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着的门,林中之物

作者:小说

澳门新葡亰手机娱乐网址,蒙哥马利的到来打断了我关于这个人的神秘、猜疑的纷乱思绪。后面跟着他的那个畸形怪状的侍从,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些面包、薄荷和其他一些食品,还有一瓶威士忌,一水罐水,三个杯子和刀子。我斜着眼睛对这个奇怪的家伙瞟了一眼,发现他正在用疑虑不安的目光盯着我。蒙哥马利说,他将和我一道进午餐,而莫罗因为正忙于一些工作脱不开身,因而不能前来。 “莫罗!”我说,“我知道这个名字。” “唷,糟了!”他说。“我真是个傻瓜,跟你提起这个名字来。我应该考虑到的。不管怎么说,这会使你略微觉察到我们的——秘密。威士忌?” “不,我从来不喝酒。” “但愿我也是个戒酒的人。可是,骏马被偷走了,锁门还有什么用处。正是这可怕的东西把我引到这儿来的。那一夜,那个浓雾之夜。当莫罗提出把我救出来的时候,我觉得我真是走运。这很奇怪?” “蒙哥马利,”当外边的门被关上了的时候,我突然说,“你的那个侍从的耳朵为什么有那么多斑点?” “他妈的!”他把第一口满嘴的食物咽下去后说道。他注视了我好一会儿,然后重复道:“耳朵上有那么多斑点?” “许多小斑点,”我噎了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而且耳朵边上还有一绺黑色的细毛。” 他深思熟虑地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和水。“我的印像是??是他的头发盖着了他的耳朵。” “他在我面前弯下身来,把你送给我的咖啡放在桌子上时,我都看清楚了。而且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此时,蒙哥马利已经从因我提问而造成的惊愕之中清醒过来了。 “我一直认为,”他故意不慌不忙地用他那大舌头的韵味强调地说,“他的耳朵是有点那个。从他遮盖耳朵的样子??他的耳朵像什么样子呢?”从他的表情中,我深信他对此完全是装做不知道。可我还是很难告诉他说,我觉得他是个骗子。 “有很多斑点,”我说,“很小,像毛皮似的——清清楚楚地像毛皮似的。这个人从上到下真是我从没见到过一个最奇怪的人。” 一声动物痛苦的粗哑尖叫声,从我们后面的围场里传了出来。从叫声的深沉和音量,可以证实这是美洲山豹在惨叫。我看到蒙哥马利哆嗦了一下。 “怎么!”他说。 “你是在什么地方搞到这个家伙的?” “嗯,旧金山??我承认,他是个丑陋的、样子像野兽似的人。很迟钝,你知道。记不起来他是什么地方的人了。但我和他习惯了,你知道。我们彼此都习惯了。他把你吓得够呛吧?” “他太反常了,”我说,“总觉得他有些不对头的地方??别以为我是想入非非,他走近我时,总给我一种令人厌恶的感觉,使得我毛骨悚然。实际上,的确稍许有一点??恶魔一样的感觉。” 我向他说这番话时,蒙哥马利已经停止了咀嚼。 “太奇妙了,”他说,“我却看不到这一点。” 他又吃了起来。 “我丝毫没有这种感觉,”他一边咀嚼着,一边说。 “‘吐根号’船上的水手们??准也有和我同样的感觉吧。对这个可怜的不幸的人,合伙地进行猛烈的攻击非难。??你看到那个船长了吗?”突然,那头山豹又嗥叫了起来,而这次显得更加痛苦了。蒙哥马利低声地骂了一声。我有点想就沙滩上那些人的问题来非难他。 就在这时,里面的那头可怜的畜牲发出了一连串的短促、刺耳的尖叫。 “你们沙滩上的那些人,”我说,“他们是哪个种族的?” “出色的帮手,不是吗?”他心不在焉地说,对那头野兽的尖叫,皱着眉头。 我没有再说什么。又一声尖叫,比前几声还要凄厉。他用阴郁的灰色的眼睛看了看我,随后又倒了一些威士忌。他试图把我引到关于酒精的讨论之中,他自称就是用它救了我的命。看来他是急于强调这个事实,就是多亏了他才救得我一命,要我对他感恩戴德,我心烦意乱地搭着腔。 不一会儿,我们吃完了饭、那个丑陋畸形、有朵上斑斑点点的怪物收拾了桌子。蒙哥马利离我而去,屋内又剩下我一个人了。这一段时间里,对于正在被活体解剖的美洲山豹的凄厉叫声,他一直处于一种掩饰不住的激怒之中。他曾经很奇怪地说到他缺少勇气,可他却把我一个人撇在了这里,撇在了这个显然需要勇气的地方。 我自己只觉得那叫声实在太刺激人了。下午一点钟、一点钟地过去了,凄叫声也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强烈。起初,这些凄叫声令人十分痛苦,可是由于这些叫声不间断地反复出现,最后简直使我烦躁不安,心绪失常了。我把一本一直在读着的霍拉斯的注释书扔在一边,捏紧了拳头,咬着嘴唇,在屋里走来走去。 后来,我不得不用手指堵住了耳朵。 那声声撕裂人心的恳求的嗥叫对我的刺激,渐渐变得越来越深了,最后那凄叫声显得所受的痛苦是那么剧烈,使我在这个狭窄的屋里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我跨出屋门,沐浴在傍晚令人昏昏欲睡的暑热之中,我走过围场的大门——我注意到门又被锁上了——转过了墙角。 在门外,那凄叫声显得更加响亮刺耳了,就好像世界上所有的痛苦,都集中在这一声声的凄叫里。假如我早知道隔壁的屋里会有如此一场痛苦,或者如果它是个不能出声的动物,我相信——我一直在这么想——也许我就会能经受得住了。当把折磨痛苦诉诸于凄叫,使得我们每根神经都在战栗时,一种恻隐之心就会使我们感到烦恼不安。尽管阳光灿烂,在温柔的海风中,像扇子一样的绿树叶在摇曳飘动着,可是这个世界还是一片混乱,被一些漂浮着的黑的和红的幽灵幻像,给弄得污脏模糊了。我这样想着,渐渐走远、直到再也听不到石墙屋里传来的凄惨的叫声。

读者可能会了解到,起初我周围的这一切是多么离奇,我现在这种局面,就是这一系列预料不到的历险结果,而我对于周围这些事物的奇异之处,一时还辨别不清,尚未领悟。我跟着美洲驼走上了沙滩,蒙哥马利赶上了我,并请我不要走进石头围场。我此时注意到,装在笼子里的美洲山豹和一堆货物、被置放在这个四方围场的门前。 我转过身来,看到那只汽艇上的货物已经全被卸完了,汽艇又被划了出去,并且被拖上了沙滩。那个白发人正在向我们走来,他和蒙哥马利交谈着。 “现在该谈谈咱们这位不速之客的问题了。我们对他怎么办呢?” “他懂得一些科学,”蒙哥马利说。 “我渴望着再投入到工作中去——利用这些新的东西,”白发人说道,用头指了指围场。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了起来。 “我敢说,你是渴望着这个的,”蒙哥马利以一种根本不是真心诚意的语调说道。 “我们不能把他送到那边去,我们也没有闲工夫给他建造一座新的茅屋。而目前我们显然还不能把他当做心腹朋友。” “我在你们的掌握之中,”我说。对于他说“那边”究竟指的是什么,我一无所知。 “我也正在考虑这件事,”蒙哥马利回答道。“我的房间外边还有一道门——” “对,”那个年长的人立刻答了一声,瞧着蒙哥马利。我们三个人一起朝着围场走去。“普兰迪克先生,很对不起,我对你保守了一个秘密——可是你要记得,并不是我们请你来的。这里,我们这个小小的场所,包含着某种秘密,我们这里事实上是某种形式的青髯公①秘室。对于一个神志健全、头脑清醒的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可怕的。可是目前——由于我们还没有了解你——” 【①青髯公:法国一个古老故事中主人公的别号。他一次外出旅行,把古堡的钥匙留给了续娶的新婚妻子,但却禁止她进入其中的一间秘室。他的妻子出于好奇,打开了这间屋子的房门,发现其中是被青髯公杀害了的六个前妻的残骸。青髯公归家后,发现了钥匙上的血迹,知其新妻违背了他的吩咐。正在他要斩下其新妻的首级时,其新妻的两个兄弟赶来将他杀死。此处莫罗用其做为比喻,以暗示不得擅入石头围场。】 “当然,”我说,“除非我是个傻子,才会对于你们还不大信任我而恼火。”他扭曲着大嘴,现出微微的一笑。他是属于那种面貌阴沉的人,这种人嘴角向下一撇,就算是笑了。对于我这种能满足他的愿望的顺从,他点头答谢。我们路过了围场主要的大门,这是一扇沉重的周围包着铁皮的木头门,上着锁,汽艇上的货物都堆在门外边;拐过弯去,我们又来到了以前我没有看到小门前。白发人从油腻的蓝色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门,走了进去。尽管当时是在他的注意之下,可是他的大串的钥匙,以及对这个地方精心细致地上闩加锁,还是使我感到非常奇怪。 我跟在他后边走了进去,发现我是在一间小套间里。屋内家具陈设简单,但是不舒适;里边还有一扇内门,通向铺了砖石的庭院,门半开着,蒙哥马利立刻把这扇门关上了。屋里更为黑暗的一角,吊着一副吊床;通过一扇没有镶装玻璃、外面有铁栅栏保护的小窗户,可以望向大海。白发人告诉我,这就是我的房间,至于那扇内门,“以防不测,”他说,他将从另一边加上锁,请我万勿入内,他向我指了指窗前一具方便的带椅子的书桌,还有吊床近旁书架上的一排古书,我发现,这些书主要是一些外科著作和拉丁、希腊语的经典版本——而这两种语言,我都不能通畅地阅读。他通过外门走开了,好像尽量避免再一次打开那扇内门。 “通常我们就在这里吃饭,”蒙哥马利说。随后,好象是有所疑问,跟着也走了出去。“莫罗”,我听他叫道,当时我想我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而当我拿起书架上的书时,突然意识到:以前我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莫罗”这个名字。 我在窗前坐了下来,拿出我身旁剩余的饼干,香甜地吃了起来,“莫罗?”通过窗户,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身穿白衣服的人,沿着沙滩拖运着一个包装箱。一会儿,窗户框把他遮住了。随后,在我身后,我听到把钥匙插入锁孔开锁的声音。隔了一会儿,透过锁着的内门,我听到已经从沙滩上运上来的猎鹿狗的喧闹声。这些猎鹿狗没有狂吠,而是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用鼻子哼哼地吸气,愤愤地低声咆哮着。我能够听到它们的脚噼哩啪啦的拍打声和蒙哥马利抚慰它们的声音。 这两个人对于此地所藏之物的精心保密,给我留下很深的印像,有好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着这件事,思考着对“莫罗”这个名字感到莫名其妙地熟悉之谜。而人类的记忆是何等的奇异古怪,当时我竟突然不能以适当的联想,回想起这个众所周知的鼎鼎大名。我的思路从这里又转向了对沙滩上那个肢体变形、缠裹着白衣的人的说不出来的猜疑。 当他拖运箱子地时候、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走路的姿态,这样奇怪的动作。我回想起,尽管我发现,他们之中的大多数都曾经不时地愉偷摸摸地看着我,而且这种目光和你熟悉那些纯朴的蛮族野人的坦白直率的凝视,是迥然不同的,但是他们之中没有一个和我说过话。我不知道,但却很想知道他们说什么话。他们看起来部沉默寡言得出奇,而当他们偶而说话的时候,就响起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他们是怎么搞的?随之,我又想起蒙哥马利的那个侍从的眼睛。 正当我在想他的时候,他走了进来。这时,他身穿一身白服,托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咖啡和一些烧好了的蔬菜。他走了进来,亲切地躬了躬身,把托盘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禁不住战栗地畏缩了一下。 接着,万分的惊愕使我瘫在了那里。在他的一绺像绳带一样的黑头发下,我看见他的耳朵!它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紧挨着我的脸。在褐色细软的毛皮遮盖下,露出了这个人的耳朵竟满是斑点! “您的早餐,西生①,”他说。 我凝视着他的脸,竟然没有顾得上回答他。他转过身向外门走去,侧着头古怪地审视着我。 我目送着他出了屋子。就在此时,无意之中,大脑的思路不知玩了什么把戏,我头脑里猛然涌出了这一组词:是“莫罗——霍娄斯②吗?” 【①此处系诣说话发音不准,把“先生”叫成“西生”。】 【②此处英文为Horrors,为“恐怖”之意”。】 “莫罗——?”啊!它使我的记忆回溯到十年以前。是“莫罗——赫若斯”。“莫罗恐怖案”这一组同在我的头脑里漫游了一阵,随后,我看到了为一组词以大红字刊印在一个浅黄色的小册子上。人们谈起这鲜红的印字,都会感到战栗发抖,毛骨悚然。接着,我清晰地记起有关的这一切。这个早已被人淡忘了的小册子,又令人震惊地、活灵活现地回到了我的记忆中。那时,我还只是个孩子,而莫罗,我想,大约已经五十岁了,在当时,莫罗是一位杰出的、专横的生理学家,以其非凡的想象和在讨论中蛮横的坦率,闻名于科学界。难道这就是那个莫罗吗?他曾就有关输血的问题,公布了一些十分惊人的论据。此外,众所周知,还对于人体内部肿疡的病态生长,进行着十分有价值的研究工作,以后他的突飞猛进的研究工作突然结束了,他不得已离开了英格兰。一个新闻记者,经过周密的安排,以一个实验室助手的资格获得了进入他的实验室的机会,而其目的,却在于谋求轰动世间的暴露。借助于一次震惊的意外事件——假如这的确是一次意外事件的话——他的可怕的小册子变得声名狼藉了。就在出版发行这本小册子那一天,一只可怜的狗,被剥了皮,并且还被用其他的方法搞得残缺不全,伤筋断骨,逃出了莫罗的住家。 当时正值八九月间的新闻饥荒期,一位卓越的编辑,正巧是这位临时实验室助手的堂兄,对此事件呼吁国民良心公断。良心,对研究手段采取了敌对态度,这,并不是第一次。这位医生简直就是在一片叫骂声中,被喝吼出了这个国家。也许这是他这样做而应得的结果,可是我仍然认为,与他共事的那些研究者的不大热心的声援支持,以及他被大量的科研工作者所摈弃,还是一件耻辱的事。然而,按照那个新闻记者的报道,他的一些试验,也太残酷了,其实莫罗满可以放弃他的研究,借以换得社交的安宁,但是很显然,他更喜爱他的研究,正像曾经一度死死地被研究工作所迷住的大多数人那样。他没有结婚,而且真的是一无所有,除了沉浸在他自己的嗜好中以外。 我确信,这一定就是那个人。每一件事都表明了这一点。我渐渐明白了现在连同其他货物一起被运到屋后的围场中的那头美洲山豹和其他动物的注定命运该是如何了。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某种熟悉的恶臭味,一种到目前为止,在我记得的场合里曾经存在过的那种味道,突然之间涌现在我的思绪之前。这是手术室里防腐剂的味道。隔着墙,我听到美洲山豹在狂嗥,一只狗好像挨了揍似的,在那里吠叫着。 然而肯定无疑,特别是对另一个科学家来说,在活体解剖中,绝不存在像解释这一隐秘时所说的那样恐怖的事情。通过我的思维的某些奇特的飞跃,蒙哥马利那个侍从的满是斑点的耳朵以及闪光的眼睛,又轮廓无比清楚地涌回到我的眼前。我放眼望去,凝视着我面前蔚蓝色的大海,大海在使人情爽的微风之下泛着泡沫。我让过去几天来的这些和其他的一些奇特的记忆,像演电影一样,一幕接着一幕地在我脑中映过。 这能意味着什么呢?在一个孤独凄凉的小岛上,一个加封上锁的围场,一个声名狼藉的活体解剖者,还有这些走路一瘸一拐、畸形变态的人们?

我大步穿过覆满屋后山脊的灌木丛,毫不留意地信步走去,继续穿过那边丛密的直杆林中的树荫,不久,我已经不知不觉来到山脊另一边了。顺着坡势下来,我走向一条从线狭窄的山谷中流出来的涓涓小溪。由于我走出了一段距离,或者由于这些密密丛林的阻挡,使得可能来自围场的任何声音都传达不到了。周围一片寂静。一会儿,随着一阵沙沙的响声,跑出了一只兔子,在我面前一蹦一跳地跑上了山坡。我犹豫了一下,在树荫的边上坐了下来。 这地方真令人心旷神怡。那条小河被两岸茂密的草木遮掩了起来。只有一处,我可以望见河水闪着金光流过一块三角形的小块地界。在更远的那边,透过浅蓝的烟雾,我看到一片杂乱的树木和藤枝蔓草,上面又是灿烂的、蔚蓝色的天空。这里和那里,到处是一片白色或深红色的斑点,显示着一片爬曳着的寄生植物的繁茂昌盛。有好一会儿,我放眼遍览这一美景。接着,蒙哥马利那个侍从的奇怪的特征,又开始在我的脑子里翻腾起来。可是天太热了,简直不能细致地思考。一会儿,我进入了一种平静的、半睡半醒的状态中。 不知过了多久,在小溪那一边,葱翠的草木里沙沙的响声把我惊醒了。 有一会儿,除了羊齿植物和芦苇丛中飘摇着的尖部之外,我什么也看不见。接着,突然在小溪的岸边,出现了个什么东西——起初,我分辨不清这是个什么东西,只见他把头弯到水面上,开始饮起水来。随后我才看清楚,这是个人,可他却像个野兽那样,走路四脚着地! 他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古铜颜色的脸,黑黑的头发。看来,这些小岛上的居住者,都有着众人一面的古怪丑陋的特征。饮水时,我可以听到他用嘴唇吸水的响声。 我倾身向前,以便把他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手碰动了一些熔岩,噼哩啪啦地滚下了山坡。他好像有罪似的抬头望了望,他的眼光和我的目光碰在一起。他立刻爬了起来,站在那里用笨拙的手擦擦嘴,注视着我。他的腿还不够他的身子的一半长。就这样,我们尴尬地彼此对视着,大概僵持了有一分钟。随后,他从我右边的灌木丛中偷偷地溜走了,还不时地停下来。向后望了一两次。我听到羊齿草叶子簌簌的响声,只见他跑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跑开时,他死死地盯我一眼。他踪影消失以后好久,我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向他逃去的方向凝视着。我那昏昏欲睡的平静之感,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身后的响声把我吓了一跳。我猛然转过身去,看到一只兔子扑打着白色的尾巴,在山坡上消失了。我跳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古怪的、半动物似的家伙的出现,突然使我更增加了午后寂静的感觉。我相当紧张地四下望了望。我两手空空,什么武器也没有,感到非常遗憾。后来,我想到,我刚刚看到的这个人,是穿着浅蓝色衣服,而不是像野人那样赤身露体的从这一事实中,我试图说服自己,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安详的怪人,只是他那呆笨狞恶的怪样子给人一个错觉。 然而,对于这家伙的出现,我还是感到无比的心烦意乱。我沿着山坡向左边走去,不时转动着头,在树林中左右前后窥视着。既是人,为什么走路时四脚着地。而且用嘴唇吸水呢?一时,我又听到一头野兽在号哭哀叫着,我以为这又是山豹在凄叫。我转过身去,朝着和凄叫声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就这样顺路来到溪旁,我过小溪,穿过灌木丛漫步走上山去。 地上一大片新鲜的、猩红色的东西把我吓了一跳。走过去,我发现这是一种特殊的菌类,出叉分枝,起着铍纹,就像带叶的地衣一样,可是一碰它,就成了粘稠的浆液。随后,在茂密的羊齿草的阴影中,我碰到了一个令人不愉快的东西,一只兔子的尸体,上面满是发亮的蝇虫。兔子的尸身还是温的,头部却被揪去了。我惊呆了,站在那里,看着四溅的血迹。这里,至少是小岛的一个“访问者”被杀害了! 周围没有其他暴力的痕迹。看来这只兔子好像是突然被抓住,并被杀死的。看着那小小的、毛茸茸的躯体,我觉得很难理解,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呢?我站在那里,我在小溪旁看到那个人那副不像人样的面孔,而在我脑中出现的莫名的恐惧,此时变得越来越强烈了。我开始意识到,我在这些未被发觉的人们中探险,是何等胆大妄为的事。我觉得,周围的树丛顿时改变了样子。每一处树荫,都变成了不仅仅是一处树荫,而变成了草木皆兵的伏兵所在,每一声沙沙的响动,都使我惊吓不已。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盯着我。 我决定返回沙滩上的围场。我突然转过脸去,猛然——很可能甚至是狂乱地——冲过灌木丛,急于在我周围再寻得一处清静的所在。 在我跑到一块空地前,我及时地停住了脚步。这是一次采伐树木所辟成的一块林中空地,一些树苗已经窜了出来,在争相占有这块空间。而那边,茂密生长着的花茎和缠绕着的枝藤,以及蘑菇菌类和各色各样花朵的斑点,又把路径封盖了起来,在我面前,一个长满了菌类的巨大树墩上,一块儿趴着三个古怪畸形的人形,他们还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其中一个显然是个女性,另外两个是男性。他们全是赤身裸体,只是身体的中间缠着一块鲜红色的布。他们的皮肤,都是暗淡的粉红色,我过去从来没有看见过有这种颜色皮肤的野人。他们的脸盆胖得都没有下巴了。额头都是凹进去的,头上长着稀稀疏疏像棕刷子一样的硬直的头发。过去我从没看见过这种野兽一样的家伙。 他们正在交谈着,或者至少是一个男性在和另外两个人谈着话。他们三个谈兴正浓,以至于没有留意到我走来的沙沙声。他们左右摇晃着脑袋和肩膀。正在讲话的那个男性,声音浑浊不清,而且伤感含泪。尽管我听得很清楚,可我还是分辨不清他说的是什么。看来,他好像是在叽哩咕噜地背诵着什么复杂的莫名其妙的话。 一会儿,他人话音变得尖得刺耳,只见他伸开手掌,站了起来。 这时,其他两个人开始一起叽哩咕噜地讲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站了起来,伸开手掌,随着单调吟唱的韵律,他们摇晃着身体。这时,我注意到,他们的腿出乎寻常地短,而他们的脚却又粗又笨,又瘦又长。三个人又慢慢地围了个圈子,抬起脚,又跺下脚,还挥动着胳膊。在他们韵味十足的背诵中,不知不觉地混进了某种腔调,在诵唱收尾时,还唱着好像这样的重复句——“阿鲁拉”,或者是“巴鲁拉”。他们的眼睛开始闪起光来,那丑陋的脸上,也绽开了奇怪的喜悦表情,口水从没有嘴唇的嘴里直往下掉。 在我观看着他们古怪的、莫名其妙的动作时,突然我第一次清楚地察觉到:究竟是什么使我感到这么不愉快,究竟是什么给我两种矛盾的、冲突的感觉,那就是既觉得无比的奇怪,可又觉得无比奇怪的熟悉。这三个忙于从事这种神秘仪式的家伙,形状似人;若说其是人,却又浑身带着一些很熟悉的、十分奇特的动物神气。它们尽管有着人的形状,穿着破布衣服,尽管它们身躯形状具有粗鲁的人性味,可是在它们的行动中,在它们面部的表情中,在它们的一生中,掺进了某些抑制不住的、龌龊人的气味,一些粗鄙的气味,掺进了一些不容置疑的野兽的特征。 我站在那里,不禁被这种惊人的觉察震慑住了,接着无比恐怖的怀疑冲进了我的脑里。他们突然跃向了空中,开始是一个,接着又是一个,呜呜地叫喊着,哼诉着委曲。后来有一个偷偷地溜走了,有一会儿还是四脚着地,接着又立刻恢复了开始时的姿势。可是,这些怪物真正兽性的片刻流露,已经足够了。 我尽可能蹑手蹑脚地转身拨开树丛向后走去。当碰断了树枝或叶子沙沙作响时,我时常变得那么僵硬不灵活,唯恐被他们发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敢于大着胆子自由地走动。 我当时的一个念头,就是逃开这些令人作呕的人们。没留意我已经来到了林中一条不明显的小路上了。当我横穿过一块小的林中空地时,突然,令人不快而吃惊地发现两条笨拙粗丑的腿,在树丛之中正在和我平行的路线上蹑足无声地移动着,距我可能有三十码远。纷乱的蔓草缠藤遮住了他的头部和上身,我猛然停住脚步,希望这个怪物没有看到我。而那两只脚却也随着我的止步而停住了。我是那样的紧张,只得屏着呼吸急速地、无比艰难地逃窜着。 我使劲地瞪大眼睛瞧了瞧,透过纵横交错的藤枝蔓草,终于分辨出来了,原来就是我刚才看见在小溪旁饮水的那个畜牲的头和身子。他动了动头。他从树荫里瞟着我时,他的眼睛里闪着鲜绿色的光,一种半明半闪的亮光。当他转过头去时,这亮光也随之消失了。有一会儿,他一动也不动,随后,以无声的脚步穿过杂乱的草木跑开了。转眼之间,他就在灌木丛后消失了。我虽然看不见他的踪影,可我感觉到,他停住了脚步,又在那里盯视起我来。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动物?他跟着我到底想要干什么?我身边没有一件武器,甚至连根棍子也没有。逃走,那将是发疯的举动。不管怎么说,这个东西,无论他是什么,还缺乏向我进攻的勇气。我紧咬着牙,直朝着他走去。我焦虑着,可千万别露出害怕的神气来,可是我已经害怕得脊背部发凉了。我拨开纷乱的、高高的、开着白花的灌木丛,看见他站在离我二十码远的地方,侧着头望着我,显出犹豫不决的神色。我又往前跨了一步、两步,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我说。 他尽力想迎着我的凝视。 “不!”他突然说道,转过身去,从我身边一跃穿过灌木丛跳开了。随后,他转过身来,又盯着我。在树林下的阴暗处,他的眼睛一亮一亮地闪着光。 我的心都跳到嗓子眼了。我觉得,我唯一可望成功的机会,就是正视这一危险,我稳步向他走去。他又转过身去,消失在阴暗之中。我觉得又一次捉到了他眼睛一闪一闪的亮光,后来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第一次意识到,时间太晚了对我可能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几分钟以前,已经日落西山了,转眼即逝的热带黄昏,已经在东方的天空中渐渐失去了光泽。一只最先出来的飞蛾,在我的头上静静地翻飞着。我必须赶快回到围场去,除非我想在这吉凶未卜的神秘森林之中过夜。 想起又要回到那个被痛苦纠缠纷扰的凶宅,真叫人不愉快;想到这空旷可能被黑暗所吞噬,所有的一切都可能被黑暗所笼罩,则更为令人不安。我又往吞掉那个奇特的怪人的蓝色阴影处望了一眼,折转回来,下了山坡,向小溪走去,向着根据来路所判断的方向走去。 我急匆匆地走着,被所有这些事情弄得心烦意乱,一会儿我发觉已经来到了疏疏落落的树木之中的一块平地上。落日余辉之后呈现出的苍白明朗的天色,逐渐朦胧昏暗。顷刻间,头上蓝色的天空,已经变得越来越深沉了。小小的星星,一个接着一个地刺破了空中暗淡的余光。树木的空间,远处草木的间隙,在阳光之下曾经呈现出烟雾朦胧的蓝色,现在也都变得昏黑、神秘莫测了。 我拨开树丛向前走去。万物都消失了颜色。背衬着朦胧蓝天的直耸的树梢,勾画出了黑墨似的剪影,在剪影轮廓之下的一切,都溶化在无形的黑暗之中。一会儿,树木越来越稀,而灌木丛却越来越密。接着出现了一块盖满了白沙的荒芜空地,接着又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杂乱的灌木丛。 我被右手方向的隐隐约约的沙沙声拢得心绪烦乱。起初,我以为这是幻觉。因为每当我停住脚时,总是一片寂静,只听得见树梢上微风的响声,而在我又继续朝前走时。又合着我的步履,响起了回声我离开了杂乱的灌木丛,尽量沿着比较开阔的地方走。经常突然忽东忽西地改变方向。如果这个东西存在的话,而且正在蹑手蹑脚地朝我爬来时,我想借此尽力吓唬吓唬它。我什么也没有看见,然而却不断增强着这种感觉:的确还有个什么东西就在身旁。我加快了步伐。过了一些时候,来到了一处不高的山梁之下。翻过山梁,我猛然转过身来,从远处紧紧地盯着那个家伙。它从黑暗之中显露了出来,衬着昏暗下去的天空,轮廓清晰可辨。 刹时间,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形状异常、不成样子的笨家伙,随即又消失了。现在我感到肯定无疑了,我的那个茶色面孔的对手,又偷偷地走近了我。气此同时,烦上加烦的是,我发现自己迷了路。 一时间,我绝望地、心烦意乱地急步走去,后面还被紧紧地暗中跟踪着。不管它是什么,这个东西或者是缺少向我进攻的勇气,或者是等待着时机乘隙突然向我攻击。我故意地沿着空旷的地方走,不时地转过身来听听,不久,我半信半疑地觉得,我的那个跟踪者可能已经放弃了它的追逐,或者这一切也许是我精神错乱想像出来的。接着,我听到了大海的声音,我加快步伐,几乎跑了起来。立刻,我后面有个什么东西绊跌了一跤。 我突然转过身去,注视着身后模模糊糊的树木。一个黑影好像跳进了另一个黑影之中。我一动下动地听着,除了耳朵中血涌的嗡嗡声,什么也没听见。我想,我是神经衰弱了,是我的幻觉在捉弄我,于是我毅然决然地又向着大海的响声走去。 过了一分钟左右,树木越来越稀疏了,我来到了一座光秃秃的低低的山岬上,这个山岬突出地伸进到黑幽幽的大海里。夜是那样寂静,清新,越来越多的繁星的反光在起伏宁静的大海中抖动着。稍远一点的地方,海浪在冲击着暗礁的一块凹凹凸凸的地带,浪花带着它自身苍白的光泽,闪闪发光,向西望去,黄道①光和太白金星黄色的光辉,混合在一起海岸渐渐消失在我的东方。两边,则被山岬的凸出部分遮挡住了。这时我才回想起实际的情况来,莫罗的海滩是在西边。 【①黄道:为太阳在星间向东移动的视轨迹,是地球绕日公转轨道在天空上的反映。】 我身后响起细小树枝突然被折断的噼啪响声,而且又听到沙沙的声音。我转过身去,面对着黑郁郁的树林,站在那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不然的话,就是我想像中看见得太多了。朦胧之中的每个黑影,都有着它不吉利的性质,有着它奇特的含意,都得要机警小心地提防。就这样,我大约站了一分钟,随后,眼光仍然盯着树林,我转向西去,越过了山岬。就在我行走的时候,一个潜伏着的黑影,也跟着我动了起来。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久,海湾上向西伸展的一带宽阔的坡地,可以看得到了,我停住了脚。那个无声的黑影,也在距离我十二码的地方停了下来。一点小小的亮光,照亮了海湾远处的一个转弯的地方、在星光下,沙滩上这灰色的坡地隐约可见。那个小亮点,大约距此有两英里远。要想到达沙滩,我还得穿过潜伏着那些黑影的树林,走下满是灌木丛的山坡。 现在我能够更加清楚地看清这个东西了。这根本不是个动物,因为它直立地站在那里。我对着它刚要说话,一口痰堵住了嗓子,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又试了一次,结果喊出了声来:“那里是谁?” 没有回答。我向前跨了一步。那个东西没有移动,只是振作了一下。我的脚碰上了一块石头。 这使我想出了个主意。我一面紧盯着面前的这个黑影,一面停下来捡起了这块石头。可是,看到我这举动,那个东西就像狗的反应那样,猛然转身,斜着身子溜走了,隐没在远处的黑暗中。此时我回想起了小学生为了防御大狗所采取的策略。我把石头卷在手帕里,并且把它缠在手腕上。我听到更远处黑影里的走动声音,好像这个东西退走了。这时我紧张的心情突然松弛了下来;我大汗淋漓,战栗哆嗦起来,敌手溃退了,可那武器——石头还握在手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振作起精神,决心向下穿过树林和山岬侧面的灌木丛,走向沙滩。最后,我干脆跑了起来。当我从灌木丛中来到沙滩上的时候,我听到另外一个什么物体也在我后面哗啦啦地跟了下来。 这一下我真吓昏了头,开始沿着沙滩跑了起来。立刻又响起了跟踪者软脚步飞快的啪哒啪哒响声。我疯狂地大叫了声,更快地奔跑。在我跑过的时候,一些比兔子大三到四倍的模模糊糊的黑东西,从沙滩跑着或一跳一跳地向灌木丛奔去。只要我活一天,我就忘不了这一场追逐的恐怖。我跑到水边上,不时地听到逼近我的脚步溅起水花的声音。那个黄黄的亮光还是那么远,令人绝望的遥远。周围夜晚的一切又是那么黑,那么静。哗啦,哗啦!追踪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因为我平时素无训练,只觉得简直快没气儿了;我大口吸气时,发现了呼呼的声音,我觉得肋部像被刀刺了似的那么疼痛。我看出来了,远在我能够到达围场之前,这个东西一定会赶上我的。我拼命地,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兜圈子,在它窜到我身边时,我扑上去猛击了它一下——用尽了我的全身气力揍了它一下。就在我挥拳袭击它时,手绢一甩,那块石头也被抛掷了出去。 当我转过身来时,一直都是四脚着地跑路的那个东西站了起来,而那块飞石正好打在它左边的太阳穴上。那个东西的脑壳砰地响了一声,这家伙无意中撞着了我,用手把我向后搡开,摇摇晃晃地从我身边向前栽倒在沙滩上,脸浸到了海水里。它一动不动地躺在了那里。 我实在不敢走近那一团黑呼呼的东西。我把它撇在那里,在静静地繁星之下,海水围绕着它起着涟漪,潺潺作响,我远远地躲开了它,沿着通向闪着黄色光亮的小屋的路走去。不一会儿,正感到确实是舒了一口气时,又传来了山豹可怜的呻吟声。就是这凄惨的声音最初把我赶了出去,使我对这神秘莫测的小岛做了一番探查。可到如今,尽管我衰弱无力,累得筋疲力尽,可我还是振作起了全部精力,又开始向那光亮跑去。我只觉得好像有个声音在召唤着我。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手机娱乐网址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