只是伤心,面上也难以下台,哭着掩面跑进内堂。吟晴在萧凤南的牵引下回头一望,只见曹丞相眼中有疑惑和无奈,而曹吟月的眼里便只有泪水。她的唇角微微扬起,在这凄迷夜色中,如暗花妖娆。那一夜,萧凤南带她去城外的宅子里,四面环山。他说,吟晴,家里一定容不得我这样放肆。可是我为了你,宁愿抛弃一切。说到这里,他忽然孩子似的笑了,道,以后,你可愿意跟个小捕快受苦么?吟晴眼眶一酸,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悲是喜。只见月光下他的眉宇清晰俊朗,忍不住伸手轻抚他的面颊。指尖缭绕着一抹淡淡的甜,侵到萧凤南鼻息里,让他想起钱塘客栈那个女子,踏月而来,身上带着夜露和野花的清香。萧凤南忍不住轻轻吻上去,从嘴唇慢慢下滑,吻过白皙的颈,喘息着脱去她的金色披肩。却忽然看见那白皙肩膀上赫然刺着一只蝴蝶,振翅欲飞,在烛光下栩栩如生。芙蓉帐缓缓降下,掩住帐子里旖旎的一轮春色。世人总说神仙眷侣。萧凤南始知那是怎样的一种滋味。空山新雨后,他能牵着她的手漫步在湿润的树林里,浸了水的树叶发出沉闷的声音,她的笑声却爽朗,阵阵似银铃。待到入夜,又下起雨来,他在小屋里抱着她,听雨声簌簌,世界如此安逸。吟晴却忽然触动了久远的回忆。她走到案旁看着烛火,那烛芯该剪了。她怔住片刻,伸手去剪那灯芯,他的大手忽然环上来,下巴枕着她的肩,共剪那红烛。她的眼眶忽然酸楚起来,她想起许多许多年以前,曾经有人在空山夜雨时念李商隐的诗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可是如今她真的得到了,为何心却这般难过?萧凤南似是心有灵犀般,轻吻她的发,悠悠说道,“能与你共剪一次西窗烛,也真不枉此生了。”吟晴忽然落下泪来。几日之后,曹丞相派人找到萧凤南,面上却并无他所预期的那种恼怒。曹丞相沉默了很久很久,开口问的,却是吟晴。“她肩膀上,可有一只蝴蝶纹身?”这个在朝廷里叱诧风云的丞相,如今眼中有浓浓的愧疚。萧凤南一怔,心中一瞬闪过数个念头,却还是点了点头。曹丞相脸上呈现沧桑的神色,顿了顿,又絮絮问了一些关于吟晴身世的问题。萧凤南也曾听吟晴提过一些过去的事,便一一照实答了。“吟晴……是我对不住她们母女。”曹丞相叹道,眼中竟挂了一层雾。然后便在萧凤南惊讶的眼神下,道出了一段陈年旧事。那时他官运还不如现在亨通,在边疆做了三年文官。边陲枯寂,总要有人陪伴,在当地结识了一个女子,便是曹吟月的娘。三年之后被调回京城,便将那徐氏纳了做妾。他的正妻是大家闺秀,宽容大度亦贤良淑德,处处以和为贵。徐氏虽然为人泼辣,却也不敢造次。后来,正室怀了孩子,他自是欣喜,却忽然奉皇命出使西域,临时要离开一个月。临走时候他正读庄子,便嬉笑着对妻子说,庄生晓梦迷蝴蝶,若是女儿,就在她肩上纹只蝴蝶吧。其实哪是只因一本庄子。是算命的告诉他,这样做可助他官运亨通。妻子笑着答应了,说,如今曹家族谱排到‘吟’字辈,如果生她那天赶上晴天,我就叫她吟晴吧。可是未曾想,他却再也无法得知那日究竟是晴是雨。当曹丞相从西域回来,徐氏说妻子难产死了,孩子也未能生下来。他便觉得事情蹊跷,可是当时徐氏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再追究下去也于事无补,于是也只得作罢。可是那日的吟晴,不但容貌与他妻子如出一辙,颈上戴着这个宝石项坠也分明是当年她的陪嫁之物。曹丞相长叹一声,道,红香坊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真不知她受了多少苦。萧凤南心头忽然有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却又无从捕捉,最后终究被怜惜掩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吟晴,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五.{弄雪}短短一个月,丞相府发生很大的变化。不但认回了失踪多年的长女曹吟晴,婚约也跟着改了。因为当初,所有人都只道曹家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订下婚约时并未说是长女还是幼女。萧凤南与吟晴两情相悦,丞相自是乐意成全。只是曹吟月不依,甚至以死相逼。她对萧凤南用情已深,如今不但失去丈夫,连独女的至尊地位也失去了,她怎能不恨?可是吟晴比她高明的多。她在曹丞相面前掩面哭泣,说她想成全妹妹,可是又不能离开萧凤南,所以她愿意做小。曹丞相本就觉得亏欠她许多,再加上萧凤南执意只要吟晴,自是把脸一拉,说什么也站在吟晴这边。转眼,整个相府都知道大小姐得宠,下人们的脸色也就跟着变了。渐渐的,徐氏私自在红香坊藏宝的事情被相爷知道,这对母女更是地位堪虞。那日,沈鹏喝了许多的酒,他说萧凤南你好福气,能娶到那么好的一个老婆。说着仰天长笑数声,道,都说金银财宝就能换来女子的心。可是有的人的心,就算搭上性命,也是换不来的。萧凤南只是饮尽手中的酒,没有答话。其实倘若一切都没有变故,或许也能有一出完满的结局。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都让萧凤南疲惫。红香坊忽然失火。那夜的大火照亮了京城的半边天,媚红香失踪,不知去向。身为六扇门的捕快,萧凤南本该彻夜守在那里。可是他觉得累了,忽然很想见见吟晴,于是便回到相府。却远远在连廊上看见吟晴身影一闪,走进了曹吟月的房间。“你夺走了萧凤南,夺走父亲的宠爱,难道这些还不够么?”曹吟月冷冷地看着吟晴,目光掠过她手上的短剑,眼底也闪现出一丝惊恐的神色。“能夺的走,就说明你拥有过。可是有些人,却连拥有的机会都没有。”吟晴冷冷笑着,举着刀一步一步逼近。曹吟月忽觉浑身酸软,原是吟晴早在烛火里下了迷药。她瘫倒在地上,说,“你杀了我,父亲也不会放过你。”“呵,怎么是我杀的呢?相府夜里被盗,曹家二小姐被贼人灭口,大小姐也身受重伤。你觉着这话会让你怀疑么?”吟晴嫣然一笑,眼中精光大盛。萧凤南站在窗外,忽然觉得这样的吟晴好陌生,可这又似乎才是她本来的样子。眼看吟晴手中的短剑就要刺下去,萧凤南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吟晴……”她望向窗外,目光又一瞬间惊讶,可是手却没有停,她手上的刀还是在同一时刻刺穿了曹吟月的心脏。“你不是该去红香坊的么?”她白皙的手上溅了血,形成一抹奇异的美感。“……这么说,红香坊失火也跟你有关了?”萧凤南痛苦的闭上眼睛。吟晴没有回答,只是款款别过身去。六.{沈鹏}最后一次找沈鹏喝酒的时候,萧凤南喝了许多许多,可是他依旧清醒。他对沈鹏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好好照顾吟晴。沈鹏怔了一下,笑着拍他的肩膀,说兄弟你胡说什么呢,你自己的老婆当然是你自己照顾去。萧凤南大笑,又喝了几口酒,凑到他耳边说,谁能想到侠盗乌君啸,就是六扇门的捕快呢?可是你是为了吟晴,我也不想为难你。沈鹏愣住。那日是八月金秋,又到了钱塘最美的时候。吟晴为萧凤南亲手做了一桌饭菜,就仿佛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没有亲眼曹吟月的死,而她,也并不对此介怀。萧凤南呆呆地望着那一桌子菜,过了好一会才拿起筷子,夹一口到嘴里说,“吟晴,能把侠盗乌君啸和京城公子萧凤南一起迷住的女子,是不是很厉害?”吟晴顿了顿,说,“没办法的。想要得到什么,总要付出些代价。”萧凤南闷头吃着菜,半晌,抬起头说,“其实很多时候,放下的越多,拥有的也便越多。她怎么就看不明白呢?”他吞咽了太多的菜,仰颈灌下一口酒,苦笑道,“其实看明白了又怎样呢?许多事看明白了也一样会去做。吟晴,我知道这酒菜有毒。可是它是你做的,我没有办法不吃下去。”吟晴闻言,瑟瑟抖动着,在一霎那泪如泉涌,哽咽道,“为什么明知道有毒还要吃下去?……我不值得你这样为我。”萧凤南捂着胸口,一点一点滑落到地上,有黑血慢慢从嘴角渗出,他依然笑着,说,“我看到了你杀曹吟月。我知道你要灭口,而我,也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我知道那么多的秘密和罪恶,可是我无法将罪恶的主人绳之于法。我下不了手。”吟晴看着他,眼眶欲裂。“沈鹏就是乌君啸。我也是察觉这件事以后,才去查你。……你放火烧红香坊,是我救了媚姨,她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弄雪,答应我,不要再背负任何仇恨,吟晴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弄雪。他居然叫她弄雪。她哭着扑到他怀里,那双大手却不能再抱住她。这是十几年来她哭得最悲恸的一次,吟晴死时,她亦不曾。尾声五年前,弄雪是红香坊的绣娘。吟晴是最美的琴伎。她与弄雪一起长大,她宁愿自己跌入尘土,也不让弄雪受一点伤害。红姨从小让她读诗,学琴,为的就是她朝买个好价钱,而吟晴选择这一切的代价,就是让弄雪只做绣娘。弄雪总是忘不了,她抚摸着她的额头说,我们两个之间有一个能干干净净的,那也总是好的。可是那样美好的一个女子,却因为无意间得知自己的身世,而被丞相府的徐氏所杀。那时弄雪年幼,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吟晴死去,留下一个光滑如镜的宝石项坠。从此之后,弄雪就是吟晴。因为这世上,早就只剩一个弄雪。她用吟晴的身份活下去,布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局,只是为了做到吟晴生前没有做到的事。她没想过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就像她没想过萧凤南会对她这样好。红姨将她们养大,所以即使她恨她,也只是放火烧了红香坊,没有要她的命。曹吟月夺走了本应该属于吟晴的一切,所以她该死。她本以为下一个死的人会是徐氏,没想到,却是萧凤南。恍惚中,弄雪听见吟晴在午夜空山里幽幽念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寂静深夜,又是谁在她耳边悠悠地说——能与你共剪一次西窗烛,也真不枉此生了。

即使时过境迁,即使事隔多年,我也总是记得,遇见他那日,馨江上碎宝石一般的渔火。远处是幽蓝的水天一线,近处停泊着杜家村所有的渔船。舟上渔火星星点点,映着无星无月的深蓝天幕,仿佛满天繁星都坠落到了水里。他说,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会明白,最美的,不过是这平凡一生的人间烟火。一.{杜老三家的杜馨儿有什么好?长得清眉淡眼,也不见多出挑。这要到了宫里,还不被被那些姹紫嫣红的金枝玉叶给比下去?}杜家村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各种彩礼流水一样送到家门口,乐得二娘合不拢嘴,对爹的态度也恭敬了许多。邻里街坊到了外乡,每一个都逢人就说,我们杜家村,就要出一位娘娘了呢!神色间皆是自豪,喜不自抑。可是村里,也有嫉妒的人家背后议论,杜老三家的杜馨儿有什么好?长得清眉淡眼,也不见多出挑。这要到了宫里,还不被铁定被那些姹紫嫣红的金枝玉叶给比下去?我无意间听见,却也不怎么生气。反而觉得她们也说出了我的疑惑。那日,皇上乘着镶金画舫经过馨江,不过远远见了我一面。那时我正在岸边洗衣,满手是皂角泡出来的白沫,掠一掠额前的碎发,蹭得满脸都是。蓦一抬头,就看见一艘金灿灿的大船在眼前飘过,船头立着一位锦衣金冠的男子,身边还依偎着两个身穿七色芙蓉衣的女子。日光映着金色,甚是晃眼。我眯起眼睛,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的样子。第二日,真金打造的圣旨便快马送到了杜家村。满纸繁复的文字,乡亲们只听懂一句。“封民女杜馨儿为静嫔。钦此。”当晚,整个村落都在欢腾。杜家村是幽僻的渔村,出个秀才已经算是天大的喜事,更别说是出个入宫的妃子。二娘第一次不敢再在爹面前颐气指使,只是亲昵地拉起我的手,说,馨儿,你是馨江水养大的姑娘,要记得根在哪儿,要记得报恩。我退下手腕上的一双白玉镯子,在手里掂量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半晌,说,“二娘对我有过多少恩,我自然记得。”神色不由有些咬牙切齿,二娘见我这个样子,脸都白了,刚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只要你以后好好对爹,我便不再计较。”一边将一只镯子套在她手上,另一只朝半空抛去,清脆一声碎掉。“否则,有如此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娘脸色转青,好一会儿才红晕过来,幽幽一笑,说,“馨儿你放心,家里一切有二娘呢。反倒是二娘放心不下你,乡野丫头进宫,无依无靠的,指不定被人欺负成什么样呢。听说,宫里好多冤魂的。”我一愣。她的言下之意分明就是,别以为自己真的飞上了枝头。是金凤凰还是死凤凰,都还是个未知数。片刻之后我淡淡地说,“我的命比别人硬,二娘你不是最清楚么?这么多年我连你都受惯了,还怕什么呢?”二娘的脸色再一次转向青白。此时也不想跟我正面冲突,随即讪讪地岔开了话题。进宫前的一夜格外漫长。二娘的话点醒了我,那幽幽深宫分明是我未曾见过的风口浪尖,倘若我不能保全自己,受连累的便会是我的家人。一夜里辗转反侧。爹只说了一句,要是呆得不舒坦,就回家来。爹不怕别人说,也不怕有个回门的闺女。心中一暖,掌心攥着那个绣着“寒”字的金线香囊,无数过往的影像在脑海中呼啸而过,终于沉沉睡去。二.{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来者一袭墨色锦衣,更衬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辉,腰间悬着一串明黄穗子,依稀是二龙戏珠图样。一双眼睛狭长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转。}大正宫里繁花似锦,七宝琉璃制成的九根柱子擎着雕龙刻凤的棚顶,眼睛皆是一品夜明珠,即使是白天,也在那一方阴影里闪着幽幽的明光。天家气象,果然不同凡响。我一步一步走着,脑中想的却是……他的家,原来也是这样的么?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便是这奢华精致的亭台阁榭么?所以当他第一次看到渔船的时候,眼神会那么新奇,会像个孩子一样拉住我的手,说,馨儿,以后我们便这样过一辈子,再也不上岸了,好不好。正在想着,倏忽便撞到一个人。慌忙抬头,只见那女子衣饰华丽,杏眼朱唇,一脸怒容,旁边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她向我走进两步,劈头就是两巴掌。她出手极重,我始料未及,只觉半边脸颊疼痛如火,一时只是愣在原地。她身后的婢女一脸嚣张,道,“走路没长眼么?我家娘娘你也敢撞!”两个人撞在一起,又岂是一个人的错呢?可我不想多生事端,是以默不作声。“发生什么事了?”那声音仿佛从天际传来,厚重而悦耳,中气十足,语气确实轻松戏谑的。恍惚间带着一丝泰山崩于眼前亦能谈笑自如的激昂意气。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来者一袭墨色锦衣,更衬得灼灼金冠熠熠生辉,腰间悬着一串明黄穗子,依稀是二龙戏珠图样。一双眼睛狭长明亮,盈盈似有美玉流转。鼻梁直挺,唇角幽幽弯着,组成一个浅淡随意的笑容,却又说不出的好看。仿佛春风抚过脸颊的感觉,清爽又微痒。打我的女子当即换上一副如花笑颜,柳腰盈盈一弯,恭敬施礼道,“珍妃叩见皇上。”我一愣,方才看到他身后长长的仪仗。鎏金便轿就停在后头,金灿灿的,与那日江面上的大船一样,将眼睛刺得睁不开。原来她就是传说中宠冠后宫的珍妃。而他,便是以一纸诏书改变我一生的皇上。我一瞬间的怔忡,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眸子,竟会与他有几分相似。皇上没有叫她起身,而是转头望向我,看似随意实际目光如炬。我这才恍过神来,慌忙躬身行礼。他却来扶起我,大手温柔有力,说,“方才怎么了?”声音甚是亲切,手上一加力,道,“朕会为你做主。”我下意识地望向他。他那样地看着我,乌黑瞳仁深沉似海,让人看不透一丝端倪。虽然离得我很近,可是我却觉得那双眼睛那么遥远。……那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感觉,就好比说,曾经有那样一个人,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让我依靠的人。可是这双眼睛不是。它深不见底。它看似随意,其实逼视着我灵魂深处,仿佛要将我看穿。所以我顿了顿,说,“回皇上的话,方才并未发生什么。只是民女初次进宫,在给珍妃娘娘请安。”她似是难以置信,疑惑地瞥我一眼,复有不屑地转过头去。皇上定定看我片刻,漆黑瞳仁中瞬间如有宝光流转。半晌,似是觉得索然,轻应一声,转身揽着珍妃的腰扬长而去。那是我第一天入宫。一别之后,我有半年没有再见到皇上。不久之后我也渐渐知道,宫中有不成文的规定,“珍华婉静”四个字中,以“静”字最为卑贱。通常都是赐给出身寒门又不受宠的宫人,而“嫔”号又是后宫最低的位份。其实明眼人从封号上就可看出,皇上对我,并没有多重视。其实早在那日,我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众多宫人细微的议论声中就已经明白,其实,皇上并不喜欢我。他之所以召我入宫,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可是这对我来说,却也不是坏事。因为我已经,再也承受不起任何人的爱情。三.{眼见有一张掉落在水池里,宣纸漂浮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被水浸透,墨迹丝丝化开,就好像流了泪。}宫里的日子并不难过。锦衣玉食,书斋里又有万卷可供嫔妃借阅。虽然大部分是些《女诫》之类的教导女子懿德的书,不过偶尔也有些动人诗文。记得曾经,站在月光下的馨江前,他曾一笔一划在我手心上写,“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现在想来,都仿佛是前生的事。秋日的庭院,本是满目萧索。夕阳西下,却更映红丛丛枫叶,在绯红日光下闪烁着胜于春日的华光。我坐在园中的石桌上,不知不觉间便将这句诗写了数遍。一阵秋风卷来,将案上纸张迎空抛起,片片如雪飘落。我急忙起身去捡,眼见有一张掉落在水池里,宣纸漂浮在水面上,一点一点被水浸透,墨迹丝丝化开,就好像流了泪。我心中轻轻一酸,不觉停了动作,只是望着水池出神。半晌,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悦耳男声,似疑惑,又似叹息。“春愁秋恨,原来你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在乎。”我一愣,转过头,就于煌煌枫叶林中,看见长身玉立的他。慌忙俯身,道,“馨……静嫔给皇上请安。”“馨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却仿佛这两个字并不陌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纸上的墨迹已经丝丝缕缕,模糊不清,他却似有些感触,道,“你呆在这静馨苑里,除了请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还以为,你根本就没有心。”我一怔,不知皇上为何会忽然跟我说这些,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却又不敢不回皇上的话。随即只是低着头,道,“臣妾偶尔也出去的。只是不常见人罢了。”风声掠过火红枫叶,静馨苑里下人本来就少,此时又正晌午,全都贪睡去了。世界静寂一片,我低着头,只见一双明黄色镶红宝石金丝靴子映入眼帘。他无声地走到我身边,修长食指忽然拈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着他的眼睛。他那样地看着我。一双深不见底的乌黑眸子,熠熠如星,又沉沉似海,目光里隐约藏着一丝探究,似乎比上一次更想将我看穿。毫无预警地,他忽然扳过我的脸,狠狠吻向我的唇。攻城略地一般,充满了占有欲。我大惊,下意识地挣扎,他粗暴地扼住我的手腕,将我死死按在石桌上。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目光幽深,仿佛暧昧不明。“杜馨儿,你到底要什么?”他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在审问一个老奸巨猾的犯人。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何要这般对我。心中恨他无礼,却又惧怕他的身份,心里敢怒不敢言,听他这样问,一股气涌向胸口,垂下眼帘冷冷地说,“无论我要什么,陛下都肯给我么?”他眯着眼睛,神色阴晴不定,淡淡道,“有什么是朕给不起的么?”语气睥睨,那样肯定。“珍妃的人头。”我一字一顿说道。皇上一怔。他神色惊怔地看我一眼,他的睫毛从来不曾以那样的弧度扬起。我满足地看着他一刹那吃了黄连一般的表情,隐隐有种出了气的感觉。可是我毕竟还是要命的,于是紧接着笑道,“臣妾开玩笑的。请皇上恕罪。”他又是一怔。随即只是笑笑,淡淡拂袖而去。静馨苑里秋风瑟瑟,红枫满地。我望着那金灿灿的背影想,这下,他怕是不会再来了吧。四.{我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血丝渗出来,苦涩一片。}十一月的天气,秋日快走到尽头,隆冬将至,静馨苑里却渐渐有些热闹了。皇上毕竟是来过这的,内务府的总管极是乖觉,生怕会得罪一位未来得宠的主子,于是多派了些人手过来。人多有人多的好处,我这才渐渐知道皇帝的名讳。漆若陵。宫女说起他的名字,都是要在地上三叩九拜才敢开口,我却恍惚出神,望着窗外的枯枝败叶,不觉又回到那个春天,有个黑衣如墨的男子曾在馨江边上眼神认真地告诉我他的名字。——漆若寒。那是刻在我心里的三个字,竟与当今圣上的名字如此相似。其实我也早该想到,他若不是皇亲国戚,又怎会以那样的阵仗离开杜家村。正在想着,却有小太监过来通报,说珍妃邀我去珍锦宫赏花。我一愣,我与众嫔妃们一向素无往来,赏花饮茶这档子事从来不会有人来邀请我。正想装病推脱不去,侍女玲月却到我耳边轻声说,“娘娘还是去吧,不好拂了珍主子的面子。往后的日子还长呢。”玲月在宫里呆了很久,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叹一声,只得跟着去了。珍锦宫甚是繁华,长廊两端堆着一盆盆盛开的兰花,真真繁花似锦。我到时,其他妃嫔均已经到了,莺莺燕燕地坐了一屋子人。在座的都是出身名门,位分也高,我一一请了安,众人看我目光中皆有些鄙夷,珍妃反倒笑得最灿烂,虚扶了我一把道,“好妹妹,你可来了。”看她这样笑,我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她继续说道,“那边那朵花,你帮本宫摘过来。”我只得依言去了,走得近了,心下不由一惊。只见那花开得似云,纯白的大花盘下配着翡翠绿的叶子,只是茎上长满硬刺,根本无从下手。——这花是杜家村特有的一种野花,我们都叫它“摘不得”,上头的刺是有毒的,碰一次手要肿好几天。她怎么会有这种花?我心中有些微微地恐慌,也顾不得疼,伸手便去采花,十指霎时鲜血淋漓。“好啊,本宫要白色的花,你居然用血将它染红,是要添本宫的煞气么?”珍妃笑着瞥我一眼,神色里尽是得意。“静嫔不敢,请珍妃娘娘息怒。有什么事还请娘娘冲着我来,不要连累我的家人。”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珍妃的娘家世代权贵,在杜家村,必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想必那日我对皇上说的一句戏言已经传到了珍妃耳朵里,而她今天让我来看“摘不得”,也无非是在告诉我,杜家村已在她的掌控之下。“哼,倒是个明白事的丫头,只可惜聪明的不是地方。话我不多说了,只有一句——人头是没有,耳朵倒有一个!”她忽然抛下一个锦盒,散在地上,露出苍白的一只耳朵。血迹已经干了,耳鼓内侧依稀有颗黑痣。我脑中一阵昏眩,脸颊霎时僵硬,几乎是咬着牙问,“你把我爹爹怎么了?”珍妃冷笑一声,也不回答,道,“你愿意跪,就跪着吧。不跪上三天三夜,就别想再见着你爹了。”我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血丝渗出来,苦涩一片。爹是这世上我唯一牵挂的人,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且是被我所累,这让我如何自处?石板又硬又寒,再加上心力交瘁,我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几乎已经支撑不住。脑海中开始零星出现幻觉。……比如幼时过年,爹给我买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入口即化。……比如那个少年,默默站在身后看我梳头。笑容温煦,满目星光。若寒,若寒。我以为我已经可以忘记。可是原来,当我无助和绝望的时候,最想念的人,终究是你。五.{世上纵使还有许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贵倾城,可是我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即使时过境迁,即使事隔多年,我也总是记得,遇见他那日,馨江上碎宝石一般的渔火。远处是幽蓝的水天一线,近处停泊着杜家村所有的渔船。舟上渔火星星点点,映着无星无月的深蓝天幕,仿佛满天繁星都坠落到了水里。岸边的桃花在黑夜之中素白如雪,盈盈柳絮漫天飞舞,就像淡银色的萤火虫。“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嗟叹之中带着落寞。我那时正在河边洗头发,蓦地听那番话了,心中竟是一动。料定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头也不回笑道,“江上渔火璀璨如星,桃花柳絮都不过是陪衬罢了。你说它们轻薄,倒不如说流水无情吧。”身后的人微微一愣,似是才发现我。随即只是淡淡笑道,“你看得倒透彻。”我拧了拧长发,粗布衣角还滴着水,蓦一回头,就看见站在岸边的他。漆黑如墨的一双眼睛,光芒甚至盖过入海繁星,仿佛似有光亮从眸子里飞溅出来。心中蓦然一动。我忽然开始明白,书中所说的一见倾心是什么意思。我看到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是可以让我依靠的人。一生,便这样交付。那以后的日子,恍惚就在梦里。他跟我回到渔船,粼粼水光之中,他一笔一划在我手心写他的名字,漆若寒。他说,若是你也生在帝王家,便会明白,最美的,不过是这平凡一生的人间烟火。可惜那时我不明白,亦不知他的身份来历。只要有他在身边,我便满足。爹很喜欢他,说极少有人能把粗布衣裳穿得这样好看。若寒教我那样多的诗句,我却有一句记得最深。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当时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不过是贫苦的渔家女,也能遇到如此良人。若寒走后的许多个正午,时光悠长,我望着满地阳光,方才开始明白,寂寞,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境。还记得那日,他跪在那个满脸冷漠的面前贵妇面前,在她脸上,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美艳的容貌,若寒哀哀地说,“世上纵使还有许多女子,貌若天仙,富贵倾城,可是我心里,永远只有她一个。”她满眼关切地看着他,说,“娘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这么做都是为你好。这女子心不在你那儿。不信,你问她。”若寒看向我,目光里都是笃定。我只觉浑身僵硬,脑中却出奇的清醒,做一个瑟缩的神态,说,“馨儿不敢说。”“不敢说什么?”她挑眉看我。“馨儿心里早已经有了别人。可是二娘说,若寒是京城里来的贵人,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待他好。”一字一句,我说得认真且清楚。他的手渐渐松开了,我抬头看他,眼中没有半点回避。“馨儿只是乡野女子,只想平平淡淡地终老一生。你说的那些诗词歌赋,我其实一句都听不懂。”说完,我向他的母亲恭恭敬敬行个礼,转身便走。隔了很久,若寒还是来追我。四周无人,他的眸子微微闪烁着,说,“馨儿,是不是我娘让你那么说的?你骗我的,是不是?”我全力甩开他的手,“若寒,跟你在一起真的很累,不如,我们都回到原本的世界里。”我转身欲走,复又顿住脚步,拽下腰间他送我那枚玉佩,狠狠掷在地上,再也没有回头。我想,它该是碎了吧。因为我在身体的某处,听到了破碎的声响。大正宫里的日头这样毒。我跪在地上,四肢百骸都已经失去知觉。眼前渐渐出现幻觉,我看见若寒的脸,越来越近,我甚至可以嗅到他呼吸里独特的味道。这是梦吧,我也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心中一酸,身子便载倒下去。他手上的温度却那么分明,那双眼那样深,隐隐夹着一丝痛。他横抱起我,声音远如天际。馨儿,你撑着。他的声音那样急切而真实,我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一串泪砸落在地,渐渐失去知觉。六.{若陵横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帐前竖着一扇簪花仕女图,在橘色烛火中映出一张张桃花样绯红的脸庞。}醒来的时候,自己正躺在静馨苑熟悉的大床上。满屋子下人都垂首站着,房间里寂静得有些严肃。我挣扎着起身,一双大手扶起我,我这才发现,皇上竟就坐在我床边,眉目间依稀有一丝憔悴的神色。我下意识地想要伏下身去,他却轻声说道,不必多礼。说着别一下头,房间里片刻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你的事,朕都已经知道了。”龙延香丝丝作响,他的声音似是叹息。“珍妃,她不会再为难你。你的家人,也都会平安。”我胸口一松,几乎就要流泪,垂首道,“馨儿叩谢皇上。”他的神色却淡下来,道,“你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他吧。”我一愣。随即满腹疑惑,他,是指谁呢?未来得及再问,皇上已经走远,背影莫名有些沧桑。后来在侍女口中,才将这一切连缀成完整的情节。原来那日所见,并不是我的幻觉。当我被珍妃罚跪,寒亲王正好经过。是他将我抱回静馨苑,请太医来为我诊治。也是他向皇上求情,让珍妃不要再为难我。若寒。我们的重逢,竟是在这大正宫里。本以为若寒只是普通的皇亲,却未想,他竟是皇上同父异母的嫡亲,当今权倾天下的寒亲王。听年长的宫女说,若寒当年差点就要即位的,只因若陵的母亲宠冠六宫,才最终让他得了太子之位。可是再见又如何呢。我已经是不得宠的嫔妃,而他,也是前途无量的寒亲王。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平静得不可思议。听说前堂战火纷飞,边境告急,若陵一个月也不来几次后宫,晚春花谢,大正宫里到处是如花般寂寞的女子。几个平日要好的嫔妃凑在一起放风筝,我顺着去捡,却无意间在书房底下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若寒,黎国兵士荒蛮骁勇,南国边境,就交付给你了。”若陵站在阴影里,明黄褂子闪着金光。“属下必当尽心竭力。”若寒抱拳,一身铠甲,眼中闪烁英武之色。走到门口,忽又顿住脚步,欲言又止。“……朕会好好待她。”若陵思索片刻,淡然道。“谢了。”若寒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大步踏出门去。我的心一疼,身体沿着冰冷屋墙,缓缓滑落下去。若陵开始每日傍晚都来看我。大多时候相对无言,他躺在塌上休息,我则有些局促地立在一旁。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他在静馨苑闭目休息,或是批折子,我也只当他不在这儿。偶尔也会闲聊两句,我才发现他原来笑起来很好看。狭长凤眼弯弯着,让人莫名挪不开视线。战事越来越紧张。一日若陵病了,我手忙脚乱地为他敷冰袋,若陵却忽然扼住我的腕,烛火昏黄,他面色苍白的躺在那里,睫毛的影子翩跹似蝶,喃喃地说,“馨儿,不要走。”我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他却不肯,越发像个孩子,将我的手掌扣死死在手心。“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会喜欢你?”他吻向我的手背,嘴唇灼热。“若寒与我从小一起长大,母后得宠,四方嫉恨,所有兄弟都疏远我。只有他不。”他闭着眼睛说,我也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听着。“甚至我抢了他的太子之位,他也不在意。原来他根本不想要这些。我以为这世上没什么是值得他在乎的,直到,他在民间遇上你。”我的手轻轻一抖。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朕,就像个寻常人般苍白无助。“那日无人,我问起他怎么没有带你回来。那么坚强的男子,我智勇双全的哥哥,竟会在我面前落下泪来。他的眼神那么痛,说,原来,你从来未曾对他动情。那时我就想,到底是怎样的女子,她一定是没有心,才会面对若寒这样的男子无动于衷,才会忍心将他伤得这样重。”我呆呆地看着若陵,看这位至高无上的王者在我面前像个孩子一样眯着眼睛。眼眶竟是一热,不知是为他,为若寒,还是为自己。“我在画像上见过你。当时在馨江旁看到你,我还在想,是若寒把你画美了。他是将你最动人的神态记在了心里。我召你入宫,也无非是想看看,你究竟有何过人之处。你到底想要什么,才会连若寒都放弃。如果你如寻常女子般取悦于我,我甚至想随便找个借口,将你打入冷宫,也好告诉若寒,那个女人根本不值得他挂心。……可是你却只是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有时又那么狡黠,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直到那天,你在昏迷的时候一边流泪一边叫着若寒的名字,我才明白,你心里一直是有他的。只有他。可是我竟然会嫉妒。嫉妒你叫他的名字,嫉妒他能让你为他流泪。如今若寒是抚远大将军,国家社稷都系在他身上。我却日复一日,更放不下你。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没有办法。”听了这番话,我心中咚咚直跳,仿佛是在梦里。忽然恍过来若陵是在病中,双唇干裂,慌忙端茶给他喝。若陵抿了口茶,细碎烛光中,凤眼如丝,他忽然吻向我的颈弯,口中呼出的热气有些痒,我大惊,骤然后退,他却狠狠扳住我的肩膀,让我半点儿动弹不得。他的吻,细碎向下蔓延,大手不由分说地退去我那件染了色的七色芙蓉衣,指尖所过之处,灼热一片。我几乎要哭出声来,虽然我早该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他吻向我的唇,一寸一寸吻干我的泪水,声音里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恼恨,馨儿,我要你。我控制不了自己。看着他那样深情的眼神,我脑海中忽然空白一片。若陵横抱起我,走向粉玉牡丹塌,帐前竖着一扇簪花仕女图,在橘色烛火中映出一张张桃花样绯红的脸庞。衣袖挥舞之间,红烛倏忽熄灭,夜明丝线绣就的鸳鸯帐发出盈盈的亮光,辉映起暗夜里的一轮春色。七.{若寒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说,“我现在手握两国军权,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传说边境告捷,若寒打胜了。若陵大喜,在大正宫前亲自迎他回来。金色仪仗气势非凡,宫中女眷鱼贯站在队伍的最后方,我低着头,不知该看向哪里。若寒却径直出现在我面前,高头大马上的他,威风凛凛,眼神冷峻却深情。“馨儿,跟我走。”他朝我居高临下地伸出手,那么熟悉的一双手。我却在他身后,看到黎国的军队。大正宫转眼已被重重包围,若寒打胜是假,实则引黎军入关。禁卫军里也都是他的人,是以若寒会被蒙在鼓里。“母亲不甘让我屈居人下,才会千方百计拆散我们,只为我能暗中迎娶黎国公主。只怪我明白得太晚,她要的只是权力,我若早点为她争取,便不会失去你。”若寒不由分说将我抱上马,他的眼神自信得有些陌生,说,“我现在手握两国军权,天下都是我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若寒紧紧抱我,下巴抵着我的头,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带着我扬长而去。我回眸望向若陵,他淡淡地回望我,即使在此时,依然周身溢满着超凡尊贵之气。他说,“杜馨儿,你走吧。其实那天我跟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哄你的。只是想拿你当人质制约若寒,却还是棋差一招,败在他手里。”我狠下心收回目光,依偎在若寒怀里,渐渐离开他的视线,乖巧而安静。尾声天和二年。馨妃甍。前朝皇帝漆若陵逃亡西方的硫国。民间百姓闻此大变,彼此唏嘘一下,日子依旧还要继续。“是你放走他的?”若寒大怒。我低着头,默不作声。私放钦犯是死罪。皇后是黎国公主,她早恨我入骨,煽动群臣要将我治罪。静馨苑里,若寒狠狠扼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那么冷,却也依稀刻着往昔的纹路,说,“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我忽然落泪。“我真的想,一辈子只爱一个人。我也真的,曾将你视为全部。那日你的母亲用杜家村数百口性命要挟我让我说那番话,我才会离开你。看你难过的样子,我的心很疼。”我一步一步靠向窗口,心口绞痛。“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我终究背叛了你。我的人,我的心,都背叛了你。……若寒,今生,是我辜负了你。”我是真的不想,背弃对若寒所有的承诺。可是我没有办法。静馨苑建在百尺高台,我自窗子纵身跳下,只觉身子好轻,心,也轻松了。……还记得他那样叫我。“馨儿。”他第一次这样叫我,却仿佛这两个字并不陌生,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水池,那宣纸上的墨迹已经丝丝缕缕,模糊不清,他却似有些感触,道,“你呆在这静馨苑里,除了请安,半年也不出去一次。朕还以为,你根本就没有心。”……还记得那个夜晚,他像个孩子一般寻常无助。他说,“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是我没有办法。”漆若陵,这个名字不知何时,已经进驻我心里,一点一点占满,毫无余地。我知道若陵那天那番绝情的话,无非是想让我走得心安理得。他却不知道,那日我之所以会跟若寒走,只是因为我想救他。我心里有他,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一直,不知道。我是断掌,生来命硬。百尺高台上翩跹跳下,或许也是命定的归宿。我背叛了不愿意背叛的人,也失去了不愿失去的人。手里攥着的金黄香囊,明黄穗子丝丝缕缕。上头绣着一个“陵”字,至死,也没有放开。我想,若有一日他能得知,便会明白我的心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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