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红妆

作者:小说

一.咫尺初春,细雨如丝。我与侍女冷香站在寒山寺檐下躲雨。烟雨迷蒙中的姑苏城,淡淡泛着白色,格外冷清纯净。蓦的侧过头,看见同在这里避雨的唐玄远。一袭白衣,细碎的刘海垂在额前,眸子漆黑,眼神深邃,怀里揽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绝色女子,明眸皓齿,软玉温香。冷香凑到我耳边说,小姐,这个人就是姑苏城内有名的剑客,唐玄远。身边的女子走马灯一样的换,个个是胭脂头牌,才色殊绝。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忍不住再去望他,正迎上他探询的目光。我的心像抽了丝,结了茧,忽然疼痛,然后僵硬。他撇下身边的女子,微蹙着眉,径直走到我面前,说,“小姐,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在下好象在哪里见过你。”我怔住,垂了头,不知该如何做答,尴尬的沉默。冷香接口道,“我家小姐是嫣红阁的妆娘,刚从京城迁来,应该不曾见过公子的。”他的眼神空了一下,似是触动了遥远的回忆。顿了顿,说,“敢问小姐芳名?”“李言秋。”我说,声音细微的震颤。这个男子,身上弥漫着令人迷醉痴狂的味道。可是这种味道,让我恐惧。“唐公子,告辞。”我躬身行礼,拉起冷香奔进雨里,一手提着裙裾,背影仓皇。暮色渐浓,我能感受他凝注在我身后的目光,久久不散。依稀听见玄远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的说,“唐公子,是您的口味变了么,怎么会忽然对这种姿色平庸的女子留意起来……”唐玄远怔怔的站在原地,喃喃的说,“她的声音……,李言秋。”二.幻雪回到嫣红阁,鸨母冯妈迎上来,说,“这是怎么了,淋成这样……对了言秋,幻雪来找你,在房里等了你半天了。”我走进房间,一个女子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直直望着镜中娇艳的脸。“幻雪,任务完成了么?”我问,边让冷香去准备热水。“当然。又有哪个父亲会对自己的女儿设防。”幻雪冷冷的说,一把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伤痕累累的脸,鲜血直流。我跑过去将锦帕覆在她的伤口上,责怪的说,“幻雪你这是干什么?你明知道这种人皮面具要先用热水浸泡一个时辰才能取下来的。”我擦干她脸上的血迹,取出药粉敷在她脸上。“言秋,我是杀手。可是为什么,我会这样厌恶我自己。”幻雪的眼泪大滴大滴的流下来,我知道这些泪水会让脸上的伤口更加疼痛。“你知道那个人死时是什么表情么?他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手握利刃刺过来,眼神那样惊讶那样疼痛,死不瞑目。”幻雪伏在我的臂弯,狠狠的哭泣,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我轻拍着她的背,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言语。今天幻雪去刺杀的人是巡抚府的侍卫总管,武艺卓绝,若非假扮成他的女儿,她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他的。这就是身为寒炎帮的杀手的悲哀,不但要杀死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还要用这种卑劣的手法,装成死者最亲近的人,让他猝不及防,死不瞑目。嫣红阁的妆师,这是寒炎帮给我的身份。一点胭脂唇红,一双纤细巧手,可以让那些本已姿色过人的女子更加美艳。姿色平庸如我,也因此得以在这春色旖旎的风月场中立足。而我的真正使命,是用易容术替寒炎帮的杀手改变容貌,助他们顺利完成帮里交代的任务。无法在此时开口告诉幻雪,对于这种生活,我亦早已厌倦。尤其是今天,见到他之后。唐玄远,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眼神微凉,他问我名字的时候,目光那么温柔。幻雪扬起婆娑的泪眼看我,说,“言秋,如果我未曾学过武功,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只知道,如果我不会易容术,就无法活到今天。”我帮幻雪小心翼翼的料理伤口,她的脸因为长期的粘贴人皮面具的缘故,已经粗糙得不成样子。是什么让一个风华正茂的美貌女子,心境苍老,容颜憔悴。四年前的冬天,朱家的一场大火烧红了京城苍蓝的天。我由一个名门闺秀,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寒炎帮的人救了我,要我为帮中的杀手易容。今年春天,寒炎帮的势力扩展到南方,我与幻雪被派到姑苏城。江南好风景,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可是血,到哪里都一般猩涩刺眼。我将幻雪手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洗净,收到精致的檀木盒子里。幻雪擦干了泪,定定的看着我面无表情地整理那一张张冰冷的人皮,说,“言秋,有的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可怕。”“你知道要怎样才能长久的改变容貌么?首先,要容貌尽毁。这样才可以牢固而长久的贴住一片人皮面具,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言秋,你可知道我下个任务要杀的是谁。”幻雪忽然泄气,眼神直直地望着地面,眼泪凝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幻雪要杀的是什么人,以前是从来都不告诉我的。因为我根本没有必要知道。寒炎帮要除掉的人,没有一个逃得掉。我朝她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他是姑苏城里的名公子。流连风月场,身边的女子,各个皆是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传说他只真心爱过一个女子,才色兼备,绝色倾城,却最终死于非命,让他从此绝望放纵,沉迷声色。可是言秋,我怎么可以杀他。我,爱上他了。”“身为寒炎帮的杀手,本来就没有资格去爱什么人。”我面无表情的说。“那人是谁?”我问。“姑苏城有名的剑客,唐玄远。”这个名字盘旋在空中,扩散到四周氤氲的水气中,瞬间击中我心中最柔软的忧伤。手中的檀木盒子,应声而下。“你怎么了?”幻雪关切的看我,冰凉的手指覆上我纤细的肩。我摇了摇头,与幻雪比肩坐下,直直的看着地面,不想让她看到我此时的表情。“言秋,我该怎么办?”幻雪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苦涩。而枯涩的根源,却是爱上一个人时缱绻的甜蜜。我忽然绝望,死命晃动幻雪的肩膀,摇不醒她的梦,却震出她眼中的寡淡的水花。“幻雪,寒炎帮要杀的人,有哪个逃得掉。更何况,这样的男子,是以你的姿色和身份,可以爱得的么?”幻雪没有再说话。两个相依为命的女子,互相依偎着流出隐忍多年的泪水。这是我家破人亡背井离乡之后第一次哭泣,有种割破伤口般淋漓的快感。可是身体里深入骨髓的痛,如何,流得尽。为何幻雪爱上的,偏偏是他。三.替身仲春,黄昏。幻雪推门而入,扔给我一个卷轴,说,“言秋,你可否把我变成她的样子?”我接过卷轴,看了看,说,尹清越,颐艳楼的头牌,最近唐玄远身边的红人。怎么,你舍得杀他了么?”幻雪没有说话,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抚摩自己的脸。袖中忽然探出一把短剑,一下一下,割破自己的脸。我震惊。世间没有一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尖着嗓子喊,“幻雪,你这是干什么!”幻雪的脸上已经殷红一片。她望着我,幽幽的笑,说“言秋,你说过的。要想长久的改变容貌,首先,要容貌尽毁。”“你杀了她?”我忽然冷静。幻雪的另一手里,攥着一张女子的面皮。“是。我杀了她。我要取代她留在玄远身边。这样不但可以脱离寒炎帮,还可以跟心爱的人在一起。”幻雪的眼神忽然变得陌生且凛冽。我忽然明白,一个女子为了得到爱情,是甘愿去做任何事的。一旦爱上一个人,便覆水难收,没了退路。我没有再说话,接过她手中的人皮,擦干幻雪脸上的血迹,开始为她梳妆。半柱香的时间,眼前的幻雪已经与画中的女子一模一样。我从侍女冷香手中接过茶盘,倒了杯茶给幻雪,说,“让唐玄远带你走。寒炎帮要杀的人,没几个能逃得掉。”四.错缘幻雪紧绷的眉心略微舒缓,接过我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刚想跟我说些什么,却摇摇欲坠的倒下去。我在茶里下了迷药。我缚住幻雪的手脚,用白绢塞住了她的口。说,“幻雪,你是我最好的姐妹,可是我不能允许自己的姐妹跟我爱上同一个男人。就像你杀死尹清越一样,一场逐爱的战争中,总要有人牺牲的,是不是?”我取下幻雪脸上的人皮面具,小心翼翼的收到檀木盒子里。夕阳晚照的余晕倒映在唐府清澈的池塘里,火红的云大片的流走,风拂绿柳,槐花满地。我走到唐玄远面前,直直望着他的眼睛,说,“寒炎帮要杀你。你可不可以,带我离开这里。”心中默默的念。唐玄远,如果你答应,我可以忘记曾经种种,与你,重新开始。他用食指抬起我的下巴,说,“应该知道,你这样的女子,我是不会留在身边的。”我凄凉的笑,眼泪流入口中,苦涩寒凉。“很多很多年以前,我爱过一个叫璎珞的女子。她死了,也带走了我生命中所有的爱。我想我再也不会爱上什么人。女人之于我,不过是于古玩字画一样,用来赏玩。你这样的姿色,恐怕没有收藏的价值。”他居高临下的看着我的眼睛,眼神凉薄。我扬手,一个清脆的耳光。“失礼了。”他舔了舔嘴角,笑容桀骜,转身欲走。“其实璎珞只是一个借口。你之所以没有爱,是因为你没有心。”我夺门而去,霎时收住了所有的泪水,恢复成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我想起来了,你是我在寒山寺遇见的那个女子……李言秋。你的声音……”唐玄远站在我身后,声音里蕴满了惊讶。我提起裙裾,没命的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的声音,为什么,这样像璎珞。五.天涯睡海棠,春将晚。唐玄远怀中拥着另一个女子,见到我,淡淡的说,“清越,这么多天没见你,上哪去了。”我抬头,垂着眼,不敢让他看见我的眼神。其实连我自己都无法想象我看他的眼神应是什么样子,浓烈的爱恨,纠结的过往,已经让曾经最简单的相思,变了颜色。他撇下怀中的女子,走到我身边,说,“清越,几天不见,你好象更美了。”那一夜,唐府的庭院上空绽放出华丽的焰火,五颜六色的花,盛放,即凋零。唐玄远揽着我,说,明日唐府就要举家西迁了。塞外明月,不知是否也与中原一样阴晴圆缺。我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抚平他眉间微蹙的细纹。踮起脚尖,细碎的吻。这些事隔多年的炽热与温润,秘而不宣的唇语。我融化在他怀中,多么希望所有的爱,所有的恨,以及所有的记忆,都可以在这一刻尽数泯灭。灿烂一夜,长眠今生。黎明如染,层层浸透了黑暗。芙蓉帐暖。我手握短剑,紧紧抵在唐玄远的胸前。食指轻轻描画着他脸上坚毅的轮廓,乌黑的眉,细长的眼,直挺的鼻梁。他忽然睁开眼睛,睫毛纤细修长。我手中的剑刺入一寸,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扩散。“你也是寒炎帮的人?”他问。“我的声音,你真的不记得了么。”我的脸开始泛起疼痛,一漾一漾地灼热。我闭上眼,用尽所有的力气将短剑完全插进他的胸膛。太多太多的话,终究出不了口。应该如何开口,述说这么多年爱痕纠缠的相思。应该如何开口,说,我就是朱璎珞。五.真相大雪纷飞。白色的花朵浓烈的绽放,寒气妖娆。四年前的冬天,全年最后的一场大雪,积聚了那年冬天所有的寒凉。殷红的血痕烙印在银色的苍茫大地,灼目的疼痛,朱家燃尽了的大宅,覆上一层薄薄的雪。我蜷曲在角落里,眼看着唐玄远自我身边走过,口中喊着璎珞的名字。我蠕动着嘴唇,可是熏伤了的喉咙发不出声音。当时的我,尚且不知道自己烧伤的脸,已然面目全非。遍寻璎珞而不获。我眼看着他跪在朱家空旷的院落里,流着泪忏悔,说,璎珞,对不起。朱家是寒炎帮的财源,不得不除。可是璎珞,我本不想连你一同烧死的。我已约你在邀月茶楼,你为何不来。其实我本应该去的。只是爹爹不许我与你见面,将我反锁在柴房,延误了时间。我们始终错过。错不过的,只有对立和仇怨。曾经名满京城才色殊绝的朱家小姐,就这样销声匿迹。再精湛的易容术也无法恢复我的容貌。我只好取下死去的侍女言秋的面皮作成面具覆在脸上,入了寒炎帮,成了李言秋。我恨你,一心找你寻仇。由北到南,却仍然无法放弃所爱。朱家一百二十三口人命,又怎会抵不上这相思之苦,断肠蚀骨。又该如何让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可以再用易容术的。已经贴在脸上四年的人皮面具,要用曼佗罗草的草汁浸泡才能取下。可是为了接近你,为了冒名顶替绝色的女子,为了着灿烂的一夜,我只能如此。曼佗罗是毒性很强的毒草。中毒的人,活不过十二个时辰。直到死,你仍然不知道。天下的痴男怨女,皆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我们终于,也亦如此。

或许一段往事最好的结局,就是埋进时光的尘烟里,再也不让人知晓。梅苏,我的王,为何我明明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却又觉得那么远。纵使你从来都肯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从来都肯给我冠绝后宫的盛宠。多少次午夜梦回,你泪流满面,总会颤颤地叫我一声,雪嬛。这个陌生的名字,藏尽了你一生的心事。原来。这烈如浓酒令人心醉的爱,竟没有半分是为我。而这后宫,却葬送了我一生之中所有的美好。一.{一片几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一抹笑容仿佛是尘埃里开出来的沾满了前尘旧事的花朵。}石板又冷又硬,我跪在这里,已经再无力气去回应四周含义纷繁的目光。所有后宫嫔妃都在看我,幸灾乐祸之中,夹杂着零星的几缕同情。皇上日夜留宿在我宫里,这足以让我树敌无数。如今他去城外祭天祈雨,皇后又怎能不趁此机会好好地惩治我。皇后缓步走来,头上的凤翅金步摇晃晃如金,忽然冷笑一声,伸手抬起我的下巴,长而尖利的镶金甲套轻轻划过我的脸颊,猛地一加力,我脸上一疼,抬头惊恐地看着她。一缕鲜血凉凉地顺着我凌乱的头发流淌下来,皇后美艳的脸上露出一次满意的笑容,缓缓道,“如婕妤,你下毒谋害静嫔子嗣,人赃并获,你还不认罪么?”这句话却又激起我的倔强,何况谋害龙种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一旦认了,就再无翻身之日,我扬起下巴,强自露出一个冷冽的笑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等皇上回来,一切自由决断。皇后娘娘这是想当着六宫嫔妃的面滥用私刑么?”皇后脸上一僵,表情恨到了极处,扬手一巴掌狠狠打过来,将我打翻在地。我脑中一阵眩晕,头磕在地砖上,丝丝渗出血来。我却还是咬着牙不肯示弱,忽见人群中飞奔出一个人影讲我护在身后,竟是燕飞。她跪地抱住皇后的腿,求道,“如婕妤知错了,求皇后娘娘饶她这一回!”皇后眼角瞥她一眼,满腔怒火与厌烦无处发泄,一脚踹过去,道,“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说话!”说着往门口一指,怒道,“来人,把此二人给我拖出去仗罚一百,求情者同罪!”我哀哀地看一眼燕飞,轻声叹道,“原来这后宫里唯一的一点姐妹之情,也要败给了死亡。”我的目光冷冷扫过静嫔的脸,“我也怀了皇上的子嗣,以己度人,又怎会下手害你?只是可怜这无辜的孩子,还没见过湛湛青天……”我胸中顿时大痛,身子一歪,有如注的血流沿着小腿低落下来。就在这时,只见数位禁宫的贴身内侍冲了进来,将上前来押我的小厮制住,皇上大步冲进来,面上还带着远途归来的风尘之色,一袭明黄衣饰就像乌云蔽日里的一抹阳光,他俯身抱起我,神情中是从未有过的哀痛。朦胧中,我听见他怒到了极处的声音,唇边却蕴着一丝冷笑,“滥用私刑,罔顾龙种……你这皇后,做的倒好啊。”皇后的冷汗顺着脸颊串串流淌,跪地磕头道,“皇上,您听我解释……”“什么也不必说了。”皇上摆摆手,亲自帮着太医扶住我的手臂,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废——后。”我心里却没有快意,只是凭空生出一抹悲凉。小腹几乎令我昏厥的痛楚中,我在他眼眸中清晰地看见自己,一抹笑容仿佛是尘埃里开出来的沾染了前尘旧事的花朵。二.{虽说后宫佳丽三千,可是凭你的姿色,要见皇上一面总是不难。我哧一声,掩口笑道,燕姐姐还不知道我么?一介寒衣,哪来那么多银子给画师去?}三年之前的春日,我与燕飞,还是无忧无虑的青涩少女。前夜落了雨,我推开窗子,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碧绿树林,青草带着潮湿的气息涌进鼻息,我正觉惬意,燕飞却忽然从床上跳下来,蹿过来一把将窗户关上。一边撩开袖子给我看她红肿的手臂,蹙眉嚷道,“如歌,你再放进来点蚊子,我可就没命活了。”我看她紧张的样子,不由好笑,可细看一眼燕飞的胳膊,却转做一声叹息,道,“内务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派给我们的蚊香竟受了潮,点都点不着。你别急,一会儿我跟管事公公说去。”燕飞眉目间闪过一丝怨怼和茫然,摇头冷笑道,“我们住在临秀阁,还指望那群奴才听我们的话?”临秀阁位于皇宫的西北角,冬冷夏热,蚊虫又多,是专给入宫一年以上还未被册封的秀女住的。后宫佳丽无数,基本第一年无缘得见天颜的秀女,日后也再难再冒尖了。内务府对临秀阁的态度也可想而知,一切吃穿用度都是宫里最差的。燕飞眼中却闪过一簇不甘与落寞,我拍拍她的手安慰道,“你啊,想那些劳什子做什么。”可就在这时,门口忽有公公来传话,道,“如歌,燕飞二位小主,静嫔娘娘有请。”我与燕飞对视一眼,都在心里头诧异,这个静嫔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怎么会想要见我们?燕飞眸光一转,忙拿出一点碎银子塞到公公手里,道,“劳烦公公先去跟静嫔娘娘回话,我跟如歌换件衣裳,一会儿就到。”我与燕飞并肩走在通往静兰苑的小路上,我注目于身边的美景,燕飞却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衣衫和发髻,一副要去会情郎的样子。我用指尖推一下她的脑门,取笑道,“你啊,方才花银子打赏公公还真是为了换件衣裳。我还以为你是想找借口推脱呢。又不是去见皇上,你打扮得花枝招展作什么呀?”燕飞推一推头上的簪子,正色道,“静嫔在宫里风头正盛,说不定这次是个机会,我怎么会推脱呢?我自知相貌平庸,可是也算不得难看,说不定能借静嫔的光见到皇上呢。”说到这里,她忽然侧头看我一眼,道,“如歌,虽说后宫佳丽三千,可是凭你的姿色,要见皇上一面总是不难。当初你怎么就不好好把握呢?”我看她那正色的样子,哧一声,掩口笑道,“燕姐姐还不知道我么?一介寒衣,哪来那么多银子给画师去?”燕飞刚想再说什么,却只见前方有个宫女服饰的小姑娘迎面跑来,一把拉住燕飞,四下看了一圈,见没有旁人,这才把我们拉到僻静的花丛里,急急地说,“燕飞姐,静嫔是不是要召见你们?”燕飞一愣,见她一脸急迫,也不由紧张起来,道,“是啊,我们正往她的静兰苑去呢。发生什么事了?”那小姑娘压低了声音,说,“燕飞姐,同乡一场,我不能看你白白去送死,所以一听到消息就来了!这个静嫔最是迷信巫术,有个道士说她今年要有死劫,必须要寻替身才能避过。于是她就在临秀阁中找了两个属猴的女孩子,想从中选个最适合的当替身。没想到竟然是你们!”我一听,不由大怒,道,“好个静嫔,拉别人来替她挡灾,这算盘打的倒好!”燕飞凝眉想了一会儿,说,“替身是怎么个替法?会死人么?”小姑娘一急,拉住她的袖子说,“燕飞姐,做替身的要替静嫔不吃不喝三天三夜,昼夜不停地念经叩拜,这是为她祈福。然后再到棺材里躺一天,算是替她死过了。这样的折磨,一般的柔弱女子哪里挺得过去啊……我拽住燕飞的胳膊,诧异地看着她道,“你傻了?还真肯为她去当替身?装病不去就算了,她又能拿我们怎么样!”燕飞定定地看我片刻,轻轻拂开我的手,道,“如歌,我说过这是个机会。你不去我不逼你。”她转身站在岔路上,回头看我一眼,道,“如果你我姐妹二人他日还有命相见,一定不再是今日这般寥落的光景。”二.{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念到这里,我忽然惊觉身后有人,急忙躲到岸边的草丛里。}我茫然地走在林荫小径里,也不知自己身在哪里,蓦一抬头,却发现自己的素白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两旁的花木染红。除了领口处还有几处碎白,倒成了红衣了。我俯身将修长水袖浸到水里,轻轻晃动着。此情此景,我忽然想起旧时的一个诗句,轻声念道,“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身后传来窸窣的声音。念到这里,我忽然惊觉身后有人,急忙躲到岸边的草丛里。只见一个白衣男子神色震惊地走到我方才站过的地方,茫然环顾一周,四下却空无一人。他轻轻回转过身,眉宇间由方才的震惊化作一丝失望和自嘲,唇边露出一丝苦笑,轻声叹道,“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我一定是太想念你,才会有这样的幻觉。”他声音里透着一种刻骨的相思和离愁,我的心莫名一酸,细看之下,那男子长得十分俊美,一双潋滟凤目竟是明艳绝伦。他是谁?又是将我认作了什么人?我微微愣住,手腕上却忽然一痛,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硕大的蚊虫正落在我手腕上,我吓得大叫一声,站起来拼命地甩着手,跳出藏身的草丛好远,我才惊觉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地暴露在那人面前。他看着我,定定的,表情愕然。眸子里又燃出那种神采,片刻间又化作一种癫狂和喜悦和疑惑,他走过来轻抚我的脸庞,手指冰凉,我闻到他身上高贵的熏香,他像是不敢相信,睫毛倏忽闭合,竟有一串泪水流淌下来,他猛地抱住我,喃喃地说,“这是梦么?我一定是在做梦吧……雪嬛,我好想你,好想你……”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对过我,我不由大窘,方寸已然大乱,极力挣扎着,说,“公子你认错人了,你先放开我……”他的泪沿着发尖落在我皮肤上,凉凉的,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灼热和悲怆。这是一个男人的泪水。我愕然,不由抬头看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有那么深刻那么昭然的痛楚,我忽然心生不忍。莫名的,我的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背,不知是解释还是安慰,我说,“我是霍如歌,临秀阁未受封号的秀女。我不知公子是凭何身份出现在宫里,只是……一旦被人看到,说你轻薄后宫女眷就不好了。”只此一句,他仿佛骤然惊醒,缓缓松开我,眼中浮现一丝犀利,却仍是不愿相信,轻声问道,“你方才说你叫如歌,是临秀阁的未被封赏的秀女?”我一怔,点了点头。他叹气,自语般的说,“其实我也知道,你不可能是她。……雪嬛若还在,也不再是这年方二八的青涩年华了。”说罢扬起唇角,俊美容颜浮现一丝冷笑,道,“段梅苏还没有见过你吧。”段梅苏,这个名字我反应了许久,才明白他所指的是谁,四下看了一周,惶恐道,“你这样直呼皇上的名讳,被人听到是要坐牢的。”他不屑地冷哼一声,握起我的手,眼中有浓浓的神情,说,“你等我几日,我会跟段梅苏要了你。只是……在此之前,你不可以让他看见你。”我一愣,羞红了脸,心中却有些暖,可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模样的男子往这儿跑来,我吓了一跳,急忙抽回了手,却见他三品内侍噗通一下跪在那男子面前,恭敬道,“启禀宁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宁王?原来他就是那位三年前得罪过皇帝,被发配边疆镇守的俊美王爷么?听闻他跟皇上之间虽有间隙,可是皇上一直对他礼遇有加,任他南疆闭土封王,也不须常回京城的。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向看出我的疑惑,温言道,“他是我的心腹,不碍事的。你先回宫,安心等我消息就好。”他无比眷恋地看着我,说罢转身离去,甚至根本不给我机会拒绝。望着他俊朗的背影,我心中一时心乱如麻。他是将我认作旁人了吧?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可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他都一定会在下半生里好好待我,总比终老在这宫里强得多吧。三.{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从深深的忧伤到深深的眷恋,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不受宠的小主,而是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墙里忽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声嘶力竭,似是极为惊惧。我抬起头,原来自己低头想着心事,竟走到了静嫔的静兰苑。细细一听,那声音竟有些像燕飞。我怎能置之不理,当下顺着声音跑过去,穿过一条小径,只见后花园的平地上立着一根柱子,燕飞被绳子缚在上面,旁边有个道士正对她毛手毛脚,我一惊,走过去大声喝道,“住手!大胆奴才,宫里小主你也敢动手动脚,不要命了么!”那道士面目可憎,被我的话吓了一跳,回身细细端详我的衣饰片刻,大抵料定我是个不得宠的,竟走过来捂我的嘴,说,“小娘子可小声着点。燕飞小主的命就捏在我手上,惊动静嫔娘娘就不好了!”我死命推开他,冷然喝道,“还不快放了她!你不知道滥用巫术是犯了宫规的么?”那道士见我不识相,眼中闪过一丝狠意,忽然扯过一根绳子来捆我的手,我吓得后退数步,胡乱摘下一只宫灯掷过去,柱子周围堆放着一些符纸和幡布,都是易燃之物。花园里一时火光大盛,道士急忙去救火,我趁乱解开燕飞,拉着她就往外跑。可是静嫔已经带着一众宫人赶了过来,将我和燕飞围在中间,静嫔脸上露出怒意,盯着我道,“好你个霍如歌,竟然在我静兰苑里放火!”我自知闯了祸,当下也不言语,拽着燕飞就往花园的后门跑去。不知跑了多久,燕飞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我回头奋力拉扯她,说,“今天要是不跑出去,我们就没活路了。”言语间甚是悲凉,却在步履凌乱间撞上了一个人。我回过头,只见那人一袭明黄长袍,上头绣着二龙戏珠图样,栩栩如生,腰间系着蓝宝石佩带,华贵非凡。我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他俊美深沉的眉眼。我几乎昏厥,心想自己怎么会这么背,刚得罪了静嫔,现在又撞到皇上,真是十条命也不够我赔的。当下心念如灰,跪在地上也不言语。四下沉静了许久,我却在低垂的眼帘下看见一双镶宝石乌黑缎靴,以及皇上明黄垂地的衣角。他轻轻拈起我的下巴,幽深双眸中像是忽然间充满了暗涌,波涛滚滚,没有缘由。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很久,从深深的忧伤到深深的眷恋,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不受宠的小主,而是他所珍爱的一个世界。所有人都被他这种眼神惊住,半晌,只听静嫔试探地叫了一声,“皇上……”他微一垂目,神色已经恢复如常,懒懒瞥一眼静嫔,道,“你在静兰苑那些事朕也不是不知道。平素都由着你,现在怎么连火都烧起来了?”静嫔大骇,急忙跪地俯首,道,“皇上,臣妾也是为您祈求安康,是她在我宫里放火,才……”皇帝眼中突现冷峻,静嫔素来伶俐,急忙噤声不语。他眸光转缓,对静嫔吩咐道,“今天的事谁都不准再提。你先回去吧。”说着,轻轻扶起我,温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宫的?”我面对眼前这番转折,不由有些迷茫,愣在原地没有回答。燕飞急忙上前,跪地道,“回禀陛下,她叫如歌,住在临秀阁。……臣妾名叫燕飞,与如歌住在一起。”“嗯。”皇帝看她一眼,缓缓应了,竟伸手来拭我脸上的污渍,道,“你们住在临秀阁,料定也没机会常去玉液池。现在去沐个浴,晚点再回宫吧。”我又是一愣。平素去玉液池沐浴的嫔妃都是三品以上的,我以往哪里有这样的资格?燕飞却已经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急忙伏地谢恩道,“谢皇上!”四.{我满心忧虑和等待,起伏不定。推门却见皇上正在我房里写字,不知写到了何处,微微挑眉,那笑容竟似春生花露。}从太液池回来,我想着这一天的种种奇遇,不由茫然。我想起那个曾在春波碧草,晓寒深处抱我的男子,惊鸿一瞥,可他到底是把我认作了旁人。……我的未来,会是怎样的呢?我满心忧虑和等待,起伏不定。站在窗前,却见皇上正在我房里写字,不知写到了何处,微微挑眉,那笑容竟似春生花露。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修长身影推门而入,竟是宁王。皇上抬头,看见是他,微微一怔,眸光深沉。“你已经见过她了?”宁王盯住他片刻,沉着脸问。“嗯。”皇上复又低头写字,淡淡答道。“我要带她走。”我躲在窗下,心中纳闷,他们可是在说我?“不可能。”皇上淡淡的回答。宁王忽然走过去攥住皇上的衣领,神情似是极为痛楚,“我输了你一次,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皇上目光沉沉扫过他的脸,轻轻拂开他的手,冷冷道,“这几年来,你该知道朕是为了什么,才留下你的性命,任你富贵荣华,呼风唤雨。”我大惊,他们的话我却越来越不懂。宁王一怔,半晌狠狠松开了手。转身推门走出来,却正撞上藏在廊下的我。他眼中有我不懂的剧烈的情愫划过,一把握住我的腕说,“你跟我走!”我愣在原地,心想他只是个富贵的王爷,一旦惹怒了皇帝,他以后可还有好日子过么?念及于此,我不由挣扎着抽回了双手。宁王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怒火,他握住我的双肩,狠狠道,“段梅苏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难道你愿意留在他身边,愿意留在这血腥的后宫么?”我忽然心酸,你竟以为我是贪图富贵么?春波碧草,晓寒深处,惊鸿一瞥。我又何尝不想跟你走,我又何尝想留在这可怕的后宫。可是一旦走了,搭进去的不只是我的性命,还有你的前程啊!我冷冷后退一步,道,“宁王也不过是将我认作了别的女子,纵使留下来再苦再艰难,我也不愿去做旁人的影子。”他一怔,看了我许久,难过之中夹着一丝莫名的悲悯。我没有回头,我不愿去看他的背影。径直走进房间,我知道这样的距离,屋里的皇上一定已经将这一切听在耳朵里。见我推门进来,皇上却只是笑吟吟地看我,像是认识了我很久。他将手中的奏折缓缓扣上,说,“你过来。”我闻言,缓缓走到他身边,龙涎香的味道铺天盖地,他忽然伸手将我揽在怀里,轻抚着我的长发,声音里透着一抹我不懂的深沉,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他说,“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我在他怀里,脑中一时闪过数个念头,我想到宁王,又想到静嫔,脑中乱成一团。他的唇却忽然压过来,气息温热,却又小心翼翼,仿佛我是他手心里易碎的珍宝。他恍惚在说,“我要给你世上所有的幸福,再也不让任何人伤你的心……我不会再等到失去了,才知道最爱是你。”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自称为“朕”,他的眼神一瞬间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童。他的吻愈加灼热,我无力地环住他的颈,心中一时不知是悲是喜。芙蓉绣帐缓缓落下,红烛无声地映起帐子里的一轮春色。那夜之后的第二日,所有人都知道皇上在我这里留宿一晚。临秀阁里所有内侍和宫女的态度也都跟着变了。我先是被封为美人,后来也在三年里连晋三级。只是没有人知道,我曾在小产前不久第一次偷跑出皇宫。“顾雪嬛是谁?”我直直问向宁王。他微微一怔,神色转为悠远,缓缓答道,“我此生最爱的女人。”我正待再说什么,他却打断我说,“你忘了这个名字吧。”他将手中折扇放在我手里,说,“留个纪念。……段梅苏,他会待你很好的。”五.{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甜是痛,半晌答道,“皇上,您这样的封赏,是要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啊。}如他所言,皇上待我真的很好。那日大正宫里只剩下我与他,皇后刚被废掉,他却要封我为后。我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甜是痛,半晌答道,“皇上,您这样的封赏,是要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啊。他唇边却闪过一抹悠远的笑容,高高在上又不容违逆,一字一顿道,“朕就是要宠你,要将这世上最好的全都给你。”说着,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将一个锦盒放在我手里。我缓缓打开,里头是一件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我将它捧在手里,下意识地说,“皇上……”他握了握我的手,笑着嗔道,“说了多少次了。没有外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朕梅苏。”他的神色飘忽,却又极是欢欣,道,“朕爱看你穿这个。”我抓紧了那柔软的布料,心却忽然抽紧了。或许一段往事最好的结局,就是埋进时光的尘烟里,再也不让人知晓。梅苏,我的王,为何我明明是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却又觉得那么远。纵使你从来都肯给我这世上最好的,从来都肯给我冠绝后宫的盛宠。想起不久以前燕飞曾来找我闲聊,她说,今日无意遇到一个前朝宫人,他说咱们的皇上登基前并不是太子呢……有个女子在他夺嫡过程中帮了他很大的忙,她想必是风华绝代的吧,连风流倜傥的宁王都为了她终身不娶呢。我重重一怔,心中仿佛有个隐约的念头被触动,其后却是说不清的骇然,我颤抖着问,“那个女子,可是姓顾?江北顾氏,顾雪嬛?”燕飞一愣,笑道,“原来你知道啊。亏我还当秘密来同你说呢。”我不在言语。其实心中已早有预感,只是不愿去追究罢了。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宁王和你,都会如此垂怜于我。所有过去的影像也都对上了缘由。原来你也不过是把我当作了旁人。多少次午夜梦回,你泪流满面,总会颤颤地叫我一声,雪嬛。这个陌生的名字,藏尽了你一生的心事。我打开宁王当年送我的折扇,画上的女子就是穿着这样一袭青色君子兰挑花纱质褶子裙,眉目与我如出一辙,却比我多出一种精明和智慧在里面。我在心里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要追问,不要怨怼,可是却还是那么不甘,因为这三年的朝夕相对,我竟已爱你入骨。皇上面上一僵,冷然问道,“这扇子从哪里来的?”我心中一痛,道,“梅苏,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好,是不是只因为我像她?你心里爱着的,从来都是这个顾雪嬛!”我手一抖,折扇狠狠掉落在地。梅苏却不看我,只是俯身拾起,放在手里小心地摩挲着,厉声道,“放肆!雪嬛的名字岂是你叫的!是朕平日宠坏了你!”说着,他竟拂袖而去,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这样对我。原来。这烈如浓酒令人心醉的爱,竟没有半分是为我。置臣妾于炭火之上。其实梅苏他并不明白我的意思。雪嬛,雪嬛,这个名字我听得太多,他在睡梦里总是那样唤我,那已经成了我心中隐忍许久的一根刺。我越是爱他,那刺就扎得我越疼。可是如今,我却仍是忍不住去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他的背影那样决绝,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了。因为我唤醒了他的梦。尾声半月之后,如婕妤溺水身亡。皇帝大恸,三日不食。多亏如婕妤生前好友燕飞不停宽慰,衣不解带地侍奉在侧,才渐渐宽慰。前皇后于氏被御赐毒酒。众人都说,是她因为被废后而心生怨怼,错手将如婕妤推入水中。于氏抵死不认,可是皇帝气火攻心,又哪里听得进她的辩解。我的魂魄日夜盘旋于临秀阁之上。我总是看见我被打入冷宫之后的那个夜晚,燕飞引我到池边,趁我不备狠狠将我推下。她的笑容狰狞而悲痛,她说如歌,有你一日,皇上就不会再看其它的女子,即使你已身在冷宫。如歌,你不要怪我。其实她也该知道的吧,皇上不去看其它女子,并不是为我。然后我恍惚又看见,那日我被皇后痛打,是她讲我护在身后,我说原来这后宫里唯一的一点姐妹之情,也要败给了死亡。那日梅苏在梦中,第一次叫了除却雪嬛之外的名字。如歌,如歌,是朕辜负了你。可是他是否还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与顾雪嬛也说过同样的话呢?一世相逢,寂寞如歌罢了。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等,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忘。那一场卑微了许多年的爱恋,和半生里无数个日夜的仰望。一.{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我是宁锦,十二岁那年的冬天被卖入阮府。那时的阮城素已京城里小有名气的聪颖少年。一手宛如天赐的好诗画,再加上是宰相之子,从小呼风唤雨,性格中便有了偏执的一面。他对美的事物有种狂热的欣赏,无法容忍任何让他碍眼的丑陋。于是当他看见我的时候,只是一眼,便不耐地跟管家摆了摆手,说,“这么丑的人怎可来做我的婢女?快快打发了吧。”彼时我也不过是个孩子,哪晓得什么美丑,规矩,只知道若是阮府不收我,回去就要挨爹爹的骂。娘今早也哭着说过,新生的弟弟挨不了苦,只有卖了我,才能给他一口饭吃,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早一点送出去也没什么不好。心中一急,便冲到他面前,一把抓起他桌上的珊瑚纸镇,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语气中只是倔强,“你若是让我走,我便扔碎了它!”管家大惊失色,气急败坏地上来拦我,少年阮城素却玩味地看着我,似是欣赏这种不经常出现在他眼前的违逆,扬唇一笑,说,“好个胆大的丫头。好吧,留了你便是。”许多年后想来,许多影像都已模糊不清,只记得那日大雪荼蘼,寒气冰冷如雾,铺天盖地。少年的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白色霜花。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丑。眼睛是黑白分明的,鼻梁不算太塌,双唇如其他少女一般红润嫣然,皮肤也是白皙晶莹的。只是在我左脸,落着一只赶不走的紫色蝴蝶。那是一朵蝴蝶形状的胎记,与生俱来,那种紫红色在乍看之下的确有些狰狞。而阮城素,他只喜欢世间美到极致的事物,所以,他从来不会多看我一眼。他身边的女子,个个闭月羞花。就像他只穿香罗绸缎庄量身定做的镶金线衣,饰物也必定出名工匠精挑细选的上乘之作。他的居所,水榭环绕,五里弥香,仙境一般。不是所有肯砸银子的人,都能过上这般精致典雅的生活。二.{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时常有京城名女来找他作画。景色也好,人物也好,阮城素总是能捕捉美的事物最令人心动的霎那,所提诗句也尽是精妙。很多闺秀一掷千金,只为求他一副画像。只是,城素作画,一向只随心情,也有几点属于自己的固执,让前来求画的人跃跃欲试,又望而生畏。渐渐的,街头巷尾便有了这样一个传闻,京城才子阮城素有三不画。非绝色不画,非万金不画,非名女不画。秋末冬初,寒气未央。入夜,我与以往一样,端一碗梨花杏仁羹,放轻了脚步走进书房,默默放在他案上。月光清冷,他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伸展一下手臂,没有看我。我退到一旁,眼角瞄见案上搁着一幅新画的人像,云鬓花摇,面若桃花。城素忽然开口,说,“画上的是将军之女。媒人也来了三次。……我把她画得这样美,怕是又要让她误会了。”说罢,捧起杏仁羹,轻轻啜了一口。“画上的女子出身名门,又是绝色,公子难道不动心么?”我走近一步,小声说道。这五年来,城素待我不薄,也并不把我当下人看。累的时候,偶尔也会自言自语一般地跟我说些心事。窗户缝里一阵冷风袭来,烛影摇动,发出咝咝的声响。短暂的沉默。城素忽然抬头看我,目光一瞬间深得让我无法自拔,复又错开目光,轻笑一声,说,“宁锦,原来你也不明白我。”他的声音那样飘忽,像细致的羽毛,盈盈落在心上,一阵酥痒。“宁锦并非不明白。而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款款上前,提笔蘸饱了墨,在画像旁边写下一行清隽小字……“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城素一怔,随即抬头看我,眼睛里蕴着一丝欣赏。这是《诗经》中的诗句。意思是,尽管在东门之外,美女如云,可是却没有我所中意的那个人。我知道单纯的美貌,无法打动阮城素。可是却又不知道,他内心深处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我只知。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我也同样不过是千千万万仰慕他的女子中的一个,永远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个人。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梨花杏仁羹是我在古籍里找到的食谱,甜而不腻,滑而清润。材料也比较刁钻,晨露,雪莲,上好的杏仁,还有十几味罕见的药材。我走进一间中药铺,掌柜的看了我的方子,皱了皱眉,说,“姑娘,这些东西可不好找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是桌椅倒塌的声音。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跌跌撞撞地走进来,一袭破败的黑衣,脏的不成样子。掌柜的脸上浮起一层厌恶,生怕弄脏了自己的店铺,忙命小厮过去驱赶。我看他颤巍巍的样子,心中腾起一丝不忍,走过去对药铺小厮说,“这位老人家是要抓药吗?只管给他,账算我这儿。”小厮一听,以为我与那老者认识,忙松了手,应声抓药去了。“姑娘,一念之仁,或许亦是一念之差。这是你应得的,却不知是帮你还是害你。”那老者回过头来,苍老的面庞上却有一双矍铄漆亮的眼睛。他递给我一个青翠竹筒,半尺有余,我低头接过,握在掌心里,就莫名有种悲喜莫辨的惶恐。那个瞬间,我眼前忽然出现一些断断续续的模糊影像,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宁姑娘……”不知道过了多久,药铺小厮捧着抓好的药,小心翼翼地轻摇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过神来,一时间竟如梦初醒。环顾四周,那个黑衣老者却已不见踪影。急忙抓了小厮来问,却说那老者半个时辰前就拿了药走了,一边还用诧异地眼神打量我。“你说,城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镂花的窗棱后,响起一个清脆高傲的女声。我认得她,是徐将军之女徐粤伶,当今皇后的亲侄女。天生美貌,又甚得皇上宠爱,封了郡主,愈加名动京城。李总管低头陪着笑,神情里还蕴着一股子骄傲,说,“我们少爷最是清心寡欲的,多少京城名门闺秀踏破了门槛,他可是看都不看一眼呐。”“他身边……就真的一个女子都没有?”徐粤伶语气稍缓。“当然没有了……这要说有,也就只有宁锦而已了。”李总管明显松了一口气,懈怠之下却说出我的名字。每个人对自己的姓名总是敏感,路过廊下的我举步刚要离开,蓦地听到宁锦二字,复又顿住脚步。“宁锦?是那个奇丑的女子么?”“……正是。说来也怪,我家少爷那样挑剔的人,竟会把她留在身边。莫非是看多了徐小姐您这样的花容月貌,就像吃多了山珍海味,拿她当青菜豆腐来调剂的?”李总管操着圆滑的京腔,不无讨好的说。“别提她了。上次我来找城素,她从书房里迎出来,身穿白衣,愈显得脸上一大块胎记紫得发黑。大白天的,我还以为见了鬼。”徐粤伶嗤之以鼻。我想,世间没有一个女子能真正不把自己容貌放在心上。纵使多年来受尽白眼和讥笑,我听到这样的话,心中还是不免痛楚。我不在意别人怎样看我,可是谁有能保证我所在意的阮城素不会有同样的想法?在众人眼里,我是个可以用“奇丑”二字来形容的女子,这样的我,偏偏要去倾慕那样完美无瑕的阮城素……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我僵硬在廊下的阴影里,直到李总管和徐粤伶双双离开,我依然保持同样的姿态望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宁锦,你过来。”我僵硬地回到书房,手上的杏仁羹也几乎凉了。城素的兴致却很高,低声叫我过去,唇角还挂着一丝孩子气的笑容。我到底是爱着他的。应声走过去,不知为何,眼眶却酸涩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蓦然看到自己所依赖的人。那是一幅用上好彩墨所描绘的山水画。小溪奔流,水花四溅,光是看着,都仿佛能听到水声潺潺。枫叶满地,红色叶片四下落着,流云涌动。我眼前模糊一片,隐约觉得这图景似是在哪里看过,此时却也顾不得了。城素没有察觉我的不同,他自顾自地提起笔,在画旁边写下一行隶书,飘逸挥洒,字如其人。“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城素撂下笔,似是叹息地自语,“这是我梦境中的情景。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我与她相见。……她,必定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离得近了,才嗅到城素身上淡淡的酒气。他忽然扼住我的腕,说,“宁锦,这才是我想要的……爹爹却应了徐将军之女的那门亲事……可是我还没有遇见我梦中的这个人,怎么可以……就这样草率地决定一生?”城素摇晃着我,却抖落我眼中的一串泪水,打湿了画卷,模糊了大片墨迹。“宁锦,你怎么了?”城素这才发现我的异常。他站起身,双手扶住我的肩,声音那样温润关切。我的泪再也止不住,亦无法想像自己扬唇一笑的表情会有多苦涩,抓起案台边的酒壶,一饮而尽,揽住城素的手臂,踉跄着往门外走,“你有你的不快乐,我亦有我的苦。不如今夜,不醉不归。”城素愣住,随即欣然应允。他是个任性的人,他一向活得那样潇洒。一月孤悬,满庭清辉。园中未凋尽的残花释放着深秋最后一丝香气。城素本就有了醉意,此时更是一杯接一杯地与我对饮,一醉方休。“宁锦……”城素不胜酒力,他醉了,身体已经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斜倒在我怀里,隔着我的手去握我的杯……“徐粤伶有你一半善解人意,我也许都会爱上她……”城素顿住,将我杯中的酒仰头饮尽,忽然笑起来,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喃喃地说,“可惜你不是她,她也不是你。”我愣住。他的话,字字句句,让我肝肠寸断。而被他抱住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由另外一个人的体温所带来的温暖。眼眶一热,无声地盈满了滚烫的泪水。四.{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那些下人都在私下传着,说宁锦昨夜在你房间留宿,你当我真的不知道?”我站在书房的屏风后面,手里还端着一碗新蒸的杏仁羹。心中充盈着异样的满足,了然无痛,忽然觉得这种情景有些好笑,于是默默扬起唇角。--似乎面对徐粤伶,我总是要站在她的背后张望。而我与阮城素之间的关系,也总是多不过那一碗杏仁羹。“知道又怎样?”城素淡淡地看她一眼,说,“她是我的侍女,本就是离我最近的人。”徐粤伶是盛气凌人惯了的,偏偏在城素面前,却总是低声下气。“……你对她,真的没什么?”徐粤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柔软而悦耳,“城素,下个月就是我们大婚的日子了,我也是太在乎你。……若是别人倒也罢了,我只是觉得她配不上你。”正午的阳光直射窗棱,城素的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城素,我要跟你在一起……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好。如果日后你厌倦我了,要养小要纳妾,我绝不会有半句阻拦。京城才子阮城素,只有这世上最好的,才配得起你。”徐粤伶自后抱住他,神态姿态里,都是无尽的温柔。室内一片静默。城素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挣扎,良久良久,他说,“我永远不会爱上宁锦那样的人。”手中的杏仁羹毫无知觉地砸落在地上,轰然而碎。还记得昨夜。那一场卑微了许多年的爱恋,和半生里无数个日夜的仰望。——阮城素醉了,忽然紧紧抱我,他的气息迎面而来。窗缝透来的风吹灭了红烛,黑暗中只听得到他浓重的呼吸,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解开我的锦衣罗裳,那么温柔,那么缠绵。——有一天,即使我真的把他忘记,身体却也会记得,黎明来临前他温暖的臂弯,以及,清澈均匀的呼吸。“宁锦,你走吧。”枫叶赤红,满庭璀璨芳华。阮城素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为什么……我想问,可是嘴唇动了动,却怎么发不出声音来。“你要与徐粤伶成婚了?”嗫嚅许久,却只能说出一句如此僵硬的话语。“你爱她么?”此刻的我,固执地看着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要流泪。“我没有碰到我想要的女子,和我梦中的邂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存在,也不知道是否终究可以遇见。但是惟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人不是你。”阮城素回过头来,漂亮的瞳仁中缭绕着雾气一般的冷漠。“……所以,你让我走?”我走到石桌旁,拿起他放在那里的厚厚的银票。“……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歉疚,胆怯,以及某种脆弱。我扬唇一笑,转身离开,天地间一片静默。“宁锦……”他最后一次唤我名字。我知,他是希望我说些什么,说恨他,或只是道别,都无所谓。他只是受不了这样无声的结局。可是,我已经,无话可说。那一个寒凉的夜晚,今冬第一场大雪。忘记是怎样走出顾家,亦忘记了是怎样被半山腰的匪徒盯上,撕裂我的包裹,将我推入深潭。在那一刻,我死死拽着包裹。直到布匹撕裂,那幅偷来的画卷滚落在地上……那是一幅用上好彩墨所描绘的山水画。小溪奔流,水花四溅,光是看着,都仿佛能听到水声潺潺。枫叶满地,红色叶片四下落着,流云涌动。画旁边有一行飘逸隶书:“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五.{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一个纤弱女子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她缓缓走近了,眼中有刻意的淡漠,和掩藏不住的悲喜。阮城素回过头来,见到她,倏忽一愣。枫叶似火,残阳映红了半个天空,潺潺流水声衬得山涧愈加凉薄。他漂亮的瞳仁里,有震撼的惊喜。夕阳晚照的余辉里,女子扬唇一笑,素淡的笑容一瞬间美得令人窒息。她说,我叫灵瑟。京城名公子阮城素,终究还是没与徐粤伶成婚。生性平和的他,第一次那样决断地违逆父亲。徐粤伶终究不忍看他受苦,默默地退了婚。他将灵瑟带回府,安排在槐花满地的南苑。每日只是远远看几眼,也不多说话。转眼就是半个月。他什么也不说,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她也不知该如何发问,素淡恬静的灵瑟,面上也开始有隐隐的焦急。下人们也都在私下议论着,少爷变了,变得沉静,忧伤,不再有往日激扬的意气。许是中了那个女人的魔吧,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他甚至不再作画。一个人的时候,满眼都是旁人看不懂的迷惘。阮老爷看他这样子,也原谅了他,不再因为违婚而生他的气。可是他依然那么默然,眼睛里只看得到灵瑟,而他看她的眼神背后,却仿佛蕴藏着无人可知的深远。冬日大雪迷茫,阮园里一片素净的白。只有松树青翠依旧。晌午的时候,阮城素独自在亭中摆棋。阳光薄薄一层金色,暖融融的,落在他清俊的背影上,像是镶了一层金边。灵瑟缓缓走过去,只见他正攥着一枚黑子,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在想什么?”她生得那样完美,连声音都与容貌一样,无可挑剔。他愣了一下,似是从遥远的梦境中醒来,怔怔放下手中的棋,似是在掩饰,又像是叹息,“没什么。……转眼,天就这么凉了。”“公子怎么这样不小心?”灵瑟笑着拿起他刚放下的棋子,放到旁的位置上,说,“本来你是要赢了的。可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阮城素微微一愣,抬头颇为赞赏地看她一眼,复又轻轻摇头,说,“后来才发觉,输或赢,原本不是那么重要。”“怎么,公子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么?”灵瑟关切地看着他。“人生远不如棋局。不可以悔棋,也永无再下第二盘的机会。”阮城素凄然一笑,起身离开,她看不到他的表情。灵瑟看着他的背影,良久良久。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天气愈加凉了。冷尽,便是春。红颜倾国,自古如此。拥有超然美貌的女子,幸福得比别人容易,不幸也是亦然。那日在阮园,年近半百的老皇帝隔着层层雾气看到倚墙而立的灵瑟,顿时惊为天人。他派人打探她的来历,可是阮家上下也对她一无所知。他问她可愿入宫为妃,灵瑟想都没想就摇头,说,我不愿意。老皇帝也不生气,说,“你若是改了主意,随时都可以来找朕。……下个月我再来看你。”说着,起驾回宫。灵瑟独自一人立在原地,眼中有莫名的悲戚,摇摇头,笑道,“你看不到我的了。”静谧的书房,一室烛火摇曳的光影。灵瑟靠着屏风站着,叫了声,“公子”。阮城素缓缓抬起头来,漂亮的瞳仁中辉映着跳跃的烛火。“灵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不知道。”她打断他,眼中已经含了泪,“为什么你将我带回来,却从来不肯说一句承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为什么我越是想靠近,你就会逃得越远?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真真正正地接近你……”她的双肩剧烈的抖动着,似是隐忍着巨大的悲戚。“下个月我就要入宫为妃,这对你来说,是不是真的无所谓?”其实她要的真的不多。她只要他一句话,爱或不爱。可是他却不肯给。“……对不起。”他眼中有火焰般地痛楚。“灵瑟,我知道你是在试探我。”他站起身,伸手抚向她的脸颊,手伸到半空,却又僵硬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灵瑟你可知道,与你相逢的一切细节,都那样符合我的梦想……我曾经那样期盼过梦境成真,可是如今,却无法真正地快乐起来。”阮城素握住她的手,眼神中有昭然的无助,“对不起,对不起。我也不想。”那一日。他早早就出了门,她一路跟着。他看起来那么伤悲。走到林间的深潭边,他孩童一样抱膝坐在地上,絮絮地诉说。深秋寒凉的清晨,在清澈凉薄的水边,我与她相见。……她,必定身穿烟绿锦衣,薄衫常裙,长发用荆钗挽着,容颜美丽素净,有温婉干净的笑容。我真的碰到了我梦想中的女子,可是原来,我并不开心。我也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的死,可以让我那么心痛。她生得丑,我也以为我绝不会对那样的人动心。甚至觉得,那样受尽世人仰望的我,若是与她一起,便会沦为一个笑话。那样我便输了,[www.Fval.cn]输了我与生俱来的万丈容光。可是在寒冷冬日,再没有人为我捧一杯暖暖的杏仁羹。只是在凄清月夜,再没有人为我抚曲琵琶,回眸浅笑。……你可以回来么?我好想你。他的泪水,在料峭春寒中闪烁着耀眼清辉。灵瑟手足僵硬,只觉心脏有逼迫的空气压着,无法呼吸。墓碑上赫然刻着,宁锦二字。尾声爱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一个苍老的声音回旋于耳边。还记得那时,我掉入深潭,意识渐渐模糊,腰间的竹筒却忽然绽出碧绿的光,我猛地惊醒。爱若成痴,也不枉一生一世。那个声音在我耳边反复重复,我的眼前又呈现出那幅熟悉的图景。碧绿的河水潺潺流过,火红的枫叶满地,一个身穿玄色长袍的男子背风站着,大片流云涌动,他站在一片阴影里,悲戚地望着远方。黑袍老者站在我面前,目光中泛着慈祥。正是我在药铺遇见的那个人。他给了我一个冬季的时间。他说,“如果他愿意与你共度一生,你便可以留下来。——只是,这世上再也没有宁锦了。”说到这里,黑袍老者眼中有深邃的悲悯。在那时,我是欣喜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以为我足够地了解他,我以为我终于可以不在被人说成是丑的,我以为可以凭借美貌得到他的心。我告诉他我叫灵瑟,我以为宁锦只是他不愿意想起的一段回忆。我以为那是我此生惟一一次被他爱上的机会。却不知道,天下间最无悔的悲哀,便是我与他之间的错过。早春三月,乍暖还寒。桃花提早开了,一池粉白。我对阮城素说,我不会入宫,更不会去做什么王妃。只要你需要,我就会一直一直守着你,无论我在哪里。他似是有所触动,说,“我亦不愿意守着过去的伤悲。灵瑟,你给我时间,等我遗忘。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说,“好。城素,可不可以再让我为你弹首曲子?”一曲琵琶,手指荒凉。阮城素眼中有惊愕,似是没有想到,我的琵琶居然可以如此凛冽凄绝,似是控诉,这一生无言的错过。“宁锦……”他下意识地轻声唤道。“不知为何,总是隐约觉得你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像她。”他没有察觉我的不同,目光悠远,似是触动久远的回忆。此时此刻,我多想告诉他,我是宁锦,仰望你许多年的宁锦。爱了你一生,也还会继续爱下去的宁锦……嘴唇徒劳的开合,却怎样也发不出声音来。“我希望你记得,我就会一直一直守着你,无论我在哪里。”我别过头,眼中有泪。春天,已然到了。阮城素转身离去,步履轻盈,仿佛生命中隐隐浮现出一道新的光明。他看不到,清澈河边的女子一袭烟绿锦衣,背靠着树干,望着他的背影,身体渐渐滑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扬唇一笑,转身离去。而我,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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