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线阅读,小桥老树

作者:小说

汽车时代,人的活动半径增大了,人与人、地与地的距离缩短了。 当李晶得知侯卫东已经醒了,便离开青林山,到达镇政府之时,侯卫东还坐在一旁揉着额头。 “傻瓜,谁让你喝这么多酒,吃一瓣广柑。” 李晶进入场镇以后,特地停了车,给侯卫东买了几个广柑,进了办公室,她也没有把自己当外人,选了一个最红的广柑削好。 “李总,不远千里来到小镇,有什么事吗?” 李晶的化着淡妆,衣着与汉湖时相比,要朴素许多,也更加职业化,她抛了一个媚眼,道:“没有事情就不能来?我是专门来看侯镇长的,谁知看到一个醉猫。”她翘着一根手指,捂着嘴,吃吃地笑着。 侯卫东当然不会相她的话,无话找话道:“中午喝得太多了,现在头感觉要炸开一样。” 李晶劝道:“工作是单位的,身体才是自己的,为了工作,用不着这样使劲喝酒,你现在年轻,身体还能扛得住,到老了就晓得历害。” 侯卫东笑道:“李总,你还比我小,在大哥面前,说话这么老气横秋。”论年龄,两人相差不多,侯卫东知道女人喜欢说自己年轻,就充起了大哥。 李晶明知是假,还是很受用,笑道:“我都是老太婆了,还在我面前充大哥。” 两人说笑了几句,李晶开始进入主题,道:“趁你睡觉的时机,我到上青林的几个石场去走了一圈,狗背弯石场管理得最好,你还真有一套。”她其实对上青林石场已有了解,这一圈,增加了直观印象。 侯卫东直接了当地问:“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我们的大客户,你们有什么具体要求?李总直接说,我们好有准备。” “高速公路马上就要开工了,到时碎石用量极大,我担心上青林石场的碎石不够。” 侯卫东对于上青林石场已经很有信心了,道:“放心吧,上青林有五个大石场,加足马力开工,应该没有问题,我们供应过沙益路和益吴路的益杨段,有足够的经验。” 李晶坐直了身体,用公事公办的神情道:“岭西公路是跨省高速,路段长,碎石量极大,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中标段有九十五公里,其中有四十公里不在沙州市境内,也就是说,汉原地区的火凤山,也是重要的碎石供应地,火凤山和青林山实质上是一个山系,石质相差不多,都是公路所需要的优质石材。” 这番话,明显是话中有话,侯卫东立刻就有了警惕。 李晶随即转换了话题,脸色笑容又重新绽放,道:“侯镇,今天我约了朱局,一起吃顿晚饭。”听说吃饭,侯卫东愁眉苦脸地道:“今天晚上我绝对不能喝酒了,现在闻到酒味就要反胃。”李晶再抛一个媚眼,道:“放心,我可是温柔似水,不会灌你的酒。” 侯卫东就跟着李晶前往益杨县城,小车速度极快,到了益杨宾馆,座在副驾驶的李晶下了车,由于颠簸一个多小时,侯卫东酒劲上涌,脸色极为苍白,下车之时,就用手撑着小车,晃了几晃。 李晶就伸手过来,搀着侯卫东的手臂,道:“有没有问题,上去喝点牛奶,胃就好受一些。” 两人就如亲热的情侣,挽着手进了宾馆。 在宾馆前厅的花丛中,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人,他手里提着一个包,包里安置着一台高档摄像机,已经将侯卫东和李晶亲密的姿态一丝不漏地照了下来。 等到侯、李两人上了楼,黑衣中年人和照相的年轻女子就回到一辆黑色桑塔纳之上。 “麻总,你真神了,怎么想到他们要到益杨宾馆来。” 麻贵就是黑衣中年人,他是岭西省的一位地下私家侦探,主要业务是帮着那些痴男怨女们捉奸,当然,他们不是当场捉拿,而是用高档摄像机将奸情固定下来。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有一部分人先富了起来,麻贵的业务也就越来越红火,前一段时间,一位出手阔绰的陌生人找到了他,给他交待了盯住益杨县青林镇副镇长侯卫东的任务,并告诉他们,可以盯住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并给了一张汉湖房卡,称随时可以入驻七号楼。 麻贵在业界享有良好的声誉,接到这一个大单以后,进行了精心安排,派了手下最得力的业务员跟住李晶,又派了一个貌不惊人却耐心极好的老家伙盯住侯卫东。 他们运气极好,只盯了六天,就发现李晶前往了青林镇,麻贵算准了李晶一定还要回来,就在入城口守株待兔,见到李晶的车就紧紧尾随,终于在益杨宾馆门口,搞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麻贵兴致极高,道:“我以前当过公安,那时可没有现在的先进仪器,全靠蹲点守候,有时我们一守就是十天半月,这事是小菜一碟。”他向助手传授着经验,道:“客户给我们的资料,肯定有其道理,所以,只要盯住他们两个狗男女,一切就OK。” 助手道:“就这么简单?万一他们两人这十天半月不见面,我们就白费功夫。”麻贵撇了撇嘴,道:“偷腥的狗男女,就如干柴烈火,十天半月,无论如何都要见面,否则,就不是真正的偷腥。” 侯卫东进了餐厅以后,梁必发已经到了,随后,朱兵也到了餐厅,梁必发在外面做工程,很久没有回益杨,见到侯卫东,先来了一个熊抱,道:“他妈的疯子,怎么就成了副镇长,今天我们喝两杯。” 见到梁必发,侯卫东就只有苦笑道:“梁兄,你在这里,我是月母子遇到了老情人,宁伤身体不伤感情。” 李晶听到侯卫东说粗话,笑得极为开心。 这一场酒,仍然是天昏地暗,说来奇怪,喝酒之前,侯卫东还头痛欲裂,喝着喝着,头不痛,胃不翻,又开始生龙活虎。 酒战结束,李晶提议:“汉湖又打出了一口温泉,是由数百个喷气孔形成水坑,沸水从坑底冲出来,就好象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珍珠吐露,我们把这口温泉称为珍珠泉,今天请朱局、梁经理和侯镇尝光,试一试最新的温泉。” 朱兵推辞不去,李晶喝了酒,脸色微醇,格外艳丽,她娇滴滴地道:“曾县长今晚有应酬,他和我说好了,吃完饭也要过去。” 听说曾昭强也要去,朱兵就不好推辞,众人就一齐下楼。麻贵提着包,在益杨宾馆客厅里等着,将一行人全部摄了下来。 到了停车场,朱兵想跟梁必发说些事,就道:“梁经理坐我的车,侯镇还是坐李总的车,你们两人好好谈心。” 侯卫东就和李晶一起上车。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来到了汉湖,几人都进了温泉,侯卫东被热水一泡,酒劲又上来了,迷迷糊糊就靠着温泉壁睡着了。醒来之时,已是太阳当空,侯卫东想了半天,才想起昨天到了汉湖。 他走出门,伸了伸懒腰,一位挂着对讲机的服务员就走了过来,道:“先生,李总请你过去吃早餐。” 早餐安排在6号楼,李晶换掉了职业装,穿了一套浅色的厚裙子,胸开得很低,细腻皮肤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性感而高贵,见侯卫东过来,便道:“昨天晚上,可不是我灌你的酒,不许赖在我的身上。”这句话有语病,侯卫东就故意笑了笑,李晶作势欲打,道:“不许乱想。” 早餐端上来,瘦肉粥、咸鸭蛋、几个小包,两碟咸菜,很对侯卫东的胃口。 等到服务员下去了,李晶低声道:“侯镇,听说上青林石场成立了碎石协会,准备统一价格。” 这事正在筹备阶段,对外还保密,侯卫东就显得很惊奇,道:“李总,你的消息还真灵,你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说这话时,侯卫东心时有了警惕。 李晶一只手托着腮,早上的太阳照射在脸上,泛起象牙之色,格外有女人味,她淡淡一笑,道:“这是秘密。” 又道:“这一次修岭西高速路,碎石用量极大,一年之内,几个石场要赚大钱,侯哥,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不要客气,有事尽管说。” “我想投些钱,在上青林也开一个石场,我知道碎石协会将此事控制得紧,你是他们的头,帮我搞定这事。” 侯卫东笑道:“李总,开玩笑吧,你堂堂老总,看得起这点小钱。” 李晶叹息道:“我这个副总,看起来威风,实际上有苦自己知,付出这么多的心血,由于在公司没有股份,随时可能卷起铺盖走人,因此,必须要为将来打算,现在我手里还有点小权,可以为你们办些事情,有我为你说话,侯镇的石场将得到极大的优惠,最起码不会拖帐。” 她又道:“汉原地区的碎石质量也不错,用谁的碎石,用多少,我有一定的发言权,你放心,这个石场,我也不准备长期开,赚上这一笔,我就退出。” “我相信我的眼光,知道侯哥不会出卖我,所以给你说知心话。” 侯卫东就开始沉吟,为了保护上青林碎石的价格,限制恶性竞争,侯卫东开始在山上筹备碎石协会,上青林三个村的支书、主任和文书,除了秦大江和曾宪刚以外,其他人都将在协会任职,每月领一份工资。 与此对应,村里将尽量不准外地人到上青林办企业。李晶一直筹划在上青林办石场,已通过手段,将这些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所以,她找到了侯卫东。 泉水清洌,两岸绿树成荫,侯卫东慢慢地吃着早餐,而小圆桌对面,优雅地撑着下巴,就如小女儿家一样,饶有兴趣地看着侯卫东吃饭。 对于李晶的请求,侯卫东一边吃饭一这在心里盘算着,放下筷子以后,他就道:“李总,你的提议我会认真考虑,只是现在不能表态,碎石协会毕竟是协会,你提的要求,我要回去征求他们几个的意见。” 李晶给了侯卫东一顶高帽子,道:“侯镇,我知道你是男子汉,有担待,会帮我把事情办成。”说完,她又用小舀子,给侯卫东盛了一小碗晶莹的稀饭,道:“这稀饭养胃,喝醉了酒,多吃一点。” 侯卫东在心里也对此事有了一个大概估计,他放下碗以后,道:“我很快就会给你答复,李总,有车没有,我要回沙州。” 李晶心情不错,取出对讲机,道:“小安,你把车准备好,送客人到沙州去。” 有了合作的暗中协议,侯卫东也就享用着皇冠车,他坐在后排,就如一个大领导一样,看两旁的树木依次滑过。 要到沙州之时,小佳将电话打了过来,抱歉地道:“老公,实在对不起,建委邀请了岭西省几个最大的开发公司,向他们介绍沙州的开发情况,我要安排中午的生活,你先乖乖地回家,冰箱有熟菜。热一热就可以吃。” 她叮嘱了一句,道:“一定要等着我回来。” 虽然有些遗憾,可是到新家地感觉还是不错,进了新月楼大门,他很自豪的心态穿行在宽阔的中庭。 这是沙州目前为止最好的楼盘,有一个大的中庭,栽着花草、安着假山,有两个亭子。还有一些健身器材,一群小孩子就在中庭玩耍。 穿过中庭,就见人工造的小溪里有一群人工喂养的红色鲫鱼,正在欢快地游来游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小溪边。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正在喂鱼。侯卫东见鱼漂亮,也就站着看了看。那个女孩子无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侯卫东,又继续喂鱼,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看了侯卫东好几眼。 侯卫东摸了摸自己地脸,脸上并没有异常。 “叔叔,是你。”小女孩子脸上露出了笑脸,站起身。道:“你把我忘了,我是粟唐。粟糖儿,那天晚上。你带我到综合批发市场。” 侯卫东这才恍然大悟,事隔两年多,他早已经忘记了当年小女孩子的模样,看到眼前的阳光少女,根本无法与当日的离家出走少女重合在一起,他笑道:“粟唐,你不说,我都认不出你了。” “叔叔。你家也住在这里吗?我家在哪里。”粟唐用手指了指四号楼的方向,道:“你一定要到我家去玩。”“好。有空我就去。”侯卫东敷衍着。粟唐又问:“叔叔,你家在哪里。”侯卫东也就随手指了指。 这时,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回来,他看到了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在说话,便走了过来,道:“粟唐,功课做完没有,怎么又出来了。” 粟唐高兴地对中年男子道:“今天上午地任务已经完成了。爸,这就是那天晚上帮了我的叔叔。” 中年男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道:“那天晚上。”粟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我离家出走的哪天晚上。” 中年男子这才醒悟过来,他伸出手,与侯卫东握了握手,道:“我叫粟明俊,那天晚上多亏了你。”当日沙州综合批发市场,粟明俊并不知道是侯卫东救了女儿,所以,也就没有过多地感谢侯卫东,回家以后,粟唐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了,顿时将粟明俊夫妻惊起了一身冷汗,他们十分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年轻小伙子出手相救,当晚之事肯定不堪回首,粟糖儿肯定要受到极大的伤害。 “我叫粟明俊,是粟唐的爸爸,请问贵姓,你也住在这里。” 侯卫东道:“我叫侯卫东,住在2楼。” 粟明俊道:“今天中午有空没有,我请你吃饭,你不要推辞,那天晚上的事,对你来说是一件小事,对我们全家来说就是天大的事情,我一定要表达谢意。” 侯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用客气。” 粟明俊不由分说地道:“我手头还有些事情,十二点,我们全家都在外面的新月楼见面,不见不散。” 见粟明俊很真诚,侯卫东也就没有扭捏,爽快地道:“好,我准时下来。” 回到家,立刻感到了小佳浓浓的气息,屋里摆着些小挂饰,包括一些挂毯,这些都是具有小资情调女子最喜欢的东西。内阳台上,挂着小佳地衣服,有外套,还有带着黑色的半透明小内裤。看着小内裤,侯卫东不禁浮想连翩,连咽了不少口水,他站在阳台上,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老婆,我已经回家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另一头,小佳看着四周无人,便在电话里甩过来几个飞吻,道:“老公,岭西省建委也来了人,还有一帮大老板,实在没有办法脱身,你不是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已,我现在就是这样。”她又道:“晚上我们回家吃饭吧。” 陈庆蓉和张远征虽然勉强接受了侯卫东,可是有了前面地事情,四人见面之时,总有些尴尬,始终不能轻松和谐,但是他们毕竟是小佳的父母,尽管不轻松,还是得面对,侯卫东就坐在沙发上想着晚上要买什么礼物。 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一点五十分。 午餐就安排在新月楼外地新月餐厅,粟唐站在外面等着,见了侯卫东,使劲招手道:“侯叔叔,在这里,我们在黄山松包间。” 黄山松包间,由于要上菜,也就没有关门。 粟明俊和他的爱人早就等在了桌旁,见侯卫东进门,粟明俊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看时间,夸道:“十二点整,真准时。”等到侯卫东坐定,粟明俊主动道:“这是粟糖儿的妈妈,叫李姐吧。”李姐就热情地道:“餐厅以家常菜出名,我点了几个招牌菜,请侯先生品尝。” 侯卫东这一辈子,除了在服务行业里被称作“先生”以外,日常生活中听到“先生”两字,不禁觉得有些不顺耳,他笑道:“还是叫我小侯吧,先生是成功人士的称呼,不敢当。” 粟明俊道:“我听到先生两字也觉得碍耳,你也别酸了,这样,我们都是一个小区的邻居,我就称一声小侯,小侯叫她李姐,叫我老粟。” 侯卫东赞同地道:“这个称呼好。” 一个胖胖的服务员走了过来,问道:“先生,请问喝什么酒。”粟明俊就道:“下午要开会,就来一瓶五粮液。”酒拿来以后,粟明俊就举起小号啤酒杯子道:“下午有安排,今天中午我就喝一杯,晚上接着喝。” 侯卫东也没有反对,道:“晚上要去拜访岳父岳母,改天我请老粟。” 李姐道:“你结婚了,怎么不把弟妹叫来。” 粟明俊倒了一杯酒,递给侯卫东,道:“小侯,你在哪里上班。” “我在益杨县青林镇政府。” 粟明俊惊奇地道:“你在益杨青林镇工作,我知道那个地方,前年搞党员扶贫,我还到了那里,记得镇委书记姓赵。” 从这一句话,侯卫东就猜出来粟明俊肯定是政府官员,道:“老粟,你在哪里上班?” 粟明俊含蓄地道:“我在市委组织部工作。” 侯卫东开玩笑道:“那你就是我娘家人了。有事可要找组织。” 粟明俊端着酒杯道:“大家都为共产党工作,别说客气话,有事尽管来找我。”他话虽然这样说,表情与语言却不知不觉带着些官味了,他又问:“你在政府任什么职务?” “副镇长。” “看小侯地相貌,恐怕只有二十五、六岁,这么年轻当上副镇长,不简单。你应该是大学毕业分到青林政府的。” “是93年益杨公招的。” 粟明俊笑道:“原来是赵林书记的队伍,当初益杨准备公招时,还有些争议,看来这个方向是正确的。” 侯卫东听了只能在心里苦笑,“这吃什么正确,我是违背组织原则被选上来的。”嘴上道:“公招干部是以后必由之路。” 李姐就插嘴道:“粟糖儿。快敬侯叔一杯酒。”粟糖儿就举着酒杯来敬酒。 喝了几杯,一个胖胖的汉子端着酒就走了过来,道:“粟部长,你好久没有召见我。”粟明俊拍着桌子道:“邓书记,怎么看着你又长胖了。”邓书记一屁股坐下来,挺着大肚子道:“没有办法,就是每天喝凉水也要滋滋地长肉,粟部长,什么时候来视察经开区。” 邓书记和粟明俊聊了几句,就举着杯子。道:“这位兄弟来碰一杯,我是邓晓明。经开区的。”粟明俊不等侯卫东说话,主动介绍道:“这是益杨县青林镇地侯镇长。”邓书记热情地道:“侯镇长真是年轻有为。英俊潇洒,前途无量,来,我们碰一个大杯,以后到了经开区,一定要来找我。” 侯卫东此时已经知道了粟明俊的真实身份,沙州市委组织部部长叫做文彦,粟明俊就肯定是一位副部长。这个身份,对于侯卫东这种小干部是非同小可。可是在表面上,侯卫东却依然如刚才一样,冷静着,微笑着。 邓书记刚走一会,侯卫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小佳正在沙州酒店的前厅里,颇为无聊,“那些大老板们还在看现场,估计还有半个小时才回酒店,我在前厅等他们,你吃饭没有,冰箱里有饺子,热一热就可以吃。” “我在新月楼外面的新月餐厅,和粟部长一起吃饭。” 小佳反问道:“哪一个粟部长。”侯卫东就不好解释,言顾左右,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小佳极为敏感,道:“是组织部的粟部长,他也住在新月楼,我曾经见过他。”侯卫东不愿意多说,道:“你早些回来。”小佳猜到他说话不方便,道:“好,我吃完饭就回来。” 侯卫东打电话地时候,粟明俊露出了一丝惊讶:就算在沙州市级机关,能用上手机的也只是少数人,一个小小的副镇长,居然就能用上超过万元的手机,也太牛了。 等到侯卫东放下手机,粟明俊随意地问道:“小侯,你的爱人在哪里工作?” “在沙州建委。” 李姐笑道:“建委有钱,小侯真有福气。” 邓书记走回旁边的房间,猛然间响起了一件事情,心道:“青林镇的,姓侯,莫非是张主任的男朋友?”他就拿出手机,给张小佳打了一个电话,道:“张主任,我是邓晓明。” “没事,我突然想起上次你给我说的事情,你的男朋友是不是在益杨县青林镇,姓侯,是副镇长。” 小佳惊奇地道:“你怎么知道?” 开发区和建委关系密切,小佳有一次和邓晓明在一起吃饭,曾经谈过侯卫东地事情,想试试他的口气,看是否有调动地希望,当时邓晓明笑哈哈开起玩笑,但是没有明确表态。 邓书记笑道:“我在新月楼吃饭,遇到了他,还和他在一起喝了酒,你上次跟我说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什么时候把他地资料给我拿过来。”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收获,小佳高兴地道:“哇,邓书记,太感谢你了,改天我和卫东请你喝酒。” 邓书记又道:“侯镇在青林镇是副科级,但是调到经开区,恐怕职务暂时保不住。” 小佳喜滋滋地道:“没有关系,先调进来再说。”邓书记想着侯卫东与粟明俊亲热的样子,表示理解,道:“对,侯镇年轻有为,到哪里都受人欢迎,欢迎到沙州经开区。” 邓晓明挂断电话,对同桌的人道:“你们慢慢喝,我稍稍耽误一会。”他走了出来,又来到黄山松,道:“侯镇,我还要来和你喝一杯。” 小佳忙前忙后,好不容易将接待工作完成,等到大部分进了沙州宾馆,她才松了一口气,来到沙州宾馆大厅,正取出手机准备跟侯卫东联络,步高快步走了过来。 步高是沙州建筑行业的代表,由于是正式的会议,他就穿得颇为正式,一身藏青色的西服,胸口还有一抹白色,成熟又有风度,他对小佳作了一个邀请手势,道:“小佳,你今天忙前忙后,肯定也累了,我请你喝杯茶。” 步高对小佳的追求一直是明目张胆,他从来没有掩饰自己的心意,他最初带着五分征服欲,还有着意气用事的念头,后来却渐渐地真心爱上了小佳。爱情是艺术,不是科学,许多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讲,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曲折故事,也才会流行千年而不衰。 喝着茶,随意聊了一会沙州的房地产,又聊了聊新月楼三期工程,新月楼是由步高一手打造的,在这次岭西省的建筑高端会议上,新月楼被当作了沙州市新式楼盘的代表,步高深深为之自豪,谈起新楼盘,更是眉飞色舞。 小佳亦听得津津有味。 步高充满自信地谈完楼盘,眼珠一转,将话题拉入了预定的程序,他无比真诚地道:“小佳,我真的就没有一点机会?我的要求不高,只需给我小小的机会,你一定会看到完全不同地步高。推开每一扇窗都会有不同的风景,我希望你能轻轻推一推我这一扇窗。” 小佳是小资女子,这一点,步高已经摸得清楚,因此,他精心选择了进攻的语言,符合小资情调的语言。 小佳然一笑,打起了太极推手。道:“步总,这话太酸了,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新月楼的售后服务一流,达到了沿海发达城市的水平,让我们沙州人开了眼界。现在名声大,许多朋友都来问明我楼盘的情况,三期什么时候办预售,你也提前露点风声,我有好多朋友都想买新月楼地房子。” 步高紧紧盯着小佳,“小佳,你不要打岔,回答我,我究竟哪点不如侯卫东。” 步高是高干子弟,毕业于复旦大学。事业有成,风度翩翩。他自认为,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侯卫东哪个乡巴佬都远远不是自己的对手,可是,小佳固执地坚守着琼瑶一般的爱情,让步高觉得好笑、气恼又略带着欣赏。 商场如战场,情场同样也是,面对着屡攻不小的堡垒,步高也就剑走偏锋,麻贵就是他的第一把刀子。 小佳道:“步总。你是优秀的企业家,肯定能找到比我优秀十倍地女孩子。我在这里提前祝福你。” “侯卫东真的很爱你吗?”步高含有深意地问道,他要一步一步将小佳引向预备好的圈套之中。 小佳是建委办公室副主任,虽然长期与各位建筑老板打交道,但是并没有深入其中,对竞争的残酷性还没有真正深切的认识,也就对这些成功人士的心性与手段缺乏深切的了解,此时,她喝着淡淡味道的龙井茶,完全没有觉察到步高的圈套,骄傲地道:“那是当然。”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们两人各距一地,你真的很信任他吗,要知道,不偷腥地男人很少,包括我,以前也喜欢拈花惹草。” 小佳从来没有怀疑过侯卫东的忠诚,肯定地道:“如果说十个男人九个偷腥,他就是唯一不会地。” 步高见小佳已经完全落入毂中,便从西服的内衣口袋取出了一个信封,他扬了扬,道:“我首先承认,没有遇到你之前,我曾经结交过三、四个女友,我也曾经沾花惹草,并不是纯洁地小男孩,这事我也要说清楚。” 小佳反问道:“你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知道得清楚?” 步高把封信推到小佳面前,道:“自从遇到了你,近两年来,我可是守身如玉,再也没有去乱来,我发誓,为了我们的爱情,我绝对做一个纯洁的男人。” 这一番话,是攻击小资女子的破心剑,步高用过数次,屡用不爽。 “里面的东西,虽然不太地道,可是为了捍卫爱情,我宁愿做山贼,做强盗。” 以前步高总是文质彬彬地发起爱情攻势,这样直接、野性、赤裸的话还是第一次说,小佳微嗔道:“步总,你说些什么,谢谢你的好茶,我准备走了,侯卫东还有家里等我。” 步高指着信封道:“小佳,再给我五分钟,这个信封里装着有趣地东西,你一定要看一看。” 里面是一组照片,正是麻贵的精心制作地证据链条:一个漂亮的陌生女子搀扶着侯卫东走进益杨宾馆,又一同出来,再一起上了小车,开进了一个山庄,第二天,两人一起在平台上用餐,照片连贯而富有逻辑性,让人一目了然。虽然有部分照片是摄像机转制而成,但是效果不是不错。 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小佳头脑一片轰响,守候着、维护着的爱情之塔似乎轰然倒地,连砖头落地的声音都是那么的清晰,她使劲较着嘴唇,一股锥心之痛刺向心肺之间,过了好一会,小佳这才清醒了过来,她内心脆弱,脸上却是一幅强硬的表情,冷冷地道:“步总,这是什么意思?” 步高微笑不语。 “步高,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高素质的人,谁知却使出这种手段,实在有损于你的身份。” 步高平静地道:“我不是伪君子,我是真小人,为了爱情,我会在不违反法律的情况之下,不择手段,西方有句名言,爱情是自私的,这很认同这句话。” 小佳道:“这组图片又能说明什么,我和侯卫东的关系与你无关,更不容你来挑拨,这种做法让人感到恶心,步总,你是成功的商人,希望你的内心就象新月楼一样漂亮,再见。” 看着小佳镇静地走出大厅,步高心道:“真他妈的具有挑战性,张小佳,就算你是生铁,也要被我融化。” 走出了大厅,小佳的泪水就突然涌了出来,她用手背将泪水胡乱地揩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沙州街道之上。 侯卫东吃完午饭以后,此就在新月楼的商店里买了些水果,准备晚上提到小佳父母家中。可是等到了五点,小佳还没有回家,侯卫东接连打了三个电话,通了,却无人接听,到第四个电话之时,电话却关机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情,难道还在开会?”侯卫东试着给建委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也是无人接听。 天黑以后,还是关机状态,侯卫东已经感觉到了一丝异常,他记起卧室抽屉里放着小佳的一个备用电话本,翻开以后,找到了小贾家里的电话。 “小贾,我是侯卫东,你们还在开会吗?” 小贾是建委办公室工作人员,前不久,他和小佳、侯卫东在一起吃过饭,是一个很阳光的大男孩,他惊奇地道:“我们中午就散会了,怎么,小佳姐没有回来,你给她打手机嘛。” 侯卫东尽量让语气平淡,道:“手机可能没有电了,打不通。” 小贾热情地道:“我去问问其他人?” 过了一会,小贾打电话过来,道:“侯哥,大家都不知道小佳姐到哪里去了,据说中午就没有见到人。” 挂断电话。侯卫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想去找,却根本无处可寻,便只得在家里等着。 小佳其实就坐在城东地街心花园里,她手里握着那一组照片,已经反复看了好几次,这组照片明白无误地显示,侯卫东跟这个陌生漂亮女子有着极为亲密的接触。两人晚上一起离开益杨宾馆,早上又同时出现了楼台上。 两人干了什么,照片表达得一清二楚,这是对纯真爱情赤裸裸的背叛,想着自己对爱情的坚守,小佳禁不住就泪流满面。 当夜幕降临。街灯也亮了起来,吃过晚饭的人们抚老携幼,陆续走了家门,散步,购物,聊天,享受着一天中最惬意的休闲时光。 街道上人渐渐多了,音乐也响了起来,街道上人又渐渐少了,音乐也关掉了。不知不觉中,城市已经沉入了梦乡。 在新月楼的家中。侯卫东早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晚饭时间,张远征打了电话过来。问他们两人到底什么回来吃晚饭,这就说明小佳并不在父母家中。 到了晚上八点钟,侯卫东实在忍不住了,来到了沙州建委,门卫正是小佳地直接下属,他很肯定地道:“张主任上午陪同客人出去以后,就没有回办公室。” 晚上十点,小佳将泪水揩干净。她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将手中的照片一张又一张地撕碎。扔进了垃圾箱,这才站起身,慢慢向新月楼走去。 当开门声响起,侯卫东从客厅沙发上一跃而起,见到进屋的小佳,他黑着脸,责怪道:“你到哪里去了,无论再忙,也要抽空打一个电话回来。”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准备接过来小佳的手提包。 小佳冷冷地将侯卫东的手挡住,态度很坚决。 侯卫东感到了小佳拒绝的力度,这力度与平时不一样,绝对不是开玩笑,他意识到问题地严重,就不用责怪的语气,道:“小佳,出了什么事情?” 小佳不理他,见到餐桌上有饭菜,便一声不响地走了过去,拿起饭碗就开吃。 “唉,唉,饭菜都凉了,热一热再吃,小佳,你是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你就说,不要闷在心里。”侯卫东又道:“单位上的事情,何必这么认真,一幅不共戴天的样子。” 小佳仍然不理他,发狠式地对付着饭菜,接连吃了两大碗。 侯卫东心里的火就窜了起来,道:“你发什么神经,这么晚回家,还有理了,为什么关掉手机,开会之时可以用振动,散会以后应该打个电话回来。” 小佳吃得满嘴是油,她顺手扯了一张纸,将嘴巴擦干净,这才说了第一句话:“昨晚你在哪里?” 侯卫东顿时明白了,肯定是谁在小佳耳边说了“小”话,这才是小佳反常的主要原因,他反应很快,道:“昨晚是在汉湖。” 汉湖之名,小佳是知道的,她心道:“原来那个楼顶是汉湖的小楼。” 侯卫东见小佳仍然盯着自己,就解释道:“昨天中午,开了殡葬改革工作会,我是分管领导,被村干部灌醉了,晚上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晶请客,就在益杨宾馆吃饭,请了交通局的朱局长。” “李晶是谁?”沙州道路工程公司是沙州一家大公司,小佳是知道地,听到沙道的名头,她已猜到可能与修建高速路有关,心情就放松了一些。 侯卫东解释道:“岭西省修高速度,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中了一个标段,李晶是公司地副总,她是来考察上青林石头的。”说到这里,侯卫东笑了起来,“原来小佳吃醋了,还是典型地飞醋。” “李晶,妖精一样的女人。” 侯卫东很有耐心,道:“李晶是负责材料的老总,她和益杨交通局关系很好。” “你在益杨宾馆吃饭,这没有什么,为什么又到了汉湖?还在汉湖住了一晚,和李晶一起住的吗,她长得真是漂亮。” “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侯卫东见小佳的模样,苦笑道:“汉湖新开了一间温泉,我、交通局的李晶,还是梁经理,都在一起泡温泉,我酒得太多,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第二天一早,在六号楼吃过早饭,就回了沙州。” 小佳不相信,道:“按常理来说,应该你们上青林石场去请李晶,为什么她巴巴地来请你,不符合事实,你们肯定有问题。” 侯卫东与李晶确实没有什么暧昧关系,他就理直气壮地道:“小佳,应该这样思考问题,李晶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老总,沙道公司与上青林合作是双赢之事,我与其老总接触,也是正常的事情。”他停了下来,看着表情严肃的小佳,道:“唯一被人利用的事情,只是沙道的副总是一个漂亮女人,这件事情,就是这么的简单。” 小佳揪住关键问题不放,“为什么是李晶来请你,这违反常理。” 在建筑市场里,一般来说,买方是大爷,卖方是孙子,也就是所谓的买方市场,小佳在建委工作也有一段时间,这方面见得多,认识得很清楚。 李晶与侯卫东作秘密交易的时候,曾经再三叮嘱此事要绝对保密,侯卫东自己也有算盘,他想独自牵上这条内线,而回避掉曾宪刚、秦大江等人,他原本打算将此事告诉给小佳,可是照此时的情况,实话实话有可能惹来更大的麻烦。 “李晶请我吃饭,一方面原因是上青林碎石质量好,价钱合适,而且距离沙道公司所中的标段距离最近,运费便宜,他们必须要买上青林的碎石,另一方面,李晶和曾县长、朱局长的关系很深,这一次请吃饭和泡温泉,主要是请朱局长,我是顺便请的。” 小佳低着头,道:“不管怎么说,在汉湖过了夜,而且,就是你和李晶两人一起在起早餐,怎么没有见到朱局长在一起吃早饭。” “我喝醉了,泡温泉时睡着了,我这里有朱局长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直接问他。” 侯卫东猛然间想到了一个问题,心道:“小佳将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肯定不会是被人偶然看见,按小佳所说,肯定有人从益杨一路跟踪到汉湖,我只是一个石场小老板。青林的小小副镇长,没有商业秘密,也没有重要的利用价值,谁会跟踪我?” 想到这里,他提高声音道:“小佳,这事是谁跟你说的,他怎么能跟踪我。到底是何居心?”他冷笑一声,道:“究竟谁有这样的闲心,从益杨一直跟到了沙州。” 小佳低头沉思,不语。 侯卫东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心道:“如果所料不错,这事肯定是小佳的追求者干的,这个未见面的情敌,倒是很有手段和实力。”他开始转攻这守,接连冷笑了数声。 小佳抬起头,责问道:“你冷笑什么?” 侯卫东道:“跟踪我地人肯定认识你。我虽然不知道此人是谁,是何种目的,但是能用上这种手段地人,都不是善男信女,小佳,这个社会复杂得很,你千万不要轻信他人。” 这是基本接近事实的推测,小佳就含糊地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此事。就只管你做此事没有?” 侯卫东已判明:绝对是小佳追求者在跟踪自己。 他不愿意过多追究此事,揽住了小佳的肩膀,道:“信任是家庭生活的基础,更别说我们这种两地分居的情况,你要相信我,不要听外人胡说。” 小佳就把头靠地侯卫东身上,道:“我是全心全意的爱你。老公,你不要让我失望,如果真的有哪些事情,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俗话说,爱之深,责之切,对爱情忠贞是我们地底线,大家谁也不能违背。” 这是一个尴尬的周末,冰释前嫌以后。两人就疯狂作爱,小佳不准侯卫东在星期天离开,结果,星期一早上五点半,侯卫东就在新月楼前坐了一辆出租车,七点多一点,就到了益杨县城,赶到青林镇时,还有六分钟上班。 每次从沙州回到青林镇,从沙州第一楼盘新月楼回到青林镇的政府大院子,他就有些坐过山车的感觉,从繁华整洁的城市一下子就掉了到脏乱差的小镇,这个过程现在已经被出租车缩短为三个多小时的车程。 在办公室泡了一杯茶,背靠在椅子上,慢慢才将沙州城和小佳的影子赶走,集中精力于手头的工作:殡葬改革工作要在五月一日才实行,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就是逐村宣传;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没有硬性任务,且有办公室顶着,他也不用操心;至于交通建设,还没有大地任务。 将工作思路理了一遍,已是开例会的时间了。 星期一例行的早会上,先由各科室负责人发言,总结上周工作,再谈这周打算,提出工作问题。 然后,镇长粟明总结了上周工作,回答了几个具体问题,又道:“青林场镇是历史悠久的老场镇,同时也是一个脏、乱、差并存的场镇,治理“脏、乱、差”是本届政府的一个重点工作,我与赵书记碰了一下头,决定由侯卫东同志来负责管理场镇,争取在一个月的时间内,让场镇卫生有一个大的改变,这也是为老百姓办地实事。” 场镇管理是一项即费钱、费时又不容易做出成绩的工作,原本由分管国土工作的唐树刚来管理,听说将城镇管理这一块交给了侯卫东,他暗自高兴,自然也不会反对。 散会以后,侯卫东就叫做综治办主任付江:“付主任,上午有具体安排没有,我们两人一起到场镇转了一转。” 付江和苏亚军两人,是侯卫东直接分管的部门,付江原来当过团委书记,团委书记任期届满以后,就担任综治办主任兼司法助理员,是年轻的老油条,他长相其实还是蛮英俊,就是头发乱蓬蓬的,看上去不修边幅。 付江昨晚打了一个晚上的麻将,现在还睡眼矇眬,他打着哈欠,对侯卫东道:“侯镇,怎么就把场镇管理交给你了,这事向来都是分管国土地副镇长再管,你何必揽在身上。” 这事粟明早就给他讲了,也是新场镇计划的第一步,侯卫东自然不会将此事给付江说,笑道:“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这是组织原则,我怎么敢违背。” 付江暗道:“这话是骗鬼大爷的,选举都敢做手脚,还怕什么组织原则。” 这一段时间,侯卫东经常与杨凤聊天,通过这张快嘴,对付江、苏亚军等人的性格、习惯也有了初步了解,他知道付江向来是上班以后才出来吃早饭,便对付江道:“吃早饭没有,去吃豆花饭。”今天早上从新月楼匆匆而来,他还没有吃早饭,看到路边的一家餐馆,也就来了食欲。 付江本来就不守纪律,见侯卫东不摆领导架子,笑道:“不在这里吃,我一般都在姚馆子哪里去吃,姚馆子是上青林姚瘦子的堂弟,都是祖传手艺,味道很不错。” “我想起来了,姚瘦子普经和我说过此事,走吧。” 两人就沿着小道一直往东走,沿途都是各种垃圾,特别是白色塑料袋,灰头灰脑藏在各个角落,格外地刺眼,侯卫东笑道:“抬头青山,低头垃圾,这场镇卫生也确实应该整理了。” 付江无所谓地道:“场镇和城里不一样,隔几天就要赶以后就是成堆的垃圾,更要命的是,场镇居民与城市居民不一样,虽然都是非农业人口,可是他们就和农民没有区别,根本没有卫生意识,随地扔垃圾是轻点,天一黑,就有人随地大小便。” “我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环境卫生好了,大家都舒服,生活在这垃圾成堆的地方,不仅视觉上不舒服,而且容易得病。” “农村人,千百年养成的习惯,难改,所以说管理场镇也是一件麻烦事情。” 姚馆子的味道其实比不过上青林的姚馆子,卫生条件也不行,选碗水就直接倒进了街面的水洞里,留下一摊油迹,门外就是一堆菜叶子,侯卫东劝道:“姚老板,你作餐馆的,也要讲究点卫生,屋里屋外也收拾一下,上青林比这干净得多。” 姚老板道:“山上的公路是从场镇边上经过,灰尘也不多,下青林场镇被公路穿成两半,每天几十辆车,灰大得很,随便怎样弄也不干净。” 侯卫东坐在小店门口观察,果然如此。 吃过早饭,付江精神就好了一点,坐在饭馆外面抽烟,不断有人和他打着招呼。侯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到居委会走一趟,找尹主任聊聊。” 尹荣主任是居委会主任,五十来岁了,两个儿子都有出息,大儿子考上了中师,就在青林镇小学教书,小儿子大学毕业以后,留在岭西省建设银行,他的家庭情况在青林场镇算是很好的。 “尹主任,在忙什么?”付江是综治办主任,还是司法调解员。每天都和扯皮之事打交道,和村社干部混得极熟。 尹荣戴着一幅老花眼镜。老花眼镜用绳子拴着,说话的时候,眼镜就吊挂在胸口上,他看清楚了来人,道:“侯镇、付主任,进来坐。”他就慢条斯理地取来两个杯子,又泡上茶。 侯卫东喝着茶。道:“尹主任,今天上午开了会,以后就由我来负责场镇的卫生,刚才和付主任走了一圈,确实很脏,我初次管场镇,没有什么经验,希望你多多帮助支持。” 尹荣道:“这是侯镇长谦虚。” “如果要想场镇变得更干净,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尹荣在场镇生活了一辈子,几次爱国卫生运动他都参加了。运动之时,场镇的环境卫生确实有大的改变,可是运动一结束,环境卫生就如弹性十足的优秀弹簧,用极快的速度恢复了本来面目。 他就叫苦道:“侯镇,这场镇卫生我们居委会是伤透了脑筋,各种办法都想了,由于基础条件太差了。始终搞不好,现在由镇政府出钱,居委会请了两名清洁工,每天清扫一次,垃圾车一个星期来拉两次垃圾。” “尹主任,恕我直言,场镇卫生确实到了需要整治的地步。粟镇长给了我一个任务,要在一个月内让场镇卫生有大地改变,你看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尹荣只是一味叫苦,“以前有一段时间,每周五下午,全镇同时开始打扫卫生,弄了几次,就没有人肯动了,能保持到这个样子,已经很不错了。如果真要搞好环境卫生,也很容易,只要有钱,多请几个人,打扫卫生勤一点,自然就将卫生搞好了,没有钱,什么事情也办不了。”最后几句话,他说得很重。 “每年镇政府投入到这里的钱有多少?” “两个清洁工,每人每月一百五十元,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元,远输车辆是采取地租车方式,每拉一次五十元,一个星期就是一百元。” 侯卫东记起上青林曾经收过清洁费,道:“你们一年清洁费收了多少?”尹荣摇头道:“从91年起我们就没有收了,现在是村收,居委会没有收,国土办几个人最多收了一半,青林镇居民穷,能收一半就不错了。” 两人出门以后,侯卫东问道:“清洁费收取的情况,你了不了解?”付江脑子挺好使,也记了许多事,他道:“清洁费实际上收得起来,以前居委会一个月要收二千多块钱,收来以后就搞清洁,后来镇里穷疯了,就将清洁费的收费权收到镇里,由村建国土办直接收取,国土办本身事情多,又没有认真收,一个月是最多收一千块钱,我认为可以将清洁费交给居委会来收,场镇卫生就交给居委会,镇政府只负责检查就行了。” 经过了这一番调查,侯卫东回到了政府大院,在办公室算计了一番,就找到了粟镇长,道:“粟镇长,我刚才到场镇走访了一遍,卫生确实糟糕,必须要下决心整治了。” “我知道要整治,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来管这事。”粟明很机灵,首先把话封死:“我先把话说清楚,镇财政紧张,不可以投入太多,你还是要从其他地方想办法。” 侯卫东愁眉苦脸地道:“整个场镇,从清扫到清运,经费一年不足一万,如果不增加钱,神仙也做不好这项工作。” 粟明讨价还价道:“一点钱也不加,确实不符合客观事实,这样吧,清扫工再增加两个,这一项全年就增加了三千六百元,也算可以了。” 侯卫东就抛出他的建议,道:“青林场镇有三千多居民,如果每人每月收一块钱的清洁费,每个月就可以收三千多块钱,扣掉老人和五保户,也能收二千多元,加上赶场天也可以收些钱,全年收个一万五千块钱不成问题。” “关键是这笔钱没有收齐,村建国土办每年只能收八千多块,刚好是镇里面支付的工资钱,镇里并没有搞头,反而把居委会的积极性打击了,我建议将收费权还给居委会,充分发挥他们地积极性,国土办只管两年事情,一是制定环境卫生标准,二是定时检查。” 清洁费上收,是赵永胜的主张,粟明当时是副镇长,知道此事的前因后果,他沉吟了一下,道:“这事,我给赵书记商量一下再说。”等到侯卫东走后,粟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事,他现在很能体会当年秦飞跃的感受,赵永胜的镇委书记,但是他最喜欢管政府的事情,而且管得很细致,大事小事,没有经过他允许,总是办不顺利,秦飞跃是从乡企局下来的,两人为了乡镇企业的管理,终于将矛盾激化了。如今,由于粟明曾经是部下,赵永胜管起来更加理直气壮,镇长之名,在他的管理模式之下,已是有名无实,但是,属于镇政府的事情,如果办不好,最终承担责任地还是行政一把手。 所以,粟明就觉得事情难办,但是他没有与赵永胜直接冲突,而是慢慢地再想办法。 “没有当过主政一方的一把手,就算级别高一点,也算不上真正当官。” 赵永胜在青林镇说一不二,手下几十号干部,除了一级班子以外,其升降沉浮都由自己来决定,就算是一级班子成员,组织考察的时候,他作为镇委书记,也有极大的发言权。所以,环视青林镇,以他为王,他有着极强的心理优越感和极强的成就感。 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听手下汇报工作的时候,时不时地转动着身体,舒服而随意,这是他最喜欢的姿态,与部下的拘束相比,更显示了他的权威和地位。 粟明进来之时,他正用在看《岭西日报》,听到敲门声,道:“请进。”见是镇长粟明,赵永胜神情就平和了许多,道:“粟镇长,我正有事要和你商量。” “关于落后党支部的事情,我思考了一下,就定在兴平村吧,兴平村的驻村干部调整为付洪,联系领导就是侯卫东吧。” 新提拔的三位副镇长,唐树刚是党政办主任,算是赵永胜的心腹,另一位由党委委员、武装部长转过来的副镇长钟瑞华,两人关系也不错,粟明真正能够得心应手进行指挥的,就是侯卫东。 由于有了赵小军和张小佳的关系,赵永胜也不愿意与侯卫东为难,可是出个小小难题来考验侯卫东,让粟明用起来不顺手,这种事情,他还是愿意做的。 粟明表示反对,“赵书记,侯卫东毕竟资历不足,又没有党务工作的经验,让他来联系落后党支部,恐怕效果不行,钟镇长是党委委员,又当过多年的武装部长。能否让他来联系兴平村,或者是刘坤来联系兴平村。他是专职副书记,肯定有好办法。” “粟镇,你可不要小看侯卫东,他虽然资历浅,干农村工作可是内行,在上青林,绝大多数村干部都围着他在转。这就是本事,刘坤虽然是专职副书记,论农村工作经验就不如侯卫东,侯卫东现在正在分管交通,他去兴平,就让他去解决公路问题。” 赵永胜打着“哈、哈”道:“年轻人,就是要压担子,才能快速地成熟,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粟镇,你一定要相信侯卫东,多给他压压担子。” 语言真是奇妙,上下两张嘴唇翻动,就可以将黑得说成白,弯得说成直的,左的说成右的,坏的说成好的。 粟明很是气闷。明明是自己重用侯卫东,到了赵永胜口中,却变成了他要重要侯卫东,还顺便扣了一个不信任年轻同志的帽子,他暗道:“到底是经过文化大革命地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当真是当书记的料子。”嘴里道:“好吧,既然赵书记已经将事情定下来,就让侯卫东和付洪去和晏道理讲道理。” 兴平村是下青林最远地一个村,还被一条小河分隔开来,修公路要跨河修桥,所需资金不少,这就成了老大难问题,而兴平支书晏道理是老支书了,工作能力强,群众基础好。却不太听话,经常和镇里唱唱反调,一般的驻村干部根本管不住他,工作能力弱的,还被他支使得团团转。 “我这里还有一个事情,侯卫东提议将场镇清洁费的收费权委托给居委会,镇政府不出钱也不收钱,只管检查,我算了算,这事可行,赵书记的意见?” 赵永胜对场镇卫生并不是太重视,他也就乐得卖一个面子,道:“这是政府的事情,你安排就是了。” 侯卫东得到粟明确切的回答以后,又兴冲冲地来到了居委会办公室。 尹荣正在陪着小孙子玩耍,见到侯卫东,道:“侯镇,快来坐。”尹荣地儿子尹兵拿着本书,坐在椅子上,他听说过侯卫东的名字,却一直没有见过面,禁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却并没有起身。 尹荣对尹兵道:“快去拿包烟来。” 侯卫东已经取出了红塔山,散完烟后,道:“今天上午说的事情,我回去仔细考虑了,还是没有头绪,又过来请教尹主任。” “我也真没有好办法,只有镇政府肯给钱,多请两人来扫地,环境卫生自然就会好起来。” 尹兵插话道:“侯镇,我听过铁校长说起你,如果没有你,上青林公路也不知拖到何年何月,你是办实事的人,当了副镇长,真应该好好抓一抓场镇卫生,脏得也太惨不忍睹了。” 侯卫东心中早有方案,他慢慢在套话,“我个人觉得,场镇卫生还是得靠居委会。”尹荣急忙摆手,道:“居委会只有四个人,根本没有办公经费,侯镇让我们如何管得好环境卫生。” 侯卫东追问道:“尹主任,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将卫生搞好。说个实数,我好给政府争取?”尹主任算了算,道:“一年两万元,居委会保证将卫生管理好。” 侯卫东故意道:“现在不过七千多,这一下也增加得太多了。”尹荣就以为侯卫东在讨价还价,解释道:“这么大一个场镇才两万元,其实也不算多,如果实在不行,就降至一万八,我们居委会也可以将场镇卫生接管过来。” 侯卫东这才抛出镇政府的决定,道:“以前场镇的清洁费是由居委会再收,后来调整为村建国土办收,如果仍然由居委会来收,收来的费用就作为场镇的清洁费,这种方案你能否接受。” 尹荣曾经收过清洁费,明白只要把关系理顺,每月至少能有二千多,他心里暗喜,却故意很犹豫地道:“清洁费的标准是几年前订下的,现在物价这么高,工资也涨了,恐怕收不了多少钱,青林场镇地人又穷又恶,哪怕是收三、五块钱,都要吵半天架。” 侯卫东心中有已有数,道:“如果可行,这事就订下来,你们收钱打扫卫生,由镇里来来负责监督检查,当然,你们的收费方案和清扫方案就要报镇政府。”尹荣心中窃喜,表情却痛苦得紧,道:“本来不想接招,看在侯镇的面子上,我就把事情答应下来。” “青林场镇的环境卫生我就交给尹主任了,我有一个想法,就在近期,发动机关干部、场镇居民和学生,对青林镇来一个彻底的大扫除,清除卫生死角,然后你们再接手,务必做到日收日清。” “还有,还有绿化问题,青林场镇光秃秃的,没有行道树,也没有绿化,难看得很,我准备在植树节的时候,开展捐树活动,树木要求至少有碗口粗,村社、学校以及场镇各单位都可以捐,然后由镇里统一做一批吊牌,写上捐助者的姓名或单位。” 侯卫东这个想法,是借鉴上青林小学地做法,青林山上森林植被丰富,挑选一批碗口粗的树,即便宜经济,又能很快出效果。 尹兵听到侯卫东的想法,拍手称赞,道:“大学生当领导就是不一样,这个思路,赵永胜一辈子都想不到,如果真要发起这个活动,我个人也要捐一颗树。” 一天之内,就顺利地完成了场镇环境卫生的体制调整工作,侯卫东自自已工作能力还不错,再看到暴露垃圾,也觉得没有早上那么刺眼。 还没有走到镇上,挂在腰间的手机剧烈地振动了起来。 “朱局长,有何指示。”侯卫东笑了笑,道:“那天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汉湖,不够意思。” “我们把如花似玉的李晶留给了你,为你创造了战略性机遇,你不感谢当哥哥的一片好心,反而指责我,真是恩将仇报。” 两人开了一会玩笑,朱兵道:“告诉你一个好事,我们马上就要去提新车了,你很快就是有车一族了。” 侯卫东也很高兴,道:“我还不会开车,朱局,你现在是交通局老大,能不能给我找一个好师傅和一辆车,费用当然由我支付,这事办好了,扔我在汉湖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侯卫东一直在帮着朱兵打理着大弯石场,两人利益相连,说话也就极为随便。 “好好,就按照你说的办。我得到了准确消息,岭西高速公路就要动工了。” 侯卫东道:“那天李晶到了上青林,主要是替公司查看石料基地,凭着上青林的生产能力,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问题就好。” 朱兵的电话刚刚挂断,手机又响了起来。 是派出所秦所长的电话,他道:“侯镇,给你说一个好消息,上青林杀人案破了。”侯卫东愣了愣,这才大声地道:“杀人案,曾宪刚家里的发那一件?” “对,就是这件案子,今天早上我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说是沙州刑警支队破了一起入室抢劫案子。审问过程中,罪犯交待了在上青林作的案子。我随着县局的同志都到了沙州,经证实,确实是他们一伙人做的案子,只是首犯逃掉了。” 秦所长在电话里兴奋地道:“破案的人就是你的大哥侯卫国,他就我身边,让他跟你说两句吧。” 侯卫国嗓子有些哑,道:“三弟。昨天到沙州来没有,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嫂子一直想请你吃顿大餐,下一次过来,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打电话。” 听到大哥的声音,侯卫东高兴地道:“好几次我到沙州,你都不接我的电话,嫂子倒经常和小佳联系,她们两人关系还不错。” “前一段时间大案子不断,忙得不可开交。破了这个抢劫杀人大案,我也可以松一口气了,秦所长是我的好朋友,听说你分管政法和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工作,要多和秦所长联系。”交待了几句,侯卫国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事,道:“你要多和小佳联系,她各方面条件都好。你要小心点,最好早些把婚结了。” 挂断电话,侯卫东赶紧给曾宪刚打了过去,曾宪刚家里地电话却使终占线,过了一会才打通。 侯卫东还没有说话,曾宪刚就哽咽道:“疯子,刚才我也接到了秦所长的电话。说案子破了,县公安局马上要派车接我过去。” “我刚才也接到了秦所长的电话,这个案子性质极为恶劣,肯定要有人被敲脑袋,上天有灵,总算给嫂子报了仇。” 曾宪刚恨恨地道:“听说还有一个领头的没有被抓住,我要把他的姓名记下来,到他家去守着,若是让我遇见他,一定会将他打成肉酱。” 侯卫东劝道:“我们国家禁止私刑。你动手也是违法的,这事还是要依靠公安机关。” 曾宪刚在电话里气得牙咬,道:“你嫂子跟着我一直吃苦,好不容易有钱了,却被杀了,还有,儿子现在还不开口说话,我实在是憋不下这口气,不报此仇是龟儿养的。” 侯卫东在电话里又劝了几句,仍然解不开曾宪刚地心结。 回到办公室,侯卫东又想起了大哥说的几句话,再联想起被跟踪的事情,很不是味道:“肯定有一位强力人员在追求小佳,否则没有这样大的手笔,从益杨跟到了汉湖,看来大哥大嫂也听到了什么。” 想到了汉湖,侯卫东灵机一动,道:“我怎么这样愚蠢,能进入汉湖的人,肯定都有头有脸,一问李晶就清楚了。” 给李晶打了电话,李晶却给了一个含糊的答案,“我们住户的资料保密,只是出于私人关系,我违反纪律给你说一说,昨晚进汉湖的有七批人,三批人是沙州的大老板,还有几位沙州政府官员,名字就恕不奉告了。” 李晶在电话里冷冰冰的,侯卫东也就不好多问,等了一会,他再给大哥打了一个传呼。 过了一会,侯卫国回过来电话,道:“我在开会,有什么要紧事吗?” “大哥,刚才你说地几句话,让我心里不好受,小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你问这事,早知道就不跟你说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你大嫂有一天和小佳一起逛商场,在商场遇见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看上去很有钱,对小佳大献殷勤,一幅追求者的样子。” “这人到底是谁?“ “当时你大嫂没有多问,总之是一个有钱人,长得还不错,你们现在房子已经买好了,还是要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 大哥的再次建议提醒了侯卫东,房子有了,小佳父母也基本接受了事实,等车子买回来,交通问题也就解决了。 一切条件皆成熟,确实可以结婚了。 侯卫东在办公室想了好一会,就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听说儿子想结婚了,刘光芬高兴得合不拢口,道:“这是大好事,我们支持你,小佳是一个好女孩,我们全家都接受她,江楚打电话回家,也经常提起她。” 高兴过后,刘光芬在电话里叹息一声:“别人说,接一个媳妇丢一个儿子,你大哥好久都没有回来了,你也是,买了新房子,也不请我和你爸去看一看。” 侯卫东连忙道:“妈,等到爸爸退休以后,我给你们两位老人家在沙州买一套房子,我们一家人在沙州团聚。” “真是乖儿子,妈没有白疼你,我在沙州没有熟人,还不如在吴海。”这时,刘光芬在电话里大声道:“小英,你弟弟也要结婚了。” 侯小英走了过来,一把抓过电话,道:“上次给你说的事情,你到底办了没有?” “什么事情?”侯卫江有些莫名其妙。 “货款的事情,我们还差些流动资金。” “你上次不是办了这事,现在还差多少?怎么是一个无底洞。” “四十万,好弟弟,想办法给我们货四十万,解燃眉之急。” 侯卫东想了想,道:“我们亲兄妹明算帐,我只是联系,具体的事情,我一概不插手。” “我们结婚吧。” 侯卫东心中闪出了这个念头,就如蔓草一样的生长,他仔细想了一会,就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小佳显然很意外,冲口道:“怎么突然就想到结婚了?” “没有理由,我觉得应该结婚了。” 小佳想了想,道:“这样也好,调动起来理由更加充足。” 侯卫东笑道:“小佳,这么美好的时刻,你怎么想到调动,把这些俗事抛在一边,我们来谈爱情,你准备给你买一颗钻戒,你喜欢哪一种?” 小佳道:“在我的心中,你早就是我的老公,不需要那一张纸来证明,也不需要其他人来承认,至于钻戒,是身外之物,我们的爱情不需要钻戒来证明。” 侯卫东被小佳的表白弄得很是幸福,打完电话,就坐在办公桌前傻笑,综治办主任付江带着一名略有些秃顶的矮小汉子走了进来,付江连叫了两声,侯卫东都没有回过神来。 付江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大声地道:“侯镇,遇到了什么喜事,高兴成这样。” 侯卫东这才回过神来,忙道:“付主任,晏书记,请坐。” 这位矮小汉子便是兴平村有名的难缠人物,在下青林各村中颇有名气的支部书记晏道理,他坐下以后,接过侯卫东递过来的香烟,黑着一张脸,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付江对侯卫东道:“侯镇,去年的提留统筹,兴平村还有一半没有交,镇里催得很紧,今天晏书记过来,我们商量一下个解决办法。” 侯卫东暗自思忖:“看晏道理的模样,也是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物,一定要想办法收服他,否则,驻村工作难上加难。”他不动声色地道:“晏书记,具体情况你介绍一个。” “兴平村,是下青林的一个大村,全村有二千八百二十六人,六个生产队,也是最偏僻的村,至今没有通公路,因此也是最穷的村。” 晏道理口才不错,对村里的情况掌握得也情楚,将村情介绍一番以后,又道:“由于村里穷,所以提留统筹、农业税都没有交齐,是历年来欠款最多的一个村,刚才赵书记找我谈了话,说是将兴平村定为落后支部,派侯镇来摘帽子,我代表村两委表示欢迎,侯镇是大学生,人年轻,点子多,肯定能想办法让兴平村脱贫致富。” 付江深知兴平村工作难做,他心道:“看来赵永胜是给侯卫东难题,我真他妈的冤枉,跟着受罪,就看侯卫东如何接招。” 付江原来是驻场镇附近的兴隆村,兴隆村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好,距离场镇近,社员一般比较富裕,提留统筹、农业税等应交款项都拖欠得少,而且他与村社干部已经混得很熟,村里的事情一般不用他来操心,如今调到了兴平村,下村不仅要走一个多小时,而且长期完不成任务,在大会小会上难免要多受批评。 对于这个调整,付江也是有意见的。 这两年,侯卫东长期都在上青林,对下青林各村并不熟悉,他从来没有到过兴平村,也对这村没有具体的印象,就道:“既然镇党委安排我和付主任来驻兴平村,我们两人对兴平村就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兴平村被定位落后支部,只是暂时的,我没有掌握具体情况,也不想说大话,只是希望村两委和我们两人密切配合,尽快将这个落后党支部的帽子扔掉。” 晏道理对侯卫江的表态不以为然,眯着眼,抽着烟。 侯卫东加重语气道:“还是那句老话,是驴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清楚了,还在是将来的工作中见分晓。” 晏道理抽完烟,道:“侯镇说得好,我们就不谈具体工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我们等一会一起出去吃午饭,刘主任和其他几个村干部也要来。” 侯卫东点头道:“也好,大家在一起聚一聚,想互认识一下。”他对付江道:“综治办有没有经费,既然到了镇里面,这顿饭就由我和付江来请。” 综治办在镇政府序列中,是一个麻烦事不少,却基本没有经费的部门,付江这个综治办主任,比起社事办、计生办、国土办等部门,由于手中无钱,底气也就不足。 晏道理是老江湖,自然知道综治办的情况,他看了付江一眼,道:“兴平村虽然穷,这顿饭还是吃得起。” 付江想说什么,被侯卫东用眼神制止了,他对付江道:“既然这样,我们也不客气,先和大家见个面……” 到了午餐时间,侯卫东就到一楼,叫上付江和综治办的方劲,一起来到张家馆子。 村委会刘勇主任、文书老唐、妇女主任秦梅已经在张家馆子等着,侯卫东一到,刘勇解释道:“晏书记有事耽误一下,马上就过来。”妇女主任秦梅连忙给侯卫东倒下茶水,道:“侯镇长,欢迎你来驻我们村,我姐夫就到独石村,是三社的社长,他经常跟我摆你阵。” 三社长曾昭勇和曾宪强是远房亲戚,辈份也排得起,侯卫东也认识他,笑道:“秦梅,你就是曾昭勇的姨妹,我听他说起过你。”刘勇是个肉乎乎的中年人,他就笑道:“姨妹姨妹,姐夫来睡。” 秦梅也有三十岁左右,她性格很开郎,听到刘勇开玩笑,也没有生气,就道:“刘主任,你有三个姨妹,是不是都睡过,我要去问问嫂子。” 开着玩笑,气氛就轻松起来。 几分钟以后,晏道理走了进来,副书记刘坤就跟在他的身后,他见到侯卫东也坐在里面,就扭头对晏书记道:“晏书记,你不是说只有兴平村的人吗?” 晏道理知道选举时的情况,当刘坤一问这话,他立刻就印证了刘坤与侯卫东不和的传言,故意装傻道:“侯镇是联系兴平村的领导,付主任和方劲老弟是驻村干部,他们当然都是兴平村的人。” 新班子成立以后,刘坤数次想按照父亲的意见,化解选举时积累的怨气,但是,他试了许多次,却很难平静地面对侯卫东,两人形成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的格局。现在,被晏道理请到了张家馆子,刘坤就不好离开。 在这一桌里,以他和侯卫东级别最高,他们两人就并排坐在了上首。支书晏道理和村主任刘勇就分做两边。 菜上得很快,还有两斤青林镇老白干,这是酒厂自酿的烈酒,度数极高,超过了六十度,但是据说吃醉以后不上头,侯卫东虽然酒量好,却有些怕吃这种酒,他闻到浓烈的酒味,心里也暗自发怵。刘坤酒量不行,现在已经到了谈酒色变的地步,他被晏道理堵着,根本没有落荒而逃的机会。 张家馆子里平时有两种酒杯,一种是半钱左右的小杯子,另外就是接近一两的大杯子,青林场镇俗称良种杯子,桌上摆着了良种杯子。 晏道理亲自倒酒,每人一杯,他举起酒杯,道:“兴平村作为后进党支部,能请到刘书记和侯镇长,你们两位领导给了天大的兴平村面子,喝了今天这顿酒,我们兴平村就开始为期一年的摘帽子工作,如果一年摘不掉帽子,我晏字倒起写,大家举杯,喝了。” 他话说得好听,口气却不佳,侯卫东心道:“看到兴平村被定为后进党支部,这个晏道理心怀不满。”由于他对晏道理的性格不了解,也就没有多说话,端起酒杯就痛快地喝了,一股热辣辣的感觉从小喉咙直扑到小腹,他禁不住道:“好辣的酒。” 晏道理盯着刘坤道:“刘书记,你是党的书记,酒风看作风,你要把这杯酒喝了。” 刘坤用手掌捂住了酒杯,道:“晏书记,我不会喝酒,而且下午要开会。” 晏道理不依不挠地道:“兴平村是后进村,刘书记是管党务的副书记,为了让兴平村脱掉后进的帽子,你一定要喝这一杯,不喝,就是瞧不起兴平这个落后党支部。” 让自己处于弱势地位,用话对方副入死角,让其碍于面子,不得不喝酒,这是劝酒的最常用招式之一,晏道理深悟此道,一上来就将了刘坤一军。 对于这种无赖行为,刘坤深恶痛绝,由于上一次选举给了他深刻的教训,可是他又不能真的拉下面子拒绝晏道理,他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今天我最多喝一杯酒,要不然下午就只得去睡觉,酒量浅,没有办法,请大家原谅。” 晏道理看着刘坤喝了下去,给刘坤舀了一碗鸡汤,道:“侯镇是新来的挂村领导,也就是我们兴平村的干部,刘书记,你一定要和侯镇喝一杯,有了你们两位的支持,我们兴平村才能顺利地脱倒后进的帽子。” 说到这里,晏道理就朝着侯卫东眨了眨眼睛,侯卫东明白他的心思,他心道:“与刘坤同是班子成员,长期抬头不见低见,天天苦着脸,也让人不愉快。”他知道刘坤酒量确实不行,道:“晏书记,换一个小杯子来喝,可以多整两杯。” 晏道理不断摇头道:“新一年新气象,怎么还能用小杯子,侯镇是镇领导,不能这样小气,兴平村穷虽然穷点,但是这点酒钱还是有。” 晏道理在青林镇的村干部中,是出了名的胡揽蛮缠,侯卫东总算领教一二,他笑道:“好,今天我来兴平村报到,就听晏书记的安排,但是我在这里说好,下一次就要听我安排了。” 他站起身,真诚地对刘坤道:“刘书记,我们两同学还是碰一杯,同学四年,如今又在一起工作,也是缘分,挺不容易的,这一杯酒,我敬你,以后多多关照兴平村。” 刘坤家庭环境好,他又是家中独子,受到了家人的宠爱、初中到大学,都没有遇上什么挫折,由于一路太顺,其胸襟也就小了些,意志力也就弱了些。 在青林镇换届选举的失败,是他人生经历中的第一次大的挫折,这种体验是痛苦的,也是刻骨铭心的,此时,面对着侯卫东的橄榄枝,他心里挣扎了片刻,理智还是战胜了感情,他接受了侯卫东示好,举起了杯子,可是看着这个大杯,他就皱着眉头,道:“侯镇,这酒太烈性,喝了这杯,我就要倒下了。”侯卫东就宽和地道:“那我喝大杯子,你喝小杯子,来碰一杯。” 晏道理在一旁唯恐天下不乱,道:“一个是书记,一个是镇长,大家一视同仁,都要用大杯子。”几个村干部都跟着附合。 刘坤是咬着牙齿将这杯酒吞了下去,这是他喝的第二杯酒,二两酒下肚,刘坤只觉肚子里有一股火在燃烧,白净的脸上已涌出了一股血色,连毛孔里似乎都在滴出酒来。 侯卫东放下酒杯,就主动招呼道:“晏书记,刘主任,你们也别光看我们喝,大家先吃两口菜,垫垫肚子。” 晏道理看到刘坤已经将头垂在了桌子上,便稍作让步,道:“大家先吃菜。”他吃菜也很有特色,将肉丝、凉拌菜、汤菜都放到碗中,用筷子使劲揽了几下,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侯卫东看直了眼睛,道:“晏书记,你怎么这样吃菜,完全是糟蹋了美食,就如吃猪食一样。”他在上青林山上住了两年,天天与村干部泡在一起,对村干部的脾气摸得很准,语言随便一些,粗俗一些,他们反而认为是亲热,所以,虽然是第一次与晏道理见面,他也就是想什么说什么。 晏道理对侯卫东的玩笑果然很受用,他笑咧咧地道:“你就不懂了,这种吃法,各种味道都有,才是最正宗的吃法。” 等大家吃了一会菜,晏道理又开始说话,他将桌上的酒杯全部倒满,道:“既然镇党委认为兴平村是后进村,我们村两委就在这里向刘书记表一个态,希望能够在镇党委的领导之下,早日将后进支部的帽子脱掉,刘书记,后进村兴平村两委干部集体向你进一杯酒,这杯酒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 他说完这番话以后,主动站在刘坤身边,所有的村干部都站了起来,端着酒来到了刘坤身边。 侯卫东暗道:“这个晏道理花样还真多,看来他极不满意将兴平村列入了后进支部,这样不行,我要先下手为强,免得被他灌醉。” 付江看刘坤确实不胜酒力,就劝道:“晏书记,刘书记确实不行了,让他歇一会。” 晏道理不满地道:“付主任,你是兴平村的驻村干部,我们敬了刘书记的酒以后,你也得敬,否则,明年摘不掉后进支部的帽子,你要负全部责任。” 付江本来就是老油条,笑道:“我有狗xx巴那么大的责任。” 晏道理和付东极熟,平常经常开玩笑,他回头不怀好意地笑道:“既然这样,九社的提留统筹就由付主任去收。”九社是兴平村最远的一个社,今年这个社有提留统筹绝大部分都没有交,先后三个社长辞职不干,是极啃的硬骨头。 付江骂道:“晏道理,日死你屁眼,你自己屙的屎,凭什么让我去开屁股。” 晏道理不再理睬付江,村两委几个人就集体站在刘坤面前敬,刘坤被逼上梁山,只得又接过一杯酒,当这杯酒下肚,刘坤捂着嘴角冲出了张家馆子,刚到门口,就哇地吐了出来,由于没有吃几口菜,吐出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侯卫东一直在观察晏道理,见刘坤酒醉以后,他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更是暗生警惕。 等到大家重新回到桌子上,不等晏道理开口,侯卫东豪爽地道:“我今天和晏书记是第一次见面,一定要认真搞一下。”他抢过酒盆,连舀了十杯酒,又拿了两个大碗,各倒了五杯酒,对晏道理道:“晏书记,我们两人第一次喝酒,来个痛快的,干了这碗酒。” 晏道理已经喝了三杯酒,如果将这半斤酒喝下去,肯定就有问题了,他不敢接招,道:“我和侯镇喝了,现在应该刘主任与侯镇喝。” 侯卫东也犟头犟脑地道:“不行,这两碗酒我必须和晏书记喝,其他人等一会。” 两人就争执起来,侯卫东丝毫不退让,他从晏道理刚才的系列行为已经得知,这个晏道理是个性极强的村支书,村主任刘勇完全是看他脸色行事,如果不能将他收拾住,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晏书记,第一次见面,这碗酒必须喝。” “你先跟刘主任喝。” “我们两人先喝,你不喝,今天我就不喝酒了。”晏道理酒量一般,他想利用群狼战术,把刘坤和侯卫东灌酒,这其实是发泄兴平村被定为后进村的不满。 定哪一个村为后进村,主要责任在赵永胜和粟明,这一点晏道理是清楚的,只是他不笨,绝不会在赵永胜和粟明两个一把手面前放肆,刘坤和侯卫东都是刚刚上任的年轻副职,是最好的发泄对象。 以友谊的名义灌醉了刘坤,他自以为得计,没有料到自己却被侯卫东盯上了,整整半斤高度白酒,要一口喝完,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能力。 僵持了一会,在侯卫东的坚持之下,晏道理被迫举起了酒碗,两人一口喝下这半斤烈酒,一股股烈火从心腹间不断窜了上来,侯卫东赶紧喝了一大碗鸡汤,这才把酒意压住。 晏道理承受不了这样重的酒气,他黑着脸坐在桌前,镇定自若地吃了两口菜,忽然身体一软,就从椅子上滑到了桌子下面。等众人把他拖起来,晏道理已经不会说话了,他紧紧闭着眼,喘着粗气,脸色黑得怕人。 见他这个模样,侯卫东也有些担心,道:“晏书记到底能喝几杯酒?”村主任刘勇道:“他酒量不大,最多也就半斤的酒,今天已经喝了八两,而且喝得太急了。” “算了,送到卫生院去吊盐水,免得出事。” 晏道理被送到卫生院吊盐水,整整睡了六、七个小时,这才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他妈的侯卫东,整死我了。” 这一场酒战,以刘坤和晏道理大醉而结束,侯卫东喝酒不好惹的威名,立刻传遍了兴平村各社。 赵永胜很快就听说这事,不禁在心中暗笑:“晏道理酒量不大,却向来喜欢在酒桌上发起战争,这一下踢到硬石头了。” 隔了一天,侯卫东带着付江,前往兴平村,这是侯卫东第一次到兴平村。走了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兴平村的地界,又走了半个小时,就来到了一条小河沟,河沟不宽,有水的地方只有三米,另有四米左右的河岸。 付江介绍道:“兴平村一直没有通公路,主要原因就是这条河,这条河平时水量小,可是溺水期间,水量特别大,要修公路,必须要修一条跨河桥,镇里请人测算了一下,至少要十几万,镇里没有这个财力,村里更没有办法。” 侯卫东站在河岸,仔细观察了一会,发现在河岸不远处有一座裸露的大石壁,自从开石场以来,侯卫东就对石头产生了兴趣,也算得上半个专家,看到这一整块大石头,他眼前一亮,就走到了石头旁边。 东走西瞧,侯卫东发现,这座石壁规模不小,而且整体性很好,有开采价值,只是从感觉来说,这些石头硬度不如上青林的石头,需要进行检测,他大致判断道:“这里的石头最适合打条石。” 条石是做保坎和边坡的必备材料,沙州道路工程公司也需要进一些条石,李晶为此曾经询问过侯卫东,在上青林,由于石质过硬,反而不太适合打条石,侯卫东打了许多地方,也没有发现合适的,如今踏破铁蹄无覓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意外地发现了这块石壁,侯卫东对修桥之事就有了想法,但是他没有在付江面前表露。 过了河,又走了十分钟,就见到一处竹林茂密处,有一幢两层红砖楼。 来到楼边,两只小黄狗就活蹦乱跳地跑了出来,在侯卫东脚前闻来嗅去,晏道理不在家里,付江都在坡上去找,侯卫东一人站在坝子里等候。 晏道理的坝子相当干净,木柴也码得整整齐齐,院里也没有常见的鸡粪。 几分钟以后,晏道理扛着锄头就回来了,进了院子,见到侯卫东,就道:“侯镇,你害得昨天还睡了一天,以后,再也不和你喝酒了。” 在屋里喝了水,侯卫东道:“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事情,今天来兴平村的目的,主要是到村里实地转一转,我们边转边聊,据我所知,兴平村被戴上后进支部的帽子,主要原因是农业税、提留统筹任务完成得不好。” 晏道理承认这一点,道:“兴平村最大的问题就是不通公路,每年交公粮,硬是整死个人,我们修房子,光是请马帮来运砖,就比通公路的地方多上好几千的运费。” 侯卫东看上了这一块石壁,话就朝着这上面引,道:“也就是说,任务完成得不好的主要原因是不通公路,不通公路的主要原因是修桥太贵。” “就是这个原因。”晏道理又抱怨道:“镇里面既然能花几百万,将上青林修通,兴平村的公路也要考虑,手心手背都是肉。” 侯卫东假装沉吟了一会,道:“镇里派我到兴平村,这两年,我只做一件事情,就是想办法把桥修好,其他的事情我不管。”

晏道理为了这座桥,也不知磨了多少心思,可是巧妇难炊,他脑子灵、点子多,奈何钞票太少,所以始终奈何不了眼前这一条小河。 “侯镇,你如果当真能把这桥修好,我保证兴平村鸡不叫狗不咬,不给你出一点难题,你以后一点事也不用操心。” 有了上青林修路的经验,修桥这等小事,侯卫东确实也不怵,他一边朝着河岸走,一边道:“修桥又不是难事,只是得有条件。” 晏道理紧紧跟在侯卫东身后,道:“只要能将全村的公路拉通,就算每家集资一百元,我都愿意去做工作,侯镇,你的条件是什么?” 侯卫东微微笑了笑,“那倒不必,第一个条件,就是要将河北岸的公路先修通,这样,施工队伍才好进场,否则不好施工,施工队拖的时间越久,费用越高。对于工程队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点修完,就少花钱,这是第一个前提条件。” 修公路,涉及到田土调整,还有误工补助等问题,如果村里不努力,就是一件难事情,侯卫东就将此事先提出来,顺便看看晏道理的决心。 晏道理没有丝毫犹豫,道:“这事就交给村里面,以前我们就做过规划,问题不大,就算有人不同意,我也要给你来一个猫洗脸,这事你就放心。” “有些机耕道,钱花了不少,修出来弯弯曲曲,很不适用,我的意见是要修就修一条好路,为子孙后代谋福,我去找交通局的工程师,由他们来定线型,最重要是要定下来修桥的位置。” 侯卫东拿出手机,就给交通局刘维打了一个电话。“刘工,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青林镇兴平村要修公路,这事我想委托你来办,很简单,是村级公路,主要是桥的问题。” “老弟,我实在是没有时间。” “刘工,就算是帮兄弟的忙。我现在驻兴平村,公路问题是兴平村的瓶颈。” 刘维现在是工程科科长,接了许多大活,这种十来万的小工作就瞧不上眼了,他道:“这种小活,若不是疯子老弟,我现在根本不接,明天我来一趟,请我新收的徒弟给你来做这个项目。放心吧,他是西南交大毕业的。这种小项目真是小菜一碟。” “就这样一言为定,图纸最好快一点拿出来。” 挂断电话,侯卫东对晏道理道:“已经说好了,交通局工程科刘科长亲自过来,定线形、看桥地位置,还有设计初步方案。” 晏道理暗道:“难怪上青林的秦大江等人都跟在侯卫东地屁股后面转,这侯卫东年龄不大,还很有些板眼。我不能小瞧了他。”就道:“侯镇,也不必搞得太正规,我听说设计费很贵,你知道,兴平村一穷二白,确实没有钱。” 随后又忧心忡忡地道:“侯镇,建桥的费用如何解决。根本没有着落,设计出来也没有用。” 侯卫东道:“你听我的就行,我来考虑这些事情。”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大石壁的后面,侯卫东用眼光逡巡了一遍石坡,又到石坡四周转了一圈,在河边没有发现开采的痕迹,而在山背后则有几个废弃的采石点,从这几个废弃的采石点来看,这一坡石头规模很大。石头也很完整,基本上没有夹层,正是做条石地好地方。 从目测的情况来看,侯卫东对这一坡石头很满意,他继续进行调查,“如查要修桥,肯定是石桥,这个石坡有多大?” 晏道理没有弄明白侯卫东的真意,只道他是想用这石头来修桥,道:“这个石块大得很,整山坡都是石块,以前有人用来打条石,由于这里距离场镇太远了,运费太高,就没有人愿意过来打条石。” 侯卫东指着这石坡道:“这个坡是集体的,还是哪一家村民的。” 晏道理道:“这是石场鸟不生蛋,都没有人要,上面长了几颗树,就算成了集体林。” 侯卫东基本弄清楚了石坡的情况,对于修桥一事也就有了打算,他道:“兴平村要修通公路,必须得修好这桥,修好这桥,恐怕得由村民集资来修桥,困难不小。” 这也正是晏道理的死穴。 晏道理从侯卫东的谈话和表情中,已隐隐猜到了他有办法,就道:“侯镇,你是兴平村的挂村领导,这事你来拿主意,我给你明说,若每家集个三、四十块钱,应该问题不大,如果超过五十块,难度就大了。” “这座桥应该是修成石桥,下基础所用的石料相当大,我有一个办法,说不定能解决问题,就看村里地意见。” “村里能有什么意见,侯镇拿主意就行了。” “我引进了一个企业过来,由他来投资修桥,但是这一坡的石头,也要免费让这家企业来开采,村里要积极配合做好工作,如果同意这个方案,就不必从社员头上收钱了。” 这坡石头在这里立了几千年,基本上没有产生过价值,晏道理没有想到天下会突然降下来这等好事,毫不犹豫地答应道:“这事我可以做主,只要能将桥修好,什么事情都好说。” 谈了桥的事情,晏道理就将侯卫东带到了村主任刘勇的家,由于是第一次到村里来,刘勇就宰了一只鸡,热热闹闹的办起了招待,侯卫东在前一次酒战中立了威,村里诸人皆有些怕他,没有人敢出头灌酒,村干部只是一个劲的撩着付江,结果可想而知,付江大醉,能回家,而侯卫东平安无事。 这一次下村,收获颇丰。 兴平村表面上最大的问题是提留统筹没有完成任务,但是从长远来看,其核心问题是位置偏远,又不通公路,所以限制了发展,村民怨气较大,侯卫东的基本思路是用石坡来置换修桥的经费,达到双赢的局面。 第二天,刘维带着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来到了益杨,他亲自开了一辆新皮卡车,兴致极高。 侯卫东也有一辆新皮卡车,只是他还没有学会开车,车子就暂时放在交通局的车库里,新来的交通局办公室主任刘杨知道侯卫东与朱兵局长关系不一般,早就给车库打了招呼,侯卫东的新车就保管在交通局的车库里。 与刘维见了面,他就兴致勃勃地在车上东看看、西瞧瞧,道:“朱局长答应过我,要派一辆车和驾驶员,我这几天忙,还把这事给忘记了。”他取出手机,给朱兵打了一个电话,道:“朱局,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有空,我过来汇报近期工作。” 朱兵正忙得不可开交,两批客人在会议室坐着,就直截了当地道:“疯子,我正忙,有什么事,赶快说。” “朱哥,还等着你给我派教练。” “小事一件,等会你直接联系刘杨,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挂断侯卫东电话,他就给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不出三秒,刘杨就出现在朱兵的办公室门前。 “你给驾校老李说一声,找一辆车况好一些的教练车,派一个教练,教青林镇侯卫东副镇长开车。” 刚挂电话不到十分钟,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侯镇长,你好,我是驾校的李立。刚才交通局刘主任给我来了电话,你什么时候学车。我好安排。” “李校长,太感谢你了。”客气了两句,侯卫东道:“我平时要青林镇上班,学车只能在星期六和星期天,就看你们是否方便。” 李立很耿直地道:“我派了驾校最好的新车,最好的教练,这一段时间。随时听从侯镇的安排,这样吧,我让他先把车开到青林镇来,你们见一面,具体细节由你们商量。” “给你添麻烦了。” “这有什么,朱局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事情,你尽管说。” 挂了电话,侯卫东高兴地道:“朱局够朋友,给我找了一个专职教练。” 刘维笑道:“自已会开车。很方便,现在我已经体会到有车的好处了。”又道:“我们走吧,去看看地形。”对于刘维来说,修这种小桥确实是小菜一碟,他跟着侯卫东查看了地形,心中心就有数,就直接将工程设计交给了新来地助手。 “你跟李晶很熟吗?” “接触过一两次。” 刘维在交通局工程科当了科长,许多关系就自然而然找到了他。这一次岭西省修建高速公路,一家中型的公路器材商就找到了他,让他帮忙,准备销售一些辅助设备。 “我地一位好朋友,山地公路器材公司的鲍总,想与李晶做点生意,你给我们牵个线。”刘维与李晶关系一般。只见过两面,他从梁必发口中,得知侯卫东与李晶关系不错,就想由他出面牵线。 侯卫东摸不清楚鲍总的底细,道:“我与李晶的关系见过几面,但是也没有深交,你能否找朱局出面,只要他出面,事情肯定办得成。” 刘维推了推眼镜,道:“朱局毕竟是领导。我不好向他开口,梁必发又到山东去了,疯子,你只需向李晶引见,其他事情,就由鲍总自已去搞定。” “好吧,我试一试。” 李晶前一段时间,提出要在山上开碎石场,由于碎石协会曾有暗规则,一律不准外地人进入上青林的碎石市场,侯卫东想来想去也没有完全稳妥的办法。有了兴平村的这一坡条石,侯卫东就准备与李晶商议,由他和李晶各出一半地钱,来开采兴平村的条石,这也是一笔大生意。 侯卫东和刘维刚刚走回镇里,手机就响了。 “侯镇,我是长安驾校的小王,我现在就在青林场镇,你在哪里?” “你把车开到镇政府院子来,我马上就回来。” 刘维笑道:“这个小王快成为交通局的教练了,他也是我的教练,驾驶技术一流。” 到了场镇,一辆很新的教练车停在院子里,一个理着短发,看上去颇为精干的小伙子正打开引擎盖子,弯腰查看着。 ‘你好,我是侯卫东。” 刘维就在一旁介绍道:“这是青林镇侯镇长,这是教练王兵,他是很优秀的教练,我也是他的学生。”小王就道:“为首长服务,是我的荣幸。”刘维就在一旁笑道:“小王是转业军人,跑了好几年青藏线,年龄不大,经验丰富。” 侯卫东对开车兴趣很大,他道:“我们也不在这里久呆了,赶紧就朝益杨城里走,王教练,我这几天完全听你安排。”王兵忙道:“不用叫我王教练,就叫我王兵,其实开车就和下围棋一样,入门容易,学精就要花时间和精力。” 一行人也没有在青林镇停留,就朝益杨城前进,侯卫东坐在副驾驶地位置,专心听王兵讲解,他心痒难当,恨不得一天就可以上路。 驾校是交通局的一个下属单位,局长朱兵发了话,校长一丝不芶地执行,车是最新的,人是最好的。 王兵一头短发,皮肤也有些偏黑,戴了一串佛珠,很有些阳刚之气,他年龄虽然不大,却有好几年的驾龄,手握方向盘,自信心就油然而生,开车的动作很是娴熟,干胸利落,甚至还着着些韵味,他边开车,一边给讲解基本知识。 “开车真的很简单,就是这么几个机械的动作翻来翻去。” 侯卫东认真听着,他领悟的很快,半个小时以后,他似乎有了基本概念,他给王兵点了一支烟,王兵就用右手拿着烟,左手握着方向盘,很潇洒地架着车。 侯卫东对王兵很有好感,道:“听说你以前跑过西藏?” “我是成都的汽车兵,跑西藏至少有三十多次,退伍后就分到了交通局下面的驾校。” “西藏的路难走,跑了三十多趟,王教练的技术肯定是一流水准,你可要多教我几手。” “开车其实也没有什么诀窍,开车和卖油翁一样,手熟而已,当然,一些处理紧急情况的基本常识,也需要认真总结,一定要记牢。” 王兵驾车速度很快,又极为平稳,很快就将刘维给扔在了后面,到了益杨城外,车辆如行云流水一般滑向了一条小道,又走一段,就到了一个废弃的操场。 “你在这里练一练绕八字,熟悉方向盘。” 王兵又讲了一遍基本要领,道:“你上车试一试,增加一点感性认识,注意油门和离合的配合。”他当教练有丰富的知识,就加了一句:“油门稍微轻一些。” 侯卫东从来没有摸过方向般,见王兵说得简单,就很有信心地坐上了正驾驶的位置。跟着王兵的指导做着动作,踩油门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轻一些”是什么意思,一脚油门下去,汽车就猛地往前一窜。 “油门轻点。”王兵脚已踩在副驾驶的刹车上,他没有用劲,只是大声叮嘱道。 侯卫东见汽车猛地往外窜了出去,心里就慌了,这是他第一次驾驶汽车。实际上是昏头昏脑,并没有感性认识,他不仅没有轻一点,反而踩住了油门不放,汽车就如脱缰的野马,直朝操场的另一边冲了过去。 “松开油门,打方向盘。”王兵吼道。 侯卫东这才想起松开油门,同时猛打方向盘,汽车就在接近操场边缘地时候转过弯来。 停下车以后,侯卫东手撑着方向盘。半天,仍然惊魂未定,王兵也没有多说话,他点燃了香烟,道:“来,抽一颗。” 抽了几口烟,侯卫东这才恢复了平静,他心里不服气。却开始虚心请教,道:“王教练,你再仔细给我讲讲要领。” “这车的油门很灵敏,加油之时,轻轻点一点就行了,用不着使出吃奶地劲,你再试一试。多开几次就好了。” 侯卫东这一次就谨慎多了,在王兵的指挥下,开始在操场里转起了圆圈。 转了二十几圈,侯卫东渐渐地有了感觉,这时,手机就响了起来。王兵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踩了一脚刹车,道:“侯镇,休息一会,先接手机。” 停下车来,侯卫东接了电话。 “疯子。你在哪里,怎么跑这么快,我已经进了益杨县城,我和鲍总在益杨宾馆等着,还是在黄山松,你能否跟李晶联系,尽量请她过来。” 侯卫江就拨通了李晶的电话,道:“李总,我是侯卫东,你有空没有?”李晶笑声很是清脆,道:“侯镇长,真是难得,居然想起主动给我打电话,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上次你给我说过的事情,我考虑很久,上青林碎石协会订下了规距,几个最好的石场控制了山上的石头资源,很难打进去,说白了,这是利益之争,我很难说服其他人。”碎石协会发起人就是侯卫东本人,他们与各村干部全部纳入了碎石协会,每月发工资,这样一来,其他人想到山上来,就很难与村里搭成协议。 另外,县里国土局也加强了对石场地管理,开办费一涨再涨,两年内翻了几番,最近已达到了十万元,这就加大了开办石场的成本。前一段时间,有一个小石场强行开采,碎石协会就暗地里通知了国土局,国土执法部门得到了举报情况,很快就派人来进行了处罚,国土办的执行从客观上增加了碎石协会的垄断地位。 正是由于这种情况,侯卫东对于李晶的要求,确实是左右为难,他所说的话是实话。 在电话另一头,李晶沉默了一会,她充分发挥女性的柔媚,道:“侯镇,你能想想其他办法吗,曾县长多次跟我说,你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我才专门找你,不要让我失望,你一定在办法。” 侯卫东听到李晶话语中隐隐的失望,进一步确定自己的判断,李晶是真心想合作,他这才抛出兴平村,“我有一个想法,也不在是否成熟,你是道桥方面地专门,帮我分析分析。” “什么想法,侯镇不要卖关子,说给我听。” “高速路需要碎石,同样也需要条石,我在兴平村发现了一个优质的石矿,是开采条石的绝佳地点,你有没有兴趣与我合作,一起来开采这个石矿。” 李晶在沙公道司已有几年,对行情很是熟悉,知道条石用量也极大,闻言眼睛一亮,道:“条石也是必备品,但是上青林的石质不太适合开采条石。” 侯卫东解释道:“兴平村在下青林,石质与上青林完全不一样,我已让人送去检验了,问题不大。” 李晶心里高兴,语气就有些小女儿音,道:“哼,刚才你吓了我一跳,肯定是故意逗我,卫东,你真讨厌。”李晶以前一直称呼侯卫东为侯镇长,这一次,她就改为“卫东”,将两人的关系一下就接近了许多。 这样亲昵的称呼,以前是小佳的专利,侯卫东心神荡了一下。 “兴平村石矿条件虽好,就是有一个特殊问题,不通公路,我已经与村里谈好了,让他们先拉一条简易路过来,村里面提出条件,我要开采这个石矿,还要义务为他们修一座跨度在十米左右的小桥,我请刘维开勘测了一下,修桥费用可以在十来万,如果除去石料钱,修桥成本就在七、八万元。” 李晶没有想到情况这样复杂,道:“我明天来看现场,具体细节我们再商量,既然我们是合伙,那就要先说断后不乱,明天一并将协议签了。” 这也正是侯卫东想说的话,听到李晶主动提起,暗赞道:“李晶还真有生意头脑。” “反正明天要来益杨,还不如今天晚上就过来,刘维找你有些事情。” 李晶好奇地道:“什么事?” “一个公路器材公司的鲍总,估计想做高速路上的器材生意,想和你见一面,不知有没有兴趣过来一趟。” 按照惯例,通过这种渠道找上来的商家,生意做成以后,都会有一笔回扣,至于回扣的多少,就要看业务量的大小。 李晶是公司高层,对于业务情况也比较熟悉,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会,才道:“好吧,我这就开车过来,你们在哪里?” “益杨宾馆的黄山松包间。” 李晶与交通局原局长曾昭强关系良好,曾经多次到这里来吃饭,所以听说是黄山松,就笑道:“黄山松快成了交通局的伙食团了。” 放下电话之时,侯卫东的手机已经快没有电了,由于他和小佳都有了手机,两人每天无论再忙,都要进行通话,他就趁着最后的一点余电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当拨打第二遍的时候,他的手机发起嘟的一声,彻底没有电了。 下了操练场,教练王兵不愿意参加饭局,将侯卫东送到了益杨宾馆,就自己离开了。 走进黄山松包间,刘维和一个胖男子已在房间等候,这个胖男子是矮而胖,侯卫东第一眼见到鲍总。就觉得他长得象一只大鲍鱼,刘维相互介绍以后。鲍总就热情地握着侯卫东的手,他的手宽大而温润,再次让侯卫东想起了大鲍鱼。 大鲍鱼是典型的自来熟,道:“侯镇,怎么才来,听说你再学车,我公司有一辆进口的蓝鸟。什么时候要开,打个电话,我就叫司机开过来。”他又取出一枝烟,道:“这是老毛子的烟,劲大,你抽一颗。” 绕了几句,大鲍鱼就直奔主题了,道:“侯镇,你和李总联系好没有。” 侯卫东吸了一口老毛子的烟,被呛了一口。大鲍鱼就开始嘿嘿地笑了起来。 “这烟还真够劲,我受不了。”侯卫东打趣了一下,又道:“李总还在沙州,开车过来,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我们耐心等一会。” 大鲍鱼递了一个眼色,他的跟班明白这个眼神的意思,借故走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黄山松地大门,见侯卫东没有跟过来,他就到了前台,“再增加两道益杨宾馆的招牌菜,对,就是青鳝和长江鱼,菜的味道要弄好一些。不好吃我就不付钱。” 前台服务员见客人点了最贵的菜,态度也是出奇地好,道:“先生,你放心好了,宾馆的厨师是岭西省宾馆的大厨,手艺很好的。” 等人的这一个多小时,实在是无聊得紧,大鲍鱼不停地吹嘘着他的社交,似乎上至岭西省委书记,下至城关镇镇长。都是他们哥们。当李晶一身淡雅地出现在黄山松门前之时,侯卫东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他的微笑是发自内心,因为李晶到来之前,他已经将沙州大部分重要干部的私生活了解了一遍,实在有些腻味了。 “李总,这是我的名片,以后请多多关照。”大鲍鱼盯着李晶的脸,咽了一个口水,立刻转移了目标,道:“久闻李总大名,没有想到如此年轻漂亮。” 大鲍鱼也是老江湖,很快就与李晶谈笑风声,侯卫东只是负责牵线,所以并不多言,只管放开肚皮享用美餐。 酒宴结束之时,一桌人只喝了一瓶五粮液,李晶虽然只喝了一小杯,脸上却一片绯红,显得容光焕发,娇美、性感。 “益杨宾馆上面的歌厅音响还不错,我想请李总一展歌喉,不知李总是否赏脸。” 李晶抱歉地道:“从沙州开车过来,我累了,鲍总的好意心领了。” 大鲍鱼又劝说了一会,李晶不为所动,大鲍鱼就只得放弃了,出门之时,侯卫东故意走得很快,将李晶和大鲍鱼留在后面。 过了一会,两人就追了出来,李晶对侯卫东道:“我住在宾馆八一七,你陪我上去,我还有事和你谈。” 俗话说,好看不过素打扮,平时李晶都喜欢穿金戴银,今天除了脖子上的项链外,纯洁如刚刚毕业地大学生。坐着电梯上楼之时,在封闭的空间里,若隐若无的淡淡香水味道直入侯卫东的鼻端,他无话找话道:“鲍总真幽默。”李晶笑了笑,也没有回答。 进了屋,李晶就把取过了一张合伙协议,道:“这是我草拟的合伙协议,你看来没有意见。” 就在侯卫东看协议的时候,李晶为侯卫东倒了一杯水,就坐在其对面,道:“我为沙州道路公程公司打工,挣钱也不容易,别人都叫我李总,看似风光,其实论起实力来,还不如上青林石场的老板,这一次投资,对我很重要,也请卫东全力帮助我。” “李总,我们是互相帮助,你也要关照我。” 两人客气几句,就开始直接进入主题。 “我现在还是副总,最起码不会拖欠石场的工程款,这点面子我还有地,这个关系折合成股份,至少要占三成。” “这个石场在兴平村,村里的关系就由我来协调,也要折成股份。” 谈起协议,两人就变得斤斤计较,公事公办的讨论了一个多不时,两人基本上达到共识:李晶出资五万,侯卫东出资八万,石场利润平分,若追加投资,也按这个比例。 谈完了协议,李晶心情很好,她道:“今天确实累了,改天我请你唱歌。”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已是晚上十点,侯卫东便起身告辞。李晶也没有过多挽留,就将侯卫东送到电梯口。 一、二、三,电梯不断往上升,到了八楼,停了下来,李晶主动伸出手,道:“那我们明天见。”侯卫东见李晶态度落落大方,也就伸出手去。 刚刚将手握住,电梯门便开了。 小佳今天特别的郁闷,侯卫东打电话进来的时候,建委组办公会,她正在做记录,不可能接侯卫东的电话,好不容易开了会,给侯卫东回电话时,他的电话已关机。 过了一会,她的手机也没了电。 由于要随着建委柳副主任到益杨县,小佳便急于和侯卫东联系上,她用办公室电话拨打了侯卫东办公室电话、手机以及益杨家里电话,都没有找到侯卫东。她心里暗叫倒霉,拿着无电的手机,跟随着柳副主任到了益杨县。 到了益杨县政府,跟分管建委的曾副县长谈了合作事宜,晚饭安排在益杨宾馆。 小佳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就要负责柳副主任的后勤,她匆匆吃了饭,就和益杨县建委办公室的王英,一起上了电梯,去看一看柳主任的房间。 谁知,刚出了电梯门,小佳惊喜欢地看见了站在电梯门口的侯卫东,随即又见到了侯卫东和照片中的年轻女子手牵着手,这个女人的相貌曾经出现在相片中,她记得太清晰不过,而真人比照片更加漂亮,虽然是素打扮,却是一种掩饰不住的风韵,或者说是风骚。 小佳的笑容就如清水遇到严寒,一点又一点地凝固起来,王英觉察到情况不对,拉了小佳一下,示意她走出电梯,小佳这才机械地迈出了电梯,站在了侯卫东和李晶面前。 李晶的手柔若无骨,皮肤细腻、手指细长,握着应该很舒服,侯卫东却如触电一般,急忙将李晶的手放开,他暗自苦笑:“此时此景,是黄泥落在裤裆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根本解释不清。” 他脑袋动得很快,装作一幅没事人一样。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道:“小佳,你怎么到益杨来了,手机没有电了吗,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小佳狠狠地瞪了侯卫东一眼,在外人面前,强忍着没有发作。她扭头对王英道为:“王英姐,柳主任住在几号房间,我们去看一看。”其实柳主任的钥匙就在小佳手中,她没有理睬侯卫东,和王英径直朝着东侧的住房走去,把侯卫东晾在了一边。 李晶观察能力极强,看到这个女子和侯卫东的表情,已经猜到了这个女子与侯卫东的关系,看着小佳的背影,轻笑道:“卫东。这是你的女朋友吗?真漂亮,怎么不介绍一下。” 这一句“卫东”,又如220伏的生活用电,电到侯卫东的手背最敏感处,让他哆嗦了数下,“那是我女朋友,改天介绍给你。” 李晶笑道:“明天行程是否变化?” “不变,明天我们电话联系。”侯卫东匆匆与李晶告别。就朝着张小佳追去。 这几年,益杨县加大了招商引资力度,为了给客商一个良好的住宿环境,投入资金改造了益杨宾馆,益杨宾馆虽然没有上星,住宿条件却着实不错。 小佳到柳副主任房间转了转,见被套干净。房间整洁,便对王英道:“王姐,益杨宾馆住宿条件不错,和三星级的标准差不多,没有问题。”王英笑道:“益杨是小县城,只有这益杨宾馆条件稍稍好一些,哪里比得上沙州。” 侯卫东站在门口,小佳眼角余光瞟着他的身影,却故意不理他,王英也瞧见了侯卫东。她知道小佳的男朋友是青林镇的副镇长,便轻声问小佳,“这是你男朋友吗?”小佳睹气道:“我不认识他。” 王英从其神态和刚才侯卫东的招呼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她对着侯卫东笑了笑,道:“请进来吧。” 侯卫东这才面带着笑容地走进了房屋,对王英道:“我叫侯卫东,是小佳的男朋友,你能允许我和小佳单独说一句话吗?” 王英看了一眼小佳,用眼光征求了他地意见。 小佳不想在外人面前给侯卫东难堪,道:“王英姐,麻烦你先下去,我跟他说几句话再下来。” 等到王英离开了房间,小佳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泪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随后,肩膀又开始轻轻抽动。 侯卫东将手搭在小佳肩膀上,道:“刚才那个女子就是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副总李晶,我是来和她谈明天到青林镇兴平村看石场的事情,她要与我合作,开发一个条石场,专供岭西省新建的高速公路。” 步高曾经送过一叠照片给小佳,里面记录着侯卫东与李晶暧昧关系的完整照片,小佳并没有将照片给侯卫东,而是将其毁掉,回到新月楼,得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解释以后,就没有继续追究此事。 但是,她心里始终还存在着阴影,特别是对李晶,更是存着极大的戒心。此时,又见到了侯卫东与李晶握着手亲密地站在电梯前,这种直观的刺激,让小佳如被雷轰又如被冰冻,王英在场之时,她尚能强自冷静,当房间只剩下两人之时,小佳无论如何也不能故作姿态了。 侯卫东百般解释,小佳只是坐在椅子上默默地流泪,肩膀不停地抽动,哭得十分伤心。 眼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侯卫东心急如焚,他明白,如果等到其他客人上来,将是一个极为尴尬的局面。 “小佳,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回去说,在这里哭,别人要笑话。” 小佳肩膀抽动得更加历害,侯卫东就用力将揽在怀中,道:“乖,不要哭了,我确实是来谈工作,你出电梯的时候,我正准备下电梯回家。” 又道:“这是我地手机,你看一下,确实是没有电了。” “小佳,求你了,不要生气了,回家吧。” 侯卫东磨破了嘴皮,小佳仍然一言不发,爱之深,恨之切,此时一根细针深深刺进了小佳的心口,外表看不出来,内心却疼痛难忍。 “我今天不想见到你,让我安静一会。”过了良久,小佳才说了第一句话。 侯卫东并不知道照片一事,也就没有将此事看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的耐心也用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提高了,“小佳,你讲不讲道理,我这是为了工作,与生意伙伴握一下手,值得这样大题小作吗,小佳,讲讲道理。” 小佳抬起头来,反击道:“你和李晶是什么关系,自己心里明白,我现在不想听你解释,你回去。” 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侯卫东烦躁起来,道:“小佳,你平时不是这个样子,今天怎么这样无理取闹,简直莫名其妙。” 小佳哭着道:“上一次在益杨宾饭,你和李晶就是手挽着手,你说喝醉了,这一次,你没有喝酒,怎么还和她拉拉扯扯。” “什么叫拉拉扯扯,我们就握了一下手,我就不相信,你平时工作的时候,就没有与男同事握手。” “那不同。” “又有什么不同。” 脚步声又消失了,两人的辩论也就会这了下来,侯卫东意识到在这个问题上不停纠缠没有意义,道:“小佳,等你安排好了,我们就回家,一家人关着门,什么话都好说,不要在这里让人笑话。” 小佳揩掉了眼泪,从手中的小包里取出小巧的化妆盒,对着镜子照了照,借此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突然想起侯卫东刚才说过的话,道:“你和李晶谈合约,那你怎么什么东西都没有带上,合约在什么地方?我要看看。” “这是一个简单的合伙关系,我们今天晚上只是谈了意向性的东西,明天李晶要去兴平村看现场,看完现场以后,如果她觉得条件还可以,就马上签合约。” 小佳工作之时,是一个理智的女人,可是再理智的女人也是女人,都会被爱情狂风吹迷了眼睛,小佳又是那种将爱情看得很伟大的小资女人,一直小心翼翼培肓着爱情之花。爱情,在她心中是神圣的。因此,她不能容忍精心培育的爱情有半点瑕疵,而现实是,侯卫东与一位漂亮女子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仅有照片,她还无意中撞了一个现行。 此时听说李晶明天还要跟侯卫东到青林镇去,小佳脸上再次寒霜密布。一句话不说,只是补妆,刚刚补完,又有一行泪水流了出来。 这时,走廊上响起了阵阵说话声,柳副主任笑声格外地响亮,他每笑一次,就有一阵附和的笑声。 侯卫东急忙低声道:“小佳,这好象是沙州建委领导的房间,我们不要在这里久呆了。你先跟我回家,有什么事情在家里好好说。” 小佳仍然不语。 “张小佳,你别太过分了,既然这个态度,我先回家了。” 侯卫东自尊心特别强,他不愿意在小佳众多同事面前受到冷落,为避免尴尬,他一咬牙。甩手就走出了宾馆房门,出门之际,又给小佳道:“小佳,你要相信我,我随时等你地电话。” 走廊上,遇到六七个男子,中间一个微胖。很有些气度,侯卫东与他们擦身而过,带着满身的怒气,王英走到最后,她好奇地看了侯卫东一眼,也没有过多地说着什么。 离开了益杨宾馆,侯卫东只觉得满腔愤懑,一股子地火气在胸腔窜来窜去,等出租车的时候,他对着一颗大树猛踢了几脚。又猛地大喊了两声,路上行人都好奇地看着他。 回到了家中,他就如一匹恶狼一样,拿起一对哑铃,拼命运动,直到大汗淋漓,这才罢休。 打开电视,随意地看着跳动的画面,回想起与小佳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又想着小佳肩膀抽动的样子,侯卫东就心又软了,他将手机充上电,又用座机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 “女人的心眼比针尖还要小。” 正在自言自语的时候,座机猛地响了起来,侯卫东飞一般地跑过去,“小佳,你听我解释。” “卫东,是我。”电话里传来李晶地声音,她有一丝恋情慵懒,声音听起来居然也很性感,“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你在哪里住,我开车过来接你。” 李晶在侯卫东心目中,就成了一包炸药,一个烫手的山芋,他道:“明天早上,我给你打电话联系。” 李晶在电话里浅笑两声:“今天你的女朋友肯定有些误会,你把话筒给她,我给她解释几句。” 侯卫东哭笑不得,道:“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怎么办。” 接断了李晶的电话,侯卫东坐在电话旁,又拨小佳的手机,依然是关机状态。 在益杨宾馆里,小佳趟在床头,却始终大睁着眼睛,墙头壁灯昏暗,一如她的心情,她原本要回沙州学院,现在的住房是临时登记的,眼泪早已将枕头打湿,她的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一些。 一遍遍回想着电梯口地情景,特别是侯卫东与李晶拉手的情景,如电影慢镜头一般,反复放了数次,她渐渐回想起,侯卫东和那个女人确实是握手的姿势,在电梯口握手,分明就是分手之时的最后礼仪。 想通了这一点,小佳心里就好受了许多,她觉得把侯卫东一人赶走也不太好,由于房间里的电话只是内部使用,便到楼下的值班室去打电话。 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是占线,而侯卫东的手机仍是关机状态。 打了十多个电话,仍然是占线,服务员就用诧异的目光看着小佳,小佳原本已平和下来,此时火气也就上来。 “这么晚上,他在给谁打电话?”她赌气般转身离开,在上楼梯地时候,眼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侯卫东坐在座机旁,不停地拨打小佳的手机,希望奇迹突然出现,结果,奇迹没有出现,半个小时以后,他终于放弃了这种不理智行为,把闹铃调到早上七点,准备早上再去找小佳。 尽管心情不爽,侯卫东脑袋挨着枕头,还是立刻就呼呼大睡,早上,等到闹铃响起,他就跳将起来,飞快地洗脸刷牙,然后就赶到了益州宾馆。 上了八楼,楼上仍然静悄悄的,侯卫东找到了服务员,问道:“请问,沙州来的张小佳住在哪一间?” 益杨宾馆的走道上全部辅着有地毯,这在益杨是独一份,在沙州也不多见,设施好,要求也高,服务员起得很早,到了七点钟,才将早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她睡眼矇眬,本来不想搭理这人,见侯卫东相貌堂堂,有些身份的样子,就强撑着笑道:“对不起,这事我不知道,你去问一问总台。” 侯卫东下到总台,总台的服务人员很机警,委婉地道:“对不起,现在客人还在休息,请问贵姓,再等一会,我给客人打电话。” 他就只得算了,无可奈何地上了楼,就在八楼的服务台边等着,坐在这个服务台,就可以看到整个走廊的情况。 过了一会,有人开门,正是小佳。 小佳是办公室副主任,负责这一次沙州四县行的日常起居,自然就不能睡懒觉,她眼睛有些红肿,一出门,就看到了服务台前坐着的侯卫东,她心一软,就喊了一声:“侯卫东。” 侯卫东赶快走了过去,装作没事人一样,尽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似图用笑容去化解尴尬和误会,“昨夜想了许久,我觉得我们两人要心平气和的谈一谈,我们都在努力工作,认真生活,能有什么了不起的矛盾?又能有什么隔阂?” 小佳见侯卫东一大早在走廊等着,态度还端正,气也消了些,她脸上仍然没有笑容,当侯卫东进屋以后,她就将房门随手关了,道:“我就看不惯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你和李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前一次在汉湖过了夜,这一次又在宾馆看到你们,若说没有一点瓜葛,我不相信。” 侯卫东苦笑道:“我确实很无辜。本来我也不想背着人说三道四,实话告诉你吧。李晶和县里某个领导关系很好,你也不想想,李晶即使要权力寻租,也不用找到我这样一个没有决定权的副镇长。” “小佳,在你眼里我很重要,在别的女人眼里,我只不过是小人物。” 小佳明白。侯卫东说的是实话,李晶这种身份和相貌的女人,确实不是一个副镇长所能消费的,她有些酸意地道:“你是大学生,还是副镇长,又有钱,在益杨县肯定要大受欢迎,怎么算是小人物。” 侯卫东敏感地意识到了小佳语气中的醋味,这就意味着情况有所松动,他叹道:“老婆。你各方面都好,就是太小气了。” 小佳马上道:“我这是捍卫爱情。”又反问:“昨天晚上怎么一直占线,在给谁打电话。” “回到家,手机就开始充电,就用座机不停地给你打手机。” “你知道我手机没电。” “虽然没电,我还是想拨打。” 小佳眼角的寒冰就慢慢地化掉了。 侯卫东却突然认起真来,“小佳,我问你一个事情。那天我到汉湖,为什么有人跟踪我,我又不是什么重要角色,跟踪我能有什么意义,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你的追求者干地好事。能有这样的大手笔,肯定也不是简单人物。”这个问题耿在侯卫东心里好久了,今天也就趁机说了出来。 步高地事情,小佳一直瞒着侯卫东,主要是担心会产生不必要的误会,步高的家世、学历、地位等条件都是上上之选,说不一定会给家庭生活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时,见侯卫东追问此事,她也就不能隐瞒了。道:“步高是新月楼的老板,他的父亲就是步市长,前一任建委主任,你在汉湖的行踪就是他给我说地,至于他如何知道你的行踪,我也不太清楚。” 得知了情敌的身份,侯卫东就想起来以前的一件事情,他道:“上一次我被检察院弄了进去,出来之后,当时的交通局长曾昭强,也就是现在的副县长曾昭强,专门接我到汉湖去休整,离开汉湖的时候,我在出门口遇到了步高,我们两人还打了招呼。” 他用手摸着下巴,想着步高的样子,道:“真没有想到,他居然就是我的情敌,哼,我不会怕他。” 小佳最担心侯卫东误会此事,连忙纠正道:“他最多是单相思,根本算不是情敌,我的情人、老公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你一定要珍惜我们地感情。” 侯卫东见小佳神情已平和了下来,就伸手将小佳揽在怀里,在额头上亲了一口,小佳也没有抗拒,顺势就靠在侯卫东怀里。 “小佳,我们两地分距,一定要相互沟通,相互信任,就是因为了有误会,真可惜,浪费了一个美好夜晚。” 小佳用手玩着侯卫东胸前衣服上的虎形图案,道:“这个晚上,你要赔给我。” 这时,走廊外已经传来了走路声、说话声等各种声音。小佳亲了亲侯卫东的脸颊,道:“大家都醒了,这一次柳主任带队是建筑安全检查,岭西建设厅布置的紧急任务,今天我们就要赶到吴海县,晚上我想去看你的爸爸、妈妈。” “晚上住在我家里?” “那当然,我从沙州出发的时候,已经给家里面打了电话,吴阿姨还说要煮鱼给我吃。” 侯卫东老老实实地报告道:“有一件事情我要说清楚,今天上午李晶要跟我到镇里去,我们要去看兴平村的条石场,小佳,我和李晶真的就是普通地生意伙伴关系,她是沙道司的副总,分管材料这一块,我们上青林五个大石场,上百个家庭,今年都要靠着高速公路发财,她是我们财神爷,不能轻易得罪。” 如果抛开感情的因素,小佳还是有较强的大局观,她明白李晶身份的重要性,没有再脾气,就道:“前几天和李大姐聊天,她说世上的事情,总是有利就有弊,老公如果很笨,家庭也就安全,但是社会竞争越来越激烈,这种老公安全是安全,却撑不起一个家庭,可是如果老公聪明能干,就难免被其他的女人盯上,家庭就不安全了。” 侯卫东拍了拍小佳地后背,道:“别在这里多愁善感了,对了,上次我们在电话里商量结婚的事情,今天你到我家,就给我爸、我妈征求他们的意见。” 小佳嗔道:“这话怎么能由我去问,干脆你今晚也回吴海,我们在家里好好商量。” 两人亲吻了几下,外面就响起敲门声:“张主任,八点钟我们准时出发。”小佳大声道:“你们到一楼去吃早餐,我马上下来。”她又对侯卫东道:“我有两张早餐票,一起吃早餐。” “算了,我在大厅等你,你快到餐厅去招呼领导,嗯,如果晚上没有事情,我尽量争取赶到吴海来。” 侯卫东下了楼,也没有离开,就在宾馆大厅坐着,随手拿起报纸,等着小佳出来,刚翻开报纸,就见到曾昭强带着秘书走了过来。 “曾县长。”侯卫东赶紧站起来招呼。 看到侯卫东大清晨在宾馆大厅里看报纸,曾昭强也很奇怪,道:“你怎么在这里?” “等朋友。” 曾昭强也没有追问,他安排道:“这个星期六,你跟我出去一趟,到广州看一个项目。” “行,什么时候走。” “这个,我让朱兵具体与你联系。”曾昭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吩咐道:“小艾,你去看一看柳主任。” 侯卫东听到柳主任三个字,知道曾昭强是来为沙州建委柳副主任送行,便道:“曾县长,你在等沙州建委柳主任吗?” “你怎么知道?” “我的女朋友在沙州建委,昨天跟着柳主任一起过来的。” 曾昭强马上反应过来:“小张主任是你女朋友?嘿,你怎么不早说,昨天应该一块过来。” “小张主任很不错,你小子好福气。” 过了一会,秘书小艾陪着柳主任一行就出现在大厅,柳副主任老远就伸出了手,道:“曾县长。你怎么来了,真是太客气了。” 曾昭强热情地握着柳主任的手。道:“上级领导来了,立正稍息我还是懂,等柳主任这一圈跟完以后,我专门到沙州来报告工作。” 两人说了一些客气话,曾昭强就对一旁的小佳道:“小张主任,下一次喝酒,你一定要自喝三杯。”他拍了拍侯卫东的肩膀道:“侯镇长是我的好兄弟。” 小佳暗道:“据老公讲。李晶与一个县领导关系好,莫非就是曾县长,哼,这些男人们。”她脸上却全是笑容,“曾县长,你是领导,我怎么敢随便乱攀关系。”她又郑重地对柳主任道:“柳主任,这是侯卫东,我的男朋友。” 曾昭强在一旁介绍道:“侯卫东是青林镇副镇长,年轻有为。是县里重点培养对象。” 沙州建委所有人的眼光就集中在侯卫东身上,侯卫东落落大方地伸出手,道:“柳主任,我叫侯卫东,请多多关照。” 柳主任就开玩笑道:“小张主任是我们的后勤总管,是她在关照我地吃住行。” 宾主气氛良好。 曾昭强和柳主任职务最高,两人并排走出宾馆,等到柳主任车子开远。曾昭强跟侯卫东挥了挥手,道:“星期六,记着。”然后上车,走掉。 看着几辆小车离开了益杨宾馆,侯卫东这才松了一口气,暗道:“总算是过了这一关。”他随即又想到,“我又没有做错什么。怎么搞得象真有罪一样。” 侯卫东在娱乐场所也曾经有过风流,但是和李晶的关系确实纯洁如高中同学,没有任何违规之处,却无端端背了一个黑锅,这让他很是郁闷。 这时,手机响了起来,传来了李晶地笑声:“卫东,你的女朋友已经走了,怎么还在下面傻站着。” 听到李晶有些发粘的声音,侯卫东心里就是一阵苦笑。暗道:“这个女子怎么就象一团面筋,实在粘手。”口中道:“李总,你稍等一会,我去吃碗面,把肚子填饱,再过来找你。” 李晶站在房间的窗台后,正好看得见下面的停车场,曾昭强送行这一幕看得清楚,她也没有主动下来招呼,看到几辆车开走,她才给侯卫东打了电话,听到侯卫东要出去吃饭,就道:“宾馆的早餐不好吃,你稍等我一会,我跟你一起吃早餐。” 侯卫东无法拒绝,再次苦笑道:“好吧,我在下面等你。”在等李晶的时候,侯卫东不停地看着公路,他实在担心因为某个原因小佳杀个回马枪,虽然这种几率很小,但是发生了就真地不堪设想。 还好,最坏的事情没有发生。 李晶身穿浅色的长裙,很有淑女味道地走了过来,她来到侯卫东身边后,翘起兰花指,随手理了理头发,随着她的手势,空气中似乎也有淡淡香气。 “我知道一家面条很不错,专门做碗杂面,我带你去。” 两人就朝步行街走去,李晶兴致很高,道:“益杨早上空气真新鲜,每天早上有时间走一走,对身体肯定有好处。” 侯卫东笑道:“汉湖是风景区,背山依水,绿树成荫,空气比益杨县城好得多,现在益杨的汽车也多了起来,尾气也重,空气不见得比沙州好。” 李晶时不时伸手摸摸行道树的树叶,神情轻松,道:“汉湖虽好,却不是久留之地,还是走在益杨街道上的感觉比较好。” 她对益杨的大街小巷很熟悉,走转右旋,来到了步行街出口左侧的一个小面摊子,摊子小,却干净,坐了好几个人了,李晶取了两双筷子,再滚翻的开水中烫了一会。 “两碗碗杂,一碗多五角钱地碗杂酱。” 老板面无表情地将答应着,然后,从一个煮着的开水锅里取出来两个大白瓷碗,手脚麻利地开始往碗里放佐料, 不一会,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便端了上来,白色面条、绿色葱粒、黄色碗杂酱,扑鼻香气,让侯卫东食欲大开。 吃了碗杂面,李晶驾着她那辆性能极好的越野车,沿着路朝青林镇奔去,她心情放松,高兴地哼着歌,正是侯卫东极为熟悉的那一首:“午夜的收音机,还在重复着那首歌。”她的嗓声在喝歌的时候有些嘶哑,倒很有些童安格的味道。 进入青林镇地界,公路就越来越破,车子就跳跃着前进。 “卫东,没有养路工人吗?”她一口一个卫东,亲热得紧,而侯卫东听到耳中,就哭笑不得。 “养路段倒是有,只是人数少,管理不到怎么到位。” 李晶双手握着方向盘,认真地道:“这条公路是依着山形而建,弯道多,有些路段还不通水沟,若是以后重车多了,百分之百要出问题,你是副镇长,可以提出组建养路段。” “我正好在分管交通,这事就交给我来处理。” 到了青林镇,带出了一道灰龙,李晶连忙将车窗关上,道:“卫东,你们场镇的卫东应该好好整治了。”侯卫东道:“李总批评得对,场镇卫生整治方案已经出来了,很快就要实施,这也恰恰是我的工作。”听说又是侯卫东的工作,李晶笑道:“你还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真宽。” 将车停在院中,侯卫东就带着李晶前往兴平村,上一次,刘维大体上指了一条公路的线路,侯卫东和李晶就沿着这条线路前往兴平村。 一个多小时,两人来到了大石坡,李晶看着清洌的河水。来了兴致,她就脱了鞋子,站在河边的石头上,踩上石头的时候,她将手伸给了侯卫东,道:“扶我一下。” 上了河边地石头,她就用光脚板去踢着水。这个时候的李晶,少了性感与成熟。很是天真烂漫,在河边玩了好一会,这才穿上鞋子来到了石坡前。 “就是这一块石头吗。”她围着石坡转了一圈,收敛了笑容,又到了坡顶,东张西望。看得仔细。 “卫东,你的眼光很准,这确实是一个天然的采石场。”她又指着河岸,道:“由于要修桥修路,这座石场可以免交许多税费,至少国土局的税费就可以免掉了。国土局收费是按规模来计算,这一个场地,至少要收十万元。” 侯卫东是学法律的,最注重相关法律手续,听了李晶提议,他微微吃了一惊,道:“你的意思是这个石场的税费都不交了。” 李晶点了点头。道:“我是商人,必须要考虑利润最大化,村里要修通公路,必须要用这个条石场,这是一个免掉税费地最好借口,我们肯定要用,至于如何用报告,这是你的事情。” “我们两人分工,地方上的事务。诸如国土、税务、工商、公安这一块,就由你来负责,我一点都不管,销售这一块,就交给我来负责,你也不用操心。” “这就是强强联手的好处。” 侯卫东暗道:“李晶很精明的生意人,我半官半商,倒底没有她专业。” 李晶又道:“我算了一下,修桥要用上十来万,这笔钱我不能白出。可以用两笔钱来相抵:一是上交给村里面的管理费,按常规,这样规模地石场,村里至少每年要收一万多元的管理费,二是相关税费,这一块至少在十万以上。” “这两笔钱和修桥的费用相差不大,正好可以抵过去,如果再去交税费,成本就增加了。” 侯卫东点头道:“我同意你的观点。” 一阵山风顺着河道吹来,轻风拂面,说不出的舒服,李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道,随着风钻进了侯卫东地鼻子里,侯卫东不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看了现场,我心里也有底了,等一会回镇里,我们把协议签了,就要让村里赶快将公路修通,必须赶到高速公路开工前,将石场启动。”李晶外表光鲜,但是化茧成蝶的艰辛,却很少有人留意,她一直很有危机感,这也是不断寻求后路的内在原因。 回到镇里之时,已接近十一点,李晶鼻翼上微微有些汗水,她干脆取了些纸巾,把脸上的淡妆全部擦掉,又走了一段,看到路边的一口井水,便用井水将脸彻底洗干净。洗干净以后,李晶抬起脸,问道:“卫东,我不化妆,是不是很丑。”她是那种细长的柳叶眼,眼角微上斜,格外地妩媚,侯卫东望了她一眼,迅速将目光转向一边,恭维道:“俗话说,好看不过素打扮,李总现在素面朝天,比化了妆更漂亮。” 李晶如此问,其实就是渴望表扬,从侯卫东口中得出了想要地答案以后,笑得很开心,又怪道:“卫东,你就别叫我李总了,我年龄比你大,你叫我李姐,或是叫晶姐,都可以。”侯卫东立刻反对,“你年龄明明比我小,我就直呼其名,李晶。” 行走到乡村小道,看着满山的绿意,李晶哼着《采槟榔》的老歌,歌声婉转,随风而行,与寻常的流行歌曲又不一样,有着别样的韵味。 到了镇政府办公室,李晶笑容就迅速收敛了起来,讨论协议,一是一,二是二,字斟句酌,一丝不芶,严谨认真得有些过分。 河边轻歌的李晶,办公桌前严肃的李晶,一样的面容,两样的神情,侯卫东看着李晶咬着笔杆思考问题地时候,稍稍有些失神。 签完协议,李晶接了一个电话,她声音极低,脸色也阴晴不定,挂断电话之后,她道:“卫东,我不吃饭了,有事要先回沙州。” “你赶快催着村里把前边的公路拉出来,我回去以后,找一个班组过来,趁着现在事情还不忙,最多一个月,就能将小桥修好。”她强调了一下,道:“我们分工协作,你搞定地方上的事,我去搞定销路和货款的事情,如果操作得好,高速路修好,我们两人各有几十万的进项。” 李晶匆匆下了楼,在发动机的轰响中,向侯卫东挥了挥手,越野车带起一溜的烟尘,便离开了镇政府小院。 侯卫东刚刚回到办公室坐定,杨凤拿着一个文件夹来到了办公室,她笑眯眯地道:“刚才那个女的好漂亮,是不是侯镇的女朋友?” 杨凤是青林镇出名的新闻发言人,若由她发挥,不出一天,全镇都知道自己带了一个漂亮地女朋友到镇里来,侯卫东急忙纠正道:“兴平村要修公路,她是交通局介绍过来修桥的,沙州道路工程公司的李总。” 杨凤夸张道:“哇,李总还真漂亮。” 她又啰嗦了几句,见侯卫东不再满足她的好奇心,便下了楼去。杨凤走了两分钟不到,又有一名女子走进了办公室。 “侯大学,有个事情要找你。”进来的是上青林乡政府大院的田秀影,她胖脸上很有些怒气。 杨凤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小道消息虽然捕风捉影,却也有些依据,而同为党政办公室的田秀影,却喜欢散发些恶意的谣言,侯卫东在上青林之时,分析过田秀影的动机,她散发了不少从这些流言中根本得不得益处,也就是说,她的行为是属于典型的损人不利已,所有恶言都是出自那一颗本身就长满了霉菌的口与心。 “有什么事情,不用客气。”虽然瞧不起或者说是厌恶田秀影,侯卫东仍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政府办事也要公平,我在青林乡工作了二十年,又在青林镇工作的好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这样对我,太要不得了。”田秀影夹头夹脑地说了一通,没有说出什么事情,把侯卫东也弄得莫名其妙。 “到底什么事情?” “我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把我扔到上青林工作组,我也认了,没有说什么,谁叫我年纪一大把,没有小姑娘的细皮嫩肉。” “田秀影,有事说事,别扯其他的事。” “侯大学,你现在也住在上青林乡,乡政府大院子的事情你也知道,前面是一幢楼,后而两排平房,平房潮湿还要漏水,我住久了,胳膊都痛得很,肯定得关节炎了,现在乡政府的小楼空了至少十间房子,我想搬到楼上去,如果三楼不行,至少在四楼要给我找一套房子。” 上青林小楼只住了几家人,大多数房子空着,为什么不让池铭、田秀影等人搬进去,侯卫东在上青林就询问过高乡长,高乡长吱唔着,也没有说清楚。 存在的事情必然有原因。侯卫东对此事的缘由一直不清楚,他也就没有下结论,想了想,就道:“住房分配就是由党政办在管,你本身就是党政办的工作人员,问过欧阳主任没有?” “我以前找过唐树刚,他现在不管了,欧阳林更是一推三尺远。你对上青林地情况最熟悉,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 “办公室是由刘书记分管,你可以直接去找他,我也可以将实际情况给他讲一讲。”侯卫东不愿意插手刘坤分管的事情,他也就实事求事地推脱此事。 田秀影嘴巴撇了数撇,露出不屑的表情。道:“我找过他,还是又拖又推。如果这一次不解决,我就要到县纪委去上访,侯大学,虽然你不管办公室,但是你现在也是当官的人。要给我说一句公道话,不要当了官就变成势利眼了。” 侯卫东没有具体表态,含糊地道:“合理的要求,镇党委行政会考虑的。” 田秀影胖脸露出少有的恳求表情:“侯镇长,你现在还是工作组的副组长,这个职务并没有撤掉,至少我没有看到文件。我找你说这事,也是正常地程序,你在开党政联席会的时候,要帮着我说话,我们都是上青林一个大院出来的,还是有感情的。” 侯卫东在上青林极有威信,特别是村社干部以及习昭勇、田大刀等人,都和他关系很深,田秀影久居山上。知道这个情况,她对侯卫东心存三分忌惮,说话不知不觉就带着几分客气。 想到四十多岁的人,为了调一间住房,跑来求自己,侯卫东心时有些怜悯,道:“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田秀影站起身,道:“我去找刘坤,如果不给个说法。老娘也不是好惹的。” 好不容易把田秀影哄走,看着她的背影,侯卫东暗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总结得太精辟了。” 田秀影走后不久,付江又过来谈事情,当得知兴平村渡桥已经有了着落,他主动道:“侯镇,你将这件大事办好了,其他的小事就交给我,以前让兴平村办事,晏道理总是拿兴平村说事,这一次,看他还有什么理由。” 侯卫东看到一贯懒散的付江都有了工作热情,便交待道:“你去找一找晏道理,关键要督促他把河对岸的公路修起,这样才能让修桥的施工队伍入场。” 提留统筹、农业税、农林特产税、积累工、义务工,以及各种摊派,是村民地大负担,特别是头一项,由于数量大,很多村民都没有交,而兴平村的提留统筹的收取工作在全镇排在最后一名。 每次镇里批评这事,晏道理就把公路拿起来说事,一阵胡揽蛮缠以后,往往就将大家的注意力由提留统筹转到了修公路,付江是二级班子,参加过多次这样的大会,如今听到小桥有了着落,想起振振有词的晏道理,付江心里就乐:“这一下,看晏道理如何讲道理。” 付江乐颠颠地走了,他准备吃了午饭,就睡觉,在三点钟起床,然后到兴平村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督促他开始修前段公路,顺便就可以在兴平村混一顿小酒。 “上午的时间怎么这样短。” 等到付江走后,侯卫东取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已是十二点了,他感慨一番,便站起身准备吃饭。 到食堂去吃,味道太差,实在难以下咽,想想张家馆子还不错,又随手给付江打了电话。 “付主任,我是侯卫东,今天中午有着落没有?没有,好好,我请你吃饭,说好了,不喝酒。”付江这人虽然懒散而邋遢,但是工作能力还是有地,而且说话办事有趣,没有整人害人之心,从这一点来说,很合侯卫东的脾气。 付江知道侯卫东有钱,啃他一顿的机会当然不会放过,高兴地道:“办公室方劲也在,我让他一起过来。” 侯卫东走出房门,准备到张家馆子,听到刘坤办公室传来一阵争吵声。 “刘书记,你给我说个实话,这事到底能不能办?”田秀影嗓子很尖利。 刘坤声音也大,“调整住房,都必须经党政联席会,这是硬性规定,任何人都不能例外。” “为什么侯卫东、习昭勇包括杨新春都能住在小楼,我田秀影犯了什么严重错误,就不能住在小楼里?刘坤,你要给我一个理由,我田秀影也不是好惹的,不能随着你们糊弄。” “你住在平房,不是我安排的,还是那句话,要调整,必须要开会决定。”刘坤曾经把田秀影的请求报告过赵永胜,赵永胜听说是田秀影的事,直接了当地道:“田秀影不是好东西,成天搬弄是非,就是要让她住平房,有空房间也不给她,让她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也是一个教训。” 由于赵永胜定了调子,刘坤也就不敢擅自给田秀影调整住房,前两次田秀影找来,他都敷衍了过去,这一次,田秀影却不依不挠。 田秀影并不怵刘坤,火气很大,道:“少打官腔,我工作二十多年,什么怪事都见过,刘书记,你年纪轻轻,也要办点实事,上次就研究,今天不给我答复,我就不走。”

到了刘坤房间的争吵之声,侯卫东便加快了步伐,从闪而过,田秀影和刘坤正在激烈地争辩着,没有注意到侯卫东的身影。 快步下了楼,来到一楼综治办办公室,墙上是一溜制度,制度下面是一张破败的茶几,茶几上堆满了发黄的报纸以及各种黑乎乎文件,付江用双手揉着乱蓬蓬的头发,正在和方劲开着玩笑。 见侯卫东走了进来,付江笑道:“方劲说是要吃烧鸡公,我已经给张家馆子打了招呼,让他们先用高压锅压上,嘿,嘿,就让侯镇破费了。”侯卫东如今天身家百万,这点小钱哪里会放在心上,开玩笑道:“付主任不要和我客气,我是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侯卫东、付江与方劲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侯卫东尖起了耳朵,听到楼上似乎仍然争论,付江也注意到楼上的异常,道:“楼上好象有人在吵架。” 侯卫东不出声,只是往前走。 方劲年轻,好奇心重,就想上去看,付江拉了拉方劲的胳膊,道:“别上去看,楼上都是领导,你瞎看什么。”付江是老板凳,对镇里的争斗看得多,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跟在侯卫东的身后,杀向了张家馆子。 张家馆子有两个包间,付江订了一个,另外一个虚掩着门,里面已经坐着好几个人。 包间里面已经摆上了盐花生、猪耳朵等凉菜,侯卫东刚坐下,张胖子就进来散烟。道:“你们先吃点凉菜,最多再等十分钟,就压好了。” 侯卫东坐在主位上,和付江谈了谈公路的事情,就开始琢磨如何操作这个石场,他想到要用炸药,便摸出手机,给秦所长打了一个传呼。 秦所长很快便回了电话。“侯镇,中午找我,是不是请我喝酒。” 秦所长是上青林石场的座上宾,正是由于有了上青林的石场,他地日子也就过得很滋润。益杨县公安局经费紧张,每个派出所每月核定八百元的油费。这点油钱根本不够吉普车开销,碎石协会就为派出所每月提供一千块钱的汽油钱,另外每月还赞助派出所办公经费二千元,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赞助。 除此以外,每个石场暗中都或多或少地赞助一些经费,具体数额多少。就只有几个石场自己知道。 侯卫东与秦所长关系也不一般,他笑道:“我在张家馆子整了一锅烧鸡公,有空没有,就是付江和方劲,没有其他人,放心嘛,不会让你喝酒。” 挂断电话。侯卫东对方劲道:“秦所长和周强、王一兵都要过来,你再去安排点其他菜。” 综治办全名是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办公室,青林镇综治办从理论上来讲,主要职责是负责组织协调辖区有关单位和部门开展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维护社会稳定工作,但是,由于派出所是由公安局直接领,综治办根本指挥不动派出所。 这是体制问题,乡镇综治办无法解决。其行为能力也就受到了极大限制,综治办就成了镇政府的清水衙门。 秦所长、周强和王一兵三人刚刚进屋坐下,张胖子就将一大盆冒着浓烈香气的烧鸡公端了上来,问道:“侯镇,喝什么酒?”侯卫东道:“今天是我私人请客,就喝好酒。”张胖子笑呵呵地道:“我这里有泸州老窖特曲,这可是好酒。” 点完酒,侯卫东拿出一包红塔山,发给在座诸人。 王一兵接过侯卫东扔过来的红塔山,道:“侯镇。你路子野,也给我找点活干,一个月拿死工资,还不够烟钱。” 王一兵是青林派出所的普通民警,看着习昭勇开石场发了财,也曾经想到山上去开碎石场,上青林山开发两年来,最好地几个石山已经被先来者占据了,而且国土局加强了对矿山企业的审批,要办一个石场,手续费至少要十万,加上其他费用,如今碎石企业的开办费比94初涨了几倍。 开办费翻几番,碎石协会功不可没,这也是侯卫东、秦大江、曾宪刚、习昭勇等人商议的结果,他们故意抬高开办费,以提高开矿门槛,减少竞争者。 侯卫东接过张胖子的两瓶泸州老窖酒,道:“今天中午酒不多喝,我们六个人,喝二瓶,每人三两多一点,就看大家是否过瘾。”秦所长一挥手,道:“行了,就两瓶,若放开了喝,这一桌人至少要整六瓶。” 侯卫东和秦所长相邻而坐,秦所长举起酒杯,道:“这一次上青林抢劫杀人案顺利破获,你大哥侯卫国功不可没,侯镇一定要把你大哥请下来,我们好好敬他一杯。” 说到这里,他又道:“曾宪刚的情绪不对劲,那天得知首犯没有捉到,半天没有说话,还悄悄要了首犯地基本情况,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他很有可能要私自找首犯报仇,这没有证据,只是我的感觉。” 自从以生家庭惨案以后,曾宪刚就如变了一个人,往日他开郎大方,性格豪爽,现在却变得比著名的蔫支书唐桂元还要蔫,每天沉默寡言,眼光也是阴阴的。 侯卫东脸上的笑容就凝固其中,虽然此事已经过去了,可是想到当时的惨象曾宪刚才能安心。” 几人边吃边喝,火佛煤矿老板周强端着酒杯走了进来,他声音洪亮地道:“秦所长,你好久没有来检查工作了,怎么,把兄弟搞忘了,我敬你一杯。”进了门,看见侯卫东也在,热情地笑道:“侯镇,你当了镇长,还没有接见我们这些难兄难弟。” 周强一连碰了六杯酒,他与派出所民警周强同名同姓,又特别加演了一杯,七杯酒下肚,他就坐在这一桌,与秦所长和侯卫东聊了起来。 “这两年做煤矿地老板全部亏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这些石场老板找钱,侯镇,你还是拉一拉老哥子,让我也参加你们的碎石协会。” 自从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上青林的石场便异军突起,石场借着交通建设年的高xdx潮,生意好,赚钱多,而煤矿由于大环境影响,价格一落千丈,周强的钱全部陷了进去,流动资金全线告急,如今上吊的心都有。 秦所长就问:“隔壁有哪些人?”都是镇里面的领导,粟镇长、唐镇长和白站长。 垂头丧气地道:“如果不货点钱给矿上,我只有停产 听到是这些人在一起喝酒,侯卫东心中就一片雪亮:“周强肯定是想找基金会货款。” 侯卫东手里有企业,也知道流动资金短缺的难处,他给周强倒了一杯酒,道:“周矿长,现在石场生意好做,但是大公路修完以后,石场也就没有什么生意了,风水轮流转,说不定那一天,煤炭生意就会兴旺发达。” 由于粟明在一旁喝酒,侯卫东就端着酒杯去敬酒,刚刚走出门,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是侯卫东,什么事?” 电话那一头,何红富声音很焦急,道:“疯子,今天秦大江石场拉货的汽车被砸了,曾宪刚、秦大江都在等你上来。” “为什么要砸车,伤到人没有?” “昨天就有人拦车,说是我们的重车将公路压坏了,他们每车要收十块钱的修路费,否则就不准我们的车辆通过。” 侯卫东哼了一声:“笑话,公路是县道,养路段委托给各镇养路,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在那个地段砸的车?” “出了青林镇一里多,就在三叉路一带,我们给吴滩派出所报了案。” 三叉路已经在吴滩镇的地盘上,由于刚好是三条公路交汇,做了案,可以朝益杨县城路,也可以朝吴海跑。还可以朝青林镇方向跟,治安秩序向来不好。 “昨天司机把这话带回来,秦大江和曾宪刚都说不理睬,我给你打手机,一直没有打通,结果今天上午就发生砸车的事情。” “砸了车,肯定要报名字,是谁干的?” “听司机说。他们是黑娃的人,也不知是真是假。” 黑娃是益杨县城地一霸,不过他向来只在城里活动,这一次把手伸到郊外,所以大家也不知道真假。 黑娃与梁必发关系不错,通过梁必发的介绍。侯卫东还与黑娃有过一面之缘,听说是黑娃的人,侯卫东拿就给梁必发打了一个电话,道:“梁哥,我是侯卫东,有一个事情你帮我打听一下。” 梁必发还在成都出差。电话里传来一阵靡靡之音,还有女人的喘气声,他大声道:“什么事情,尽管说,我们两兄弟,怎么这样客气。” “上青林秦大江石场的货车,在三叉口被一伙人砸了。据说是黑娃的人,你帮我问问,是不是他们干的?” 在电话另一边,梁必发一把就将坐在他肚子上的小姐推开,道:“出去,等会进来。” 听说是黑娃地人,梁必发其实就信了三分,黑娃在县城里占据了大部分地盘,有了一定经济实力。一直想控制周边的建材市场,他几次问起上青林石场的事情,这一次,看来是要对上青林石场下手了。 他还是给黑娃打了一个电话,谈及了三叉口的事情,黑娃在电话里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事和我没有关系,是我一个兄弟干的,梁哥,你的面子肯定要给,但是。我那位兄弟早已自立门户口了,我地话他未必听,他手下人多,大家总要吃饭,向上青林石场要点稀饭钱,这些老板们应该打发两个。” 他嘿嘿笑了两声,道:“上青林石场这两年赚大发了,每车十元,等于打发叫花子,他们承受得起。” 这是一笔大肥肉,梁必发知道黑娃不肯吐出来,他就道:“我只是传话,这种事情,最终还是要你们协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又道:“上青林石场也不好惹,他们和县里头头有关系,也有不少公安朋友,黑老弟,你看着办吧。” 就在梁必发给黑娃打电话的时候,侯卫东给王兵打了一个电话,让他速到益杨。 由于心中有事,他就没有敬酒,回到包间,就面色严肃地把秦所长叫了出来。 “秦所,遇到麻烦事情了,你看怎么办?” 秦所长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道:“简直无法无天,这事交给我去办,下午我就守在三叉路口,看有谁敢乱动。” 得到了秦所长的承诺,侯卫东放心了许多,又打电话给秦大江,商量了几句,就安心吃饭,只是因为要上山,他就控制了酒量,两瓶酒喝完,午餐便结束了。 王兵的速度极快,一个多小时便从益杨县城开了过来,侯卫东跳上车,就朝着上青林赶去。 “王兵,我给你谈一笔生意,看你是否原意?” 王兵口里叼着烟,潇洒地道:“侯镇,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驾校给我的任务是二十四小时恭候大架,随时都可以学车。” “这一段时间,你每天上班都把车开到青林镇,除了当教练以外,还当我地临时驾驶员,每天我付一百块钱的工资,至于驾校方面,我去跟交通局打招呼。” 王兵知道侯卫东与交通局朱兵关系密切,他痛快地打了一响指,道:“有钱肯定要赚,每天一百,这个月我的工资就要上三千,真***爽。” 虽然有秦所长的保证,但是侯卫东仍然不放心,他就将王兵调过来,以备不测之需。 上了山,秦大江、曾宪刚、习昭勇、何红富以及何富贵都在秦大江家里,他们正在义愤填膺地讨论着,见到侯卫东过来,秦大江便将主位让了出来,道:“疯子,你快点过来,事情有些麻烦,我们要商量一个对策。” 五大石场,只有田大刀没有出现。田大刀的石场规模原本就要稍小一些,他有了钱以后,长期就在益杨、沙州花天酒地,侯卫东几次上山,都没有见到田大刀,所以,碎石协会数次开会,田大刀都没有参加,今天大家又没有找到他。 侯卫东见秦大江让出位置,也没有推脱,就直接坐在秦大江的座位上,道:“我已经弄清楚了,确实是黑娃地人,他们是想控制周边的建材市场。”他顿了顿,又道:“刚才我给秦所长谈了,他明天亲自带车去三叉路守着。” 习昭勇接口道:“我听治安科的人讲,黑娃这个心狠手毒,而且很狡猾,他现在很少直接出手,大部分事情都由其手下马仔出面,老秦在三叉路又能守几天,我预料肯定还有麻烦。” 青林石场在修建沙益路以及益吴路之时,高峰期每天八百辆货车,如果黑娃无缘无故每车抽十块,钱款数额将十分巨大,上青林原本就民风剽悍,秦大江诸人都是很有脾气的山民,绝不愿意承担这样大的费用。 秦大江家里一时火药味十足。 侯卫东虽然年龄最小,但是他最早搞石场,职务也最高,碎石协会也出自他的主意,他是上青林诸老板自然而然的核心人物,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看法以后,就等着侯卫东形成最后意见,这个局面是二年来办石场慢慢形成的,也没有人规定必须要侯卫东来做最后的决定,大家都习惯这样做。 第一次与黑社会发生摩擦,如何解决此事,考验着侯卫东的智慧与勇气,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人死卵朝感天,不死万万年,怕个屌。” 他语速很慢,道:“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我们要做好两手准备,一是通过公安与黑娃接触,这个任务就交给老习,你去跑局里面,尽量找到与黑娃熟悉的公安,通过他们这条线,把黑娃招呼住。” 习昭勇点点头,道:“我等一会就下山,去找治安科的老代,他与黑娃熟悉,但是事情能不能办成,我也没有底。” “文的一手要准备,武的一手也不能松,如果黑娃不听招呼,只有与黑娃硬干,他们据说有上百的马仔,我们要好好准备。” 侯卫东还没有说完,曾宪刚就在一旁硬梆梆地道:“我不怕这些地皮流氓,上青林几千条汉子,难道还怕了黑娃,这件事情我出面,我找几十个人,肯定能将他们打得屁滚尿流。” 曾宪刚说话之时,眼神中闪出一股凶狠,他的妻子死于流氓之手,儿子也因数此事被吓出了毛病,事情过去这么久,还没有开口说话,因为这个原因,他极度憎恨这些地皮流氓。 听了梁必发的回话以后,侯卫东深知此事无法商量,也就有必要组织人员保护上青林石场,但是又不能搞成黑社会仇杀,必须要把事情控制在法律充许范围内,这个度很难把握,他只能从宏观上讲一讲,事可大可小,一定要讲究艺术,打架可以,可是千万不能死人,死人就是大案子,谁都脱不了手。” 秦大江火气很旺,道:“打就打,我们碎石协会有钱,还怕几个小流氓,我建议碎石协会出一笔钱,凡是参加了行动的人,都有奖励,受了伤的,所有费用由协会全部解决。” 最后,会议一致协调同意,由曾宪刚去组织几十个年轻人,作为上青林石场的护卫队,随喊随到,每出去行动一次,每人就有五十块钱的误工费。 商量完毕,侯卫东又在山上给秦所长打了一个传呼,等到秦所长回了电话,侯卫东就走到门外,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道:“秦所长,都96年了,还在用传呼,太落后。”秦所长开玩笑道:“只有这么点工资,哪里敢玩手机,我哪有兄弟有钱。” 侯卫东趁机道:“秦所长为上青林保驾护航,功不可没,我们碎石协会借给你一部手机,由你免费使用,电话费实用实销,如何?” 名为借,实为送,双方都是明白人,一点就通。 秦所长胆子大,派出所二年来收了不少企业的赞助,但是他心亦细,这种赞助都是以派出所集体的名义收取,他是所长,有签字权,这种赞助给集体的钱物,他能够自由开支,在某种程度上,和送给他私人差不多。 秦所长把握了一条原则:私人一般不会收受钱物,特别是手机这种贵重物品,被发现至少丢官。 这条原则是指一般人,可是他对侯卫东特别信任,这种信任也是有原因的,他从检察院的朋友口中,知道侯卫东曾被连续审讯数十小时,却一字未说,是一个够仗义的朋友,他给手机,秦所长收起来也就放心。 谈了手机,侯卫东又道:“几个小杂皮放了话,明天还要来砸车,还要请秦所长出面,弄一下这些小杂皮。” 秦所长一口答应,“为地方经济保驾护航,是派出所义不容辞的职责,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了。” 这个手机是侯卫东私人送给秦所长的,也不用在碎石协会的公款中报帐,他不愿意让其他人知道,打完电话,这才走进屋内。 “刚才我 长联系了,他明天要在三叉口守着,我们就静观事态家都要警惕性,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窗关好,不要出什么意外。” 晚饭就在秦大江家里吃,侯卫东捂着酒杯,道:“非常时期,滴酒不沾。” 曾宪刚早已戒酒,他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侯卫东的支持,盛了满满一碗饭,夹起一块老腊肉,就大嚼起来。 秦大江是主人,见大家不喝酒,在一旁道:“就几个小杂皮,也不至于把大家吓成这样,一人喝一杯,我绝不劝酒。” 在酒桌上,绝不劝酒往往就是一个圈套,诸人都是酒场老将,岂有不懂之理,大家纷纷盛饭,秦大江见状,也只好跟着吃饭。 一时之间,秦大江的堂屋,传来一片咀嚼之声, 古人说,无酒不成席,这是有道理的。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无奈,用酒精麻醉自己,暂时忘掉忧伤,也是一种廉价的精神疗法(虽然酒醒以后,世界依旧如此),李白举酒邀明月,对饮成三人,将酒的意趣表白得很是淋漓,正因为酒精对某些人有忘记忧愁的作用,所在即使在粮食缺乏的时代,古人还是愿意将珍贵的粮食变成淡淡的液体。 无酒助兴,也就少了些乐趣,侯卫东率先将碗放在桌上,道:“吃饱了,我先走,明天大家各部各位。”.刚也放下碗,便道:“曾主任,我送你回家。” 两人上了车,并排坐在后一排。 侯卫东关心地问:“你儿子送去看病没有。”曾宪刚低着头,道:“我带他去检查了,说是得了自闭症,治起来很麻烦。”他狠狠地道:“首犯还在逃,我如果抓住他,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侯卫东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知用什么来安慰他。 曾宪刚下车之际,侯卫东握了握他的手,道:“明天办事灵活点,一定随机应变。”夜色中,曾宪刚也就是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他缓缓地道:“放心,我当过兵,知道战略战术。” 送走了曾宪刚,王兵开着教练车就直奔益杨县城。 第二天一大早,侯卫东取了一万块钱,到邮电局前面的商场买了一款手机,用一个黑色手提带装好,又来到上次李晶请他吃面的小摊子,要了二两碗杂。 他与王兵提前约好,十点钟在外面的路口见面。 碗杂面确实做得很地道,侯卫东正吃得兴致盎然,段英背着小包走了进来,她脸色不好,有些倦容,右脸微红。侯卫东打了一个招呼,段英听到有人招呼,似乎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是侯卫东,不自觉伸手挡着右脸,道:“侯卫东,你怎么在这里。” 侯卫东眼尖,已看到右脸上隐约手指印子,暗道:“他们肯定是打架了。”自从段英和刘坤确定了恋爱关系,除了那一次采访,他们两人没有单独接触过,他笑道:“前几天朋友带我来吃了碗杂,味道还不错,你要二两还是一两?” 段英笑得很勉强,“一两,那是大家闺秀的吃法,我天天在外面跑新闻,吃一两哪里够。” 说了开头,两人就没有了话说,气氛颇有些尴尬。 段英不自觉地将侯卫东与刘坤相比较,心道:“要是有预测未来的本领就好,如果能重来,一定要选择侯卫东当丈夫。”她和侯卫东曾有过一段暧昧关系,当时丝厂即将破产,她为了跳槽,这才答应了刘坤的追求,自己顺利地调到了报社。可是,婚姻毕竟不是交易,她与刘坤还没有结婚,已经与其妈妈红了几次脸,和刘坤也是矛盾不断。 想到这些事情,段英也就心烦。 侯卫东察言观言,心里已猜了八九不十,只是处于他的角度,根本无法开口劝解,两人就尽量找些“天气不错”等无聊话题。 坐上车,出了益杨城,侯卫东脑中还晃着段英脸上的微红指印,当车离开城郊,到达吴滩镇的地界以后,侯卫东就紧张起来,开始观察着路边的情形。 沿途平安无事,很快就到了三叉路,路口停着一辆警用吉普车,秦所长、周强、习昭勇等人站在车旁,抽着烟,谈笑风声。 天气很好,万里睛空飘着朵朵白云,有几朵云还移来动有生命一般。 侯卫东下了车,手里提着一个胶袋,走到吉普车前,看到人多,散了一圈烟,有意无意地胶袋在他就秦所长面前扬了一扬,秦所长明白其中意思,却只是抱着手抽烟。 侯卫东道:“秦所长,辛苦了。” 秦所长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用脚踢了踢地下几块碎玻璃,道:“这几块碎玻璃就是那天砸车留下来的痕迹,他们这伙人很凶险,只是砸了玻璃,这样即威胁了人,又没有造成太大的后果,我估计立案都困难。” 几个民警都车旁抽烟,秦所长轻声道:“如果不是看以老弟的面子,我绝对不会带人在这里守着,老弟,我给你商量一下这事,黑娃跟我们打起了游击战,谁知道他那天才出来,所里还有一堆的事情,我们不可能长期在这里守候,而且我们这台警车太碍眼了,他们远远地看见,也不会过来。” “恐怕这事只能这样,只有现场抓住了人,才有解决办法 侯卫东知道秦所长说的是实情,他没有松口,道:“这事总要有个解决办法?”秦所长道:“我还有其他手段,已经在附近找了眼线。”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接连过了好几辆货车。 民警王一兵家里经济比较困难,他一直在寻找赚钱的门道。见上青林货车不断,就走了过来,对侯卫东道:“狗日地黑娃还真有经济头脑,我们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至少有二十辆货车从这里经过。按他开的条件,就能收二百块钱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也亏黑娃想得出来。” 秦所长在王一兵面前态度仍然很强硬,道:“黑娃想找大钱,手伸得太长,他不知道上青林山上人的野道,这回恐怕要撞到硬石头上。” 想到这一点,秦所长提醒侯卫:“侯镇。上青林那几个村干部,脾气都火爆爆的,你要把秦大江等人约束好,千万不要惹出大麻烦,黑娃地人是烂人一条,真的打出大事情。还是秦大江他们吃亏。” 这一天,秦所长率人守到了中午二点钟。平安无事。 下午四点,侯卫东坐车上山,到了尖山村,刚走到曾宪刚院子,几条大狗就扑了出来,在房前狂吠,很快就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走出了院子,看到侯卫东,便对院子里吼道:“曾大哥。疯子过来了。” 进了院子,侯卫东就看到几个大沙袋,好几个年轻小伙子在打着沙袋,他们都裸露着上身,满身都是汗水,在院子一角,还放着十几根削得光溜溜的木棒。曾宪刚身穿一件迷彩服,腰上还系了一根皮带,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很有几分军人气质。 侯卫东原本准备开玩笑。可是见曾宪刚满脸的阴沉,便将玩笑话吞进肚子里。他走到曾宪刚身边,道:“曾主任,你这是摆的那一出?” 曾宪刚一本正经地道:“这些年轻人没有经过训练,都是一群乌合之众,操练一番,到时候好指挥。” 说这话时,曾宪刚双眼就露出一丝凶光,颇为凌历,侯卫东及时捕捉到这个眼神,他没有来由地想起第一次请交通局财务科高科长吃饭情景,当时,曾宪刚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表情笨拙,还很些畏缩。时隔两年,经历了一场风波,彻底改变了一个人。 “老曾,你这几个人,是迫不得已才使用,下手之时一定要有分寸,千万莫搞出大事。” 曾宪刚淡淡地道:“疯子,这事和你无关,出了什么事情,由我曾某人承担,你只要帮我照顾儿子就行。” 侯卫东看着院角的棒子,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从曾宪刚家里出来,侯卫东又到田大刀石场去看了一眼,田大刀的请了他的叔叔来管理石场,他自已好几天都没有在石场出现,田大刀石场格外混乱,开采面是直上直下,足有十几米高,侯卫东也算是开石场地专家了,看着这个情景,也觉得触目惊心。 “老田,你不能这样开采,太陡了,必须要梯级开采。” 老田是个乐呵人,他每月拿800钱工资,而同样是管理人员,狗背弯石场的何红富每月都有二千块钱的工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田工作态度也是不好不坏,只要不出大事故,也就万事大吉,至于技术改造,则是田大刀的事情。 看着老田的表情,侯卫东也只有苦笑,道:“你记得给田大刀说,这是大事,要吸取上一次的教训,就说是我说地。” 老田一说话就笑,“侯镇,等大刀回来以后,我就给他说。” 带着些不好的预感,侯卫东离开了田大刀石场,又先后到了狗背弯石场、大弯石场和英刚石场,一路检查叮嘱,一要注意安全生产,二要注意防止外人破坏,他给何红富交待,每天晚上,必须要留三个人守场,守一夜,十块钱加班费。 东奔四走,一天地时间转眼即逝,侯卫东没有下山,就留在了上青林,王兵要回城里约会,不肯留下来,开着车一溜烟地下了山。 上了二楼,推开门,打开灯,十几天没有上山,屋里已有了薄薄的一层积灰。 正准备煮面条,刘阿姨就请侯卫东到家里吃久违的回锅肉,正吃着,习昭勇见侯卫东家里开着灯,也在楼道上使劲地喊他,高乡长就把习昭勇也叫了下来,三人开了一瓶酒,边吃边聊。 八点过,侯卫东正在看电视,铁柄生夫妻俩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得知侯卫东回来了,就专程过来表示感谢,千恩万谢以后,铁柄生就为难地道:“侯镇,感谢你对我们的大恩大德,只是这钱,我们一时半会也筹不齐,还请原谅。” 侯卫东几乎忘记了曾经借钱给铁柄生,见铁师母无事,心 兴,豪爽地道:“我又不缺钱用,铁校长,你不要有,什么时候有钱,再说还的事情。” 铁柄生搓着手,道:“等到瑞青毕业以后,我们家的经济条件就宽裕了,到时一定还钱。” 第二天天刚亮,王兵就将车子开到了上青林。 侯卫东在上车之前,就给党政办欧阳林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了自己的行踪,这是赵永胜定下的规矩,每天上午,各位镇领导都必须将行踪报告给党政办,侯卫东也认为这是一条好制度,虽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是从制度本身来说,确实是一条好制度。 随后,侯卫东坐着教练车直奔三叉路,查看沿途情况;曾宪刚则带着人留在山上,随时等待侯卫东的电话;秦大江则拿着上青林石场的集体签名,要求青林镇政府保护企业的合法经营;习昭勇一早就坐客车来到益杨县城,找到治安科的刘副科中,摸清黑娃家底,利用公安力量向其施加压力。 教练车到了三叉口,仍然风平浪静,侯卫东随口问道:“上青林石场可能要和黑娃发生冲突,这事与你无关,你可以不来开车。”王兵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前跑青藏县时候,什么事情都遇到过,这点破事算什么。” 三叉路无事,侯卫东就坐上了主驾位置,在王兵指挥下。慢慢开车,慢慢观察,不知不觉就到了益杨城郊。两人下了车,并排站在车后解小便,两根水龙将车轮胎冲得很干净。 侯卫东自嘲道:“***黑娃。搞什么搞,怎么当起了缩头乌龟。” 王兵抖了三下,便尿全部抖干净,免得滴到裤子上,接话道:“我早上来地时候,还看见秦所长把车停在了三叉路口,恐怕黑娃也要避避风头,” 从梁必发传来的信息,侯卫东知道。黑娃肯定还会有所动作。 黑娃是地皮流氓黑社会,什么时候做坏事,是他们说了算,就掌握了进攻的主动权,而上青林石场,是正经的好人。纯粹防御,战术上就显得很被动。 这是敌我双方性质所决定。侯卫东也没有办法。 方便以后,侯卫东站在车外,一边抽烟,一边就给习昭勇打电话,约好在益杨宾馆吃午饭。 在益杨宾馆黄山松包间,侯卫东坐下不久,习昭勇和治安科刘副科长就走了进来。 刘副科长是一个很平凡的中年人,略说了几句,便直奔主题。道:“十年前,黑娃就开始操社会,他打架不要命,在益场城里很有些名气,这些年,他们一伙人开始搞舞厅赌场,赚钱不少,黑娃现在退到幕后,注册了一个黑森林有限责任公司,乱七八糟地。什么事都在做。” “以前我在刑警大队,有案子曾经涉及到黑娃。眼看有些成果了,关键证人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案子后来就不了了之,这些年,黑娃用钱开道,据说和县里领导就有些关系。” 听了刘副科长的介绍,侯卫东心里沉甸甸的。 习昭勇胆子向来很大,道:“黑娃再凶,还是要卖刘科长的面子,你去给他打个招呼,让他们不要来插手上青林石场的事情。上青林石场都是山民,好多人都有猎枪,惹烦了,黑娃的日子也不好过。” 刘副科长答应道:“我下午去找黑娃,只是他现在有钱了,势力大了,是否听我招呼,还是一个未知数。” 吃了午饭,习昭勇又去找刑警的人,侯卫东坐着教练车回了青林镇,一路上,阳光和煦,国泰民安。教练车刚开进镇政府的院子,欧阳林就站在窗子边喊:“侯镇,赵书记正在找你,请你到他办公室去。” 赵永胜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签名信,正是秦大江送过来的,他拍了拍这张纸,道:“侯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 “前几天,益杨城地黑娃要来收保护费,砸了一辆车。” 上青林公路修通以后,已经成了青林镇重要的财源,赵永胜很重视山上这一块,他气愤地道:“黑娃算什么东西,堂堂的一级政府,怎么还怕了他。” 给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却无人接听,赵永胜就翻了本子看了看,给秦所长打了一个传呼。侯卫东知道秦所长的手机号码,但是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赵永胜给秦所长打传呼。 过了一会,赵永胜面前的电话声便响了起来,他看了看电话号码,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话筒里却传来了熟悉地声音:“赵书记,有何指示?” “秦大江送了一份报告给我,上面有几百个手指印,说是上青林的货车被黑娃地人砸了。” “赵书记,这事我知道,两天来我都在三叉路巡查,没有什么异常。” 赵永胜对这些公安人员了解颇深,道:“前一次砸车的人,你们抓住没有,他们这种行为,即使不能刑事拘留,治安拘留应该没有问题吧。” 秦所长就叫苦,“那些砸车的人都不是本地人,一点线索也没有,很难破案,而且这个案子造成的损失不大,就是砸碎了玻璃,立案都困难。” “什么时候买了手机,号码怎么不给我说。” “才买,还没有来得及。” 挂断电话,赵永胜就对侯卫东道:“侯镇,你是分管综合治理的领导,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处理,对公安机关来说,这事只是小事一桩,我们却要警惕,即然出现了苗头,就很可能蔓延,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侯卫东不断点头,心道:“赵永胜纵然有缺点,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判断事情很准确,大局观也强,他和秦飞跃不和,其实也就是一山难容二虎。” 过了十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上青林诸人都松了一口 侯卫东却仍然忧心忡忡,前几天,公安局治安科刘副科长传话,说黑娃根本不承认三叉口砸车之事,一口咬定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得到了刘副科长的消息,再结合梁必发讲的内容,侯卫东就打消了与黑娃见面的想法,他知道此事绝对不会轻易结束,就叮嘱众人要随时保持警惕。 四月二十七日,青林场镇开展了声势浩大的爱国卫生运动,居委会的干部、青林镇政府的干部、青林学校的老师学生,全部动员起来,分段包干,分片负责,几位镇领导带着红袖标,进行卫生监督。 整个场镇,人声鼎沸,红旗飘飘,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大修水库的年代,而清理出来的垃圾堆成了小山,方圆车整整拉了三车,才消灭了这一堆大垃圾。 尘土满街的场镇,渐渐显出了一些水灵灵的模样,有了些老场镇的韵味。 侯卫东是这场爱国卫生运动的发起者,看着成绩,也很有些欣慰。居委会尹主任紧紧跟在侯卫东身后,他汗水满面,汇报道:“十二个村共捐了三百株大树,其中上青林三个村损了二百六十株,主要是桂树,还有些小叶榕,目前成活得不错,只死了一株桂树,另外,镇政府支持的五十个垃圾桶。也全部安了下去。” 尹主任看着场镇发生了显著地变化,发自内心的高兴,道:“侯镇,有你的大力支持,居委会一定能将场镇的卫生搞好。这一点,我敢立军令状,我还有两点建议,一是场镇口是一段土路,灰尘最多,我建议用硬化封闭,二是场镇有些人家根本没有下水道,脏水就直接倒在街道上,能不能全面清理场镇的下水道。全部接到大渠中去。” 这两笔费用不是小数,侯卫东估计镇财政承受不了,就笑道:“尹主任,我说实话,镇财政去年虽然有好转,但是仍然是吃饭财政。搞建设地钱微乎其微,饭要一口一口吃。争取在年底前搞一段水沟。” 侯卫东的承诺已经超出了尹主任的预期目标,他笑呵呵地道:“侯镇,场镇卫生就交给我了,你一点不用超心,目前清洁队增加至五个人了,保证把场镇整得干干净净。” 爱国卫生运动圆满而成功,赵永胜和粟明两个一把手都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一齐参加了劳动,十一点的时候。他们两人就扛着扫帚,谈笑风声地朝镇政府走去。 侯卫东额头上满是汗水,看着新栽的树木和新安的垃圾桶,又看着焕然一新的街面,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时,手机在衣服里剧烈地振动起来,感受到这剧烈的振动,侯卫东突然有了一种不详之感。 “车又被砸了?请清楚点。” 曾宪刚急切地道:“刚才我得到消息,又有一辆货车被砸了,司机被打了一顿。”这一次被砸地货车刚好在曾宪刚石场装了货。司机姓蒋,与曾宪刚很熟悉。 “在什么地方。” 这一次就在河口村九社的地盘上。吴摊镇和青林镇的界处,就是有一个大转弯的地方,据说有六七个人,都拿着刀子,他们扔了几块大石头在公路上,等车子一停,就冲上去把蒋司机拉下来暴打,现在蒋司机已经被送到了吴滩医院,车上还坐着蒋司机的老婆,她被打了几耳光,流了鼻血,倒没有大碍。” 侯卫东暗道:“这黑娃肯定学过毛选,还知道搞游击战。”他对曾宪刚道:“你把秦大江等人喊起,商量一下对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放下电话,侯卫东见赵永胜和粟明还扛着扫帚,就如两个领袖一样边走边谈,连忙追了过去。 听罢此事,两人的脸色严肃起来,赵永胜把扫帚往地上一放,道:“还真反了天了,你把秦所长和付江叫过来,我们在小会议室开会,一起商量这事。”赵永胜走到办公室,翻开通讯录,就给分管治安地副局长打了一个电话,打完之后,想了想,又给公安局政委打了一个电话,得到了保证以后,便来到了会议室。 在上青林山上,曾宪刚也没有到秦大江哪里开会,他院子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蒋老板地车被人砸了,我们上青林的人怕了谁,现在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你们服不服?”曾宪刚手里提着大棒子,在做战前动员,他这一手,都是在部队里学的,他军事素质很好,如果在战争年代,或许还大有可为,可惜生不逢时,和平年代的军人,军事素质并不是特别重要,得了几张奖状以后,就退伍回来当了村委会主任。 十几个年轻人天天跟着曾宪刚操练,吃得又好,浑身都是火气和精力,他们手里都提着三十多厘米长的粗棍棒,大叫着:“曾大哥,灭了哪些***。”“敢惹我们上青林的人,不想活了。” 曾宪刚道:“我们是打架,不是去杀人,棍棒就朝腿脚招呼,只要不出人命,就不是什么大事。” 作完动员,曾宪刚就带人跳上了早就准备好的大货车,货车是寻常运石料的车,这些车样子都差不多,蒙住了车牌子,仓促间就很难分辩出是谁地车。 从上青林出发,到了吴滩医院,曾宪刚把蒋司机老婆接了出来,曾宪刚和蒋司机老婆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沿途寻着那几个打人的家伙。 开车的是一个中年司机,他昨天刚把车子卖给了曾宪刚,答应再帮他开一个月的车,所以跟着曾宪刚去打架,也就没有了心理负担,又由于他的车子卖了一个好价钱,再添点钱,就要以卖一辆新车了,他心情就很不错,接口道:“那几个杂皮打了人,肯定跑了,这样找,肯定找不到人。” 曾宪刚摇头道:“这些杂皮们狂得很,说不定就在附近哪个茶馆打牌喝茶,如果运气好,就有可能碰得上。” 结果他们运气不好,车子开到了益杨县城边,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就在曾 人四处巡游之时,在益杨城里,黑娃正和他的手下大连砸了两台车,也算是给上青林石场一点历害。 “大刘,明天就不要行动,我派青皮上山去一趟,看他们几个老板的态度,如果还是这么硬,后天就要下狠手,把车子烧了,我看还有那个司机敢上去拉货,没有人拉货,上青林的石头就一钱不值。” 大刘道:“青林派出所的警车经常在三叉口转,如果碰上了怎么办?” “上青林公路几十公里,一辆警车哪里巡得过来,怕个xx巴,出来混,都是提出脑袋在耍。” 大刘是黑娃的亲信之一,黑娃在道上混久了,也成了精,他安排事情向来都是单对单,垂直联系,这样就算出了事情,也没有什么大问题。 大刘打人,青皮谈判,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青林镇政府开了会,也没有什么结果,无非是由秦所长给公安局报告此事,并且加强巡查,再由侯卫东给山上诸石场打好招呼。 而侯卫东没有来得及上山,县里民政部门就通知开会,而且一开就是两天,这是有关殡葬改革政策的会,很重要,县里特别要求各镇镇长、分管领导与社事办主任参加,侯卫东也就不能请假。 在县里开会之前,侯卫东溜在僻静处用手机再次跟曾宪刚、秦大江交待了一番,便进了会场。顺手将手机调成了振动,在机关干部中,各局行和乡镇都只有一把手配有手机,副职差不多都在传呼机,他是副职。也就不想拿手机出来显摆。 侯卫东打电话之时,曾宪刚正在秦大江屋里,这一两天,到上青林的货车明显减少了,两人觉得势头不对,开始商量着对策,商量了一会,其实这事也很简单,要么屈服。要么大打一场。 正在这时,两三个穿着黑西装、戴墨镜地人走了过来,来到院子,一个短发黑墨镜家伙大声喊:“秦大江。” 秦大江看见这两人装束,与曾宪刚对视一眼,就暗生了警惕。秦大江走了出去,道:“你是谁。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人脸上有一块青色的痣,看上去很是触目,他笑道:“你就是秦大江,我叫姚和平,是来当和事佬的。” “进来坐嘛。”秦大江当过支部书记,很沉得住气。 “听说三叉口的货车被人砸了两辆,这样做不对嘛,所以兄弟我自高奋勇当一个和事佬。” 曾宪刚斜着眼睛,道:“你给谁当和事佬?” “上青林这两年。找钱是找惨了,可是你这么多重车,沿途把公路压坏了,重车声音大,把附近农民的鸡吓得不生蛋了,所以要你们出点血,给点赔偿,有钱大家赚,这是天经地义地事情。” 青皮说话之时,脸上笑呤呤的。他后面跟着三个人,都是恶狠狠的样子。露出手臂上的纹身。 秦大江不动声色地道:“姚和平,说了半天,我没有听明白,你给谁来当和事佬。” 后面一人骂道:“你傻儿,还要装疯卖傻。”青皮举了举手,后面的人就不着声了。 “废话就不说了,我是黑娃的兄弟,听说上青林有一个碎石协会,只要协会每天交一千块钱,我们保证货车沿途平安,否则,被人砸了车,黑哥是不会管的。” 秦大江见对方如此嚣张,火气上涌,但是他忍住气,道:“一天一千,十天一万,百天十万,这无本生意也太好住了吧。”曾宪刚火爆爆地道:“***,搞敲诈也不看看对象。” 青皮后面的三个人齐刷刷地拿出了尺把长地砍刀,明晃晃的极为吓人。 曾宪刚不怕,脸上青筋暴跳,顺手就操起客厅里的一把柴刀。 青皮道:“把刀收起来,我是来为上青林企业服务的,不是打架的,我们一年也就收个几十万,花钱买个平安,也划算,话我放下了,你们好好想一想。” 他站起身,抱了抱拳头,道:“明天必须答复,否则后果自负。” 青皮扬长而去,上了车以后,又下来一个黑衣人,手里提着一纸包,慢慢来到秦大江院子里,就将这纸包扔在门口,一句话未说,就转身离开。 曾宪刚站在门口大骂,道:“***太狂了。” 秦大江沉稳一些,道:“只要有人露面,就是好事。”又道:“他们丢地是什么东西?” 打开纸包,一只手掌赫然出现在报纸里,秦大江吓了一跳,连忙将手掌扔到地上,他急忙回屋给习昭勇打了一个电话:“习公安,快点过来,有人扔了一节手掌在我们门口。” 习昭勇几乎是飞奔而来,看了断手掌,就给刑警大队打了电话,挂断电话,他就在一边琢磨,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傻,这不是自己把自己弄进拘留所。” 刑警队听说有案子,一个多小时就赶到到了青林镇秦大江住处,他们研究了断手掌,又问了来人的情况及身体特征,带队地民警就道:“我知道是谁,肯定是青皮干的。”他找就想弄青皮了,现在青皮把机会送了过来,他高兴地打了一个电话,让其手下民警在城里搜查青皮。 见了断掌,秦大江这时进一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给侯卫东打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再给赵永胜打了电话,详细汇报了情况,赵永胜得到了这个情报,心里也着急,亲自又给公安局长打电话,请他们一定要投入警力破案。 公安局长又是局党委书记,比政委有实权,在局班子会上,使劲擂了桌子,把一众副职骂得狗血喷头,命令限期破案。 会后十五分钟,黑娃就知道了公安局长的讲话内容,他一点也不惊慌,青皮此时恐怕已经到了成都,而杂皮砸个车,又能是多大的事情,更何况,与我黑娃有何关系? 过了会,侯卫东提着一包文件走出了会场,他给曾宪刚分别打了电话,得知秦大江家门的断掌事情,很是吃了一惊,立刻给镇长粟明说了此事。 粟明反应也很快,道:“这是好事,以前黑社会砸车,后果不大,最多是治安拘留,出现了断掌以后,性质就变了,由治安案件上升到刑事案件,这些流氓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马上给赵永胜打了电话,得知已经公安局的游局长通报了情况,便放下心来,道:“此事引起了游局长的重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了。” 对于粟明的看法,侯卫东没有反驳,他与黑娃接触过,有着感性的认识,他心道:黑娃就是在游局长眼皮上成长起来,现在游局长知道这件事,当真有用吗? 粟明有约会,就先走了。侯卫东带着疑问,回到了沙州学院的家中。 他快步走到了校门,一进校门,两边绿树高大笔直,树下都是常见的灌木,鸭脚木是院里面最多的灌木,毕业这两年,益杨风调雨顺,鸭脚木也长得很快,比侯卫东高出阵半个头来。 进入了绿树环绕的校园,侯卫东也就放慢了脚步,几个年轻的女学生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经过,这笑声并不大,却格外地清脆,似乎把他又带到了校园生活之中。 说来也怪,侯卫东93年毕业。现在也不过三年过,但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此时心境与在校时完全不同。虽然行走于熟悉的校园,他却再也没有当年读书时地感觉,所有景致,似乎都隔着一层玻璃,看得真切,却没有可以触及的真实感受。 到了西区小楼的时候,随着湖风,隐隐传来的钢琴声,这一阵钢琴声。让侯卫东的心情彻底平静下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就上了楼。 躲进小楼成一统,哪管春夏和秋冬,这是小楼教授们地真实写照,侯卫东进了这个小楼。很少见到楼上楼下的邻居,与郭兰也只是见过数次而已。 上了楼。将客厅里的大灯打开,又将电视机打开,屋里就有了光亮和声音,显得热闹起来,这一段时间,忙的事情多,与小佳的电话频率也在降低,他坐下来以后,就用座机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 小佳还是一幅不冷不热的态度。 “这个星期如果没有事。我就回沙州。” “嗯,回来吧。” “还在不高兴吗?” “没有。” 上一次小佳随着柳副主任到吴海去,原本约好两人一起回家,顺便把婚事跟家里人讲一讲,没有料到,正准备动身之时,开发区秦飞跃主任打电话过来,请他过去喝生日酒。 秦飞跃因犯错误被赶出了青林镇,却因祸得福,被派出筹建开发区。开发区是新生事情,谁也没有搞过。秦飞跃在沿海地区走了一大圈,回来就甩开膀子大干,将开发区搞得风声水起,很得新来的县委祝焱书记器重。 这一次过生日,他只请了两桌人,人虽然少,却全是各局行的头头们,侯卫东是官职最小的一个,他觉得这是一个接交朋友地机会,也就去了。 当时,佳听说侯卫东有事来不了,心里就不太高兴,却也没有说什么,两人约定星期六到沙州见面。 曾宪刚原本准备和朱兵、侯卫东一起到成都,后来又因事取消了行程,当侯卫东与小佳约好之后,朱兵又打来电话,说成都之行仍然继续。侯卫东无奈之下,又跟着曾昭刚去了趟成都。 接连两次爽约,让小佳很不高兴了,电话里就耍起了小性子。 侯卫东在电话里装作很高兴的样子,道:“小佳,听说你要到市党校学习,肯定是要进步了,祝贺你。” 小佳还是“嗯”了一声,道:“没有意思。” 侯卫东继续做思想工作,道:“你别生气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已,这个星期我一定回来,不回来是小狗,好老婆,你就原谅我吧。” 小佳身为沙州建委办公室副主任,对于应酬之事她其实是理解的,此时,她的小性子也使得差不多了,幽幽地道:“老公,我就是想天天和你在一起,以前这种感觉还不是特别强烈,最近这一段时间,也不知怎么搞的,看到别人一家人在院子里散步、玩耍的,我心里就难受,老公,这个星期一定要回来,我们两人还是去跑跑,争取早一点调上来。” “三年调回沙州”,是侯卫东给陈庆蓉地承诺,可是三年时间已经到了,侯卫东的想法却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在益杨这三年,他慢慢地开始融入到益杨县地官场,曾昭刚副县长、秦飞跃主任、朱兵局长都成了关系密切的好朋友,他在副镇长岗位上,只要不出错,往上走的机会很大。 可是,调入沙州城关镇,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想到这一点,侯卫东就对调动之事有些敷衍。 另外,在青林镇,碎石场和即将开业的条石场,将给他带来颇为丰厚的收益,如果调到沙州,摇控指挥,毕竟不如直接管理有效,更何况,现在许多事情都有变数,如兴平村条石场正在筹建中,还没有完全搞定,而上青林碎石场还面临着黑社会势的侵扰。 侯卫东的思绪就乱纷纷,剪不断,理还乱,难以下定离开的决心。 更为难的是,他不想回沙州地想法,还无法给小佳说,如果说了,对于一心想着团聚的小佳,不啻一个沉重打击。 难怪古人会叹息鱼和熊掌无法兼得。 侯卫 说党校的话题,道:“我也上过一期党校,后来听任,我们十个公招生只是陪衬,是县委赵书记特别申请的,真正的主角其实是那些后备干部,这一次调整班子,那一批后备干部就提拔了好几个。” 小佳的注意力终于被分散,她道:“这次还是女干部班,我都参加了一次,没有什么意思,建委还是男人的天下,特别是哪些学专业的骨干,在工作岗位磨几年,都有好的发展,我这种非专业的女同志,很难往上走。”小佳毕业之后走得很顺,但是到了办公室副主任的职位上,继续进步就有些难度了,因此也很有感慨。 她又道:“前天的岭西日报上有一则新闻,海山市成立了园林绿化局,是与建委平行的单位,如果沙州市组建园林局,看我能不能在园林局争取一个好职位。” 侯卫东有些惊异地道:“建委可是好单位,大家挤破脑袋都想进去,你怎么想到要走。”小佳声音有些疲倦,道:“建委的事情太复杂,干起累得很。” 小佳情绪颇为低落,侯卫东安慰了一阵,才稍稍好一点。 挂断电话,侯卫东就开始发呆,心道:“看来小佳也有心事,我以前一直没有觉察,真是失职。” 想了一会小佳,他的思路又转到兴平石场,晏道理在兴平村确实有些威信,当他与李晶签下了以石头换桥的协议以后。就开了全村地动员会,河左岸的公路就开始动工了。 这条公路原本就在平地上,只要将田土调整好,公路线形很容易就拉了出来,侯卫东来开会之前。抽空去看一趟,几天是境,他已经顺着拉出来的线形,接近了河岸。 思路飘过了兴平条石场,句:“真***贪心不足蛇吞象。” 可是,这条讨厌的蛇已经缠了上来,上青林石场不得不接招。 正在胡思乱想中,传来一阵清晰地钢琴声。 小楼距离音乐系的琴房有一些距离。平时听到的都是断续隐约的琴声,而这一阵琴声,格外清晰,就如在耳边一样,琴声初期零落而断续,过了一会。便开始有连续的段落。 循着琴声,侯卫东站在了阳台上。 琴声是由隔壁房间传出来的。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就听见郭兰高兴的声音:“爸爸,声色非常好,我喜欢。”郭教授道:“我和你妈早就想给你买琴了,只要喜欢就好。”郭兰声音中充满了喜悦,道:“爸、妈,这是我最好的生日礼物。” 隔壁一家人其乐融融,侯卫东似乎也被感染,他又听了一会琴声。才回到客厅里。 第二天,侯卫东继续开会。 上青林场镇,曾宪刚继续上路,十几个小伙子,提着清一色的木棍,坐着大货车后车厢里,隐蔽得很好。 货车不快不慢地向着三叉路开去,开到了益杨县城,一路无事,在城郊一个偏僻处。大家休息了一会,便掉转车头。朝三叉路口走去。 按照曾宪刚地说法,他们是采取小鬼子的战术——巡查交通线。 刚过了三叉路,来到了一个比较大的转变,就听到一阵打骂声,坐在驾驶室的曾宪刚瞳孔一下就收紧了,回过头,通过车头后面的小窗子,道:“小声点,前面有情况。” 后面车箱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曾宪刚道:“大家不要慌,分为两队,包抄他们。”分组跳车、两面包抄,这是曾宪刚为了应付公路上的打斗,训练了十几次地战术动作。 货车刚转弯,就看到七、八个人,正在围攻一辆货车,司机已经被拉了下来,手臂流血,三个人手持着砍刀,将他逼到一旁。 一人提出一个菜油桶,将里面的液体朝车头上倒,司机在一旁大骂,“哪个敢烧车,老子就要跟谁拼命。”但是在三把锋利砍刀地逼迫之下,强壮的司机也不敢硬冲。 货车停下来之时,曾宪刚眼睁睁看着一个烟头被扔上了货车车头,一阵大火轰然而起,司机再也不顾砍刀的威胁,弯腰就去捡石头,还没有立起身,三把砍刀就劈头盖脸地砍了过来。 一时之间,鲜血迸流。 曾宪刚跳出车门的同时,坐在车厢后面的年轻人,全部吼叫着站了起来,他们从车厢左右飞身而下,就朝着烧车人冲了过去。 正在打砸抢的分子没有料到会突然杀出程咬金,他们也是惯常打架的角色,提着刀子,就准备迎战。曾宪刚这一边人多,左右两路,将杂皮们就围了起来,他们手中的棍棒比刀子要长,只听得一阵沉闷的响声,杂皮们就开始惨叫了起来。 曾宪刚脸上带着一道伤疤,还有一个黑色地眼罩,他看见这些带刀人,仿佛又看到了哪一个血腥的夜晚,眼中就开始喷出复仇的怒火,一个瘦高的流氓迎着曾宪刚冲了过来,他已被打了好几棍,见同伴都在四处逃窜,急眼之下,慌不择路,就朝着曾宪刚冲了过来。 曾宪刚手起棍落,迎着他的脑袋就敲了过去,瘦高个子想用刀子去格这一棍,不料这一棍势大力沉,刀子被打掉在地上,瘦高个子怪叫一声,向侧面冲过去,想逃跑,曾宪刚抡起棍子,对他的小腿就是一下,这一下打得十分的结实,那个瘦高个子惨叫一声,就扑倒在地上。 曾宪刚独眼中闪烁着如狼般的眼神,他抡起手中的棍子地的瘦高个又是狠狠一击,只听得闷声一响,瘦高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惨叫,这一声惨叫如此凄厉,正在打斗的众人下意识地朝着这边望了一眼。 烧车的地皮流氓们见瘦高个被打倒,彻底失去了打斗的意志,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长砍刀,四处乱窜,砍刀对棍棒,各有优劣,曾宪刚的人也不敢过分紧逼,看着他们跳下公路,然后消失在两边的坡地。 由于曾宪刚准备充分,又讲究了些战术,而且他带的小伙子多是石匠,一个个力气十足,短兵相接,明显地占了上风,曾宪刚的小伙子们一人未伤,而烧车的地皮流氓被打翻了两个,现场丢了四把砍刀。 被砍了几刀的司机,浑身血淋淋的,煞是吓人,他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棍子,跑过来就使劲地打了瘦高个几棍,曾宪刚见他下手分不清轻重,抬头就给他一脚,把他踢到一边,吼道:“打几棒够了,不要整出人命来了。” 司机被曾宪刚的凶相吓住了,提着棍子不敢上前。 这时,陆续有下山的货车停了下来,这些司机们跳下车来,围在两个被打倒的流氓周围,如果不是曾宪刚喝住,这些流氓定然会被打得惨不忍睹。 曾宪刚给青林派出所打了一个电话,就让货车将手下年轻人送回上青林,自己带了三个贴心手下,等着青林派出所民警。 等到秦所长开着吉普车赶到了大弯之时,打斗现场已经被围得人山人海。 秦所长仔细看了被烧毁的大货车,骂了一句,“这些***,真***狂。” 民警王一兵就拿着相机,将货车被毁的情况照了下来,又将被打的司机喊到一边,询问现场情况,开始作出了笔录。 秦所长蹲在地上,看着惨叫不停的瘦高个,道:“能不能站起来。”瘦高个鼻涕眼泪齐下,道:“两条腿都被打折了。”他用手指着曾宪刚,道:“就是他打的。” 曾宪刚和侯卫东密谈过,心中早就有了计较,道:“我和几个侄儿去城里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有坏人在烧车,就下来阻止这几个人,他们不仅不听,还提起砍刀就来杀我们,我们被迫自卫还击。” 秦所长对这事心知肚明,他对于曾宪刚的说法很满意,就对周强道:“通知刑警队赶快出现场。”周强摊着手,道:“这里没有电话。”秦所长只得取出手机,给刑警大队打了电话,打完电话,道:“靠,老子手机自费,现在成为所里的公用电话了。” 周强和王一兵听了就笑。 几个民警在笑,瘦高个却在地上不停地扭曲着,悲天怆地喊道:“公安大爷,快帮我喊一辆救护车,痛得遭不住了。” 秦所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根本不理睬他,瘦高个子被打断了腿,痛是痛,一时半会死不了人,秦所长就故意不叫救护车,让他受活罪。 另一个倒地的流氓,脑袋被打了好几棍,仍然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他被木棍打倒以后,当时头脑是一片空白,现在清醒了过来,可是在众多司机的怒视下,他害怕被打,就假装人事不醒,看到公安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谁踩了他的手指,他痛得大叫起来,也就不能装昏迷了,周强踢了他一脚,拉他到警车里面作起笔录。 两个多小时以后,黑娃得到了在三叉路栽水的消息,他阴着脸,坐着不说话,其手下大刘早就暴跳如雷,叫嚣着要带人上青林山砍人,就要出门之际,黑娃破口大骂,“***是猪脑子,上青林有几千人,你去砍哪个。” 骂完之后,大刘就提着刀站在门口,进退不得,黑娃发话道:“让吴三躲了,这一段时间不要回来。” 吴三是大刘的手下,烧车的人都是吴三的马仔,黑娃把事情交待给大刘,大刘就交待给吴三,吴三只要躲掉,公安的线索也就断了。 大刘得到了指示,正要跨出门之时,黑娃骂道:“把刀子放到屋头,你脑壳进水了,大白天提着刀出去。” 大刘对黑娃很是有惧意,不敢回嘴,他将刀子往桌上一扔,这才忽忽忙忙地走了出去。 侯卫东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中午时间,散会以后,他打开手机,就给曾宪刚打了过来,通了,却无人接听,他连连续打了两次,都是如此。曾宪刚买来手机以后,长期都是插在皮带之上,很少有打通之后不接电话的情况,侯卫东就意识到肯定在什么事情发生。 正准备给秦大江打电话,粟明的桑塔纳开了过来,粟明坐 驶的位置上,道:“今天星期五了,你就别回青林镇改革很快就要执行了,你要认真思考,前面三板斧一定要砍好,否则以后不好控制。” 侯卫东实事求事的夸了刘坤一句:“前阶段,刘书记宣传工作抓得紧,各村都有积极性,我想问题不大。” 侯卫东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给村干部的返还比例这么高,他们肯定能够发挥其聪明才智,在乡镇工作了近三年,侯卫东对村社干部了解甚深,这些乡村政治家们与村民有着千丝万偻的联系,多数都有着农民式的狡黠,对现实认识得极为清醒,只要政策合适,他们往往能发挥着乡镇干部难以比拟的作用。 粟明坐上小车,挥了挥手,道:“星期一开党政联席会,你要将这两天的会议精神讲透彻,要引起所有干部的重视,你也不要太乐观,要将可能遇到困难想清楚,将工作预案作出来,防患于未然。” “好,粟镇长放心吧。” 关上车门,粟明背靠着座椅,一个成语突然从头脑最深处冒了出来:“潜龙在渊”,他反复在心里念着这个词,觉得这个词用在侯卫东身上,实在太合适不过。 他在心里将刘坤和侯卫东两人放在一起比较:侯卫东能力比刘坤强得太多,刘坤这个党委副书记,总是浮在水面,很难与基层水乳交融,侯卫东却能在村干部中呼风唤雨,对于一位没有农村生活经历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一点,确实难能可贵,就凭着这个本事,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看着粟明的座车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楼房后面,侯卫东就准备给王兵打电话,经过这几天的操练,侯卫东已经在王兵的指导下,能在城外的公路上开车,沙益路修得好,车辆也不太多,正是练车的好地方。 手指还没有接触到按板,手机就发出了强烈的振动。 “什么,打断了双腿?”侯卫东早有准备,因此脑袋转得极快,道:“秦所长,曾宪刚这是见义勇为,对,肯定是见义勇为的行为,他见到歹徒正在作案,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不顾歹徒手持凶器,毅然与歹徒搏斗,最终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将损失降到了最低。” “这就是见义勇为行为,我回去就要将材料写给县政法委,你给李剑勇大队长这样直说。” 秦所长正在刑警大队李剑勇大队长的办公室,他打完电话,道:“侯镇长的意见是按见义勇为处理。”他将侯卫东的意见给李大队复述了一遍。 李剑勇的两条浓眉是他的标志,作为刑警队长,他看了此事的材料,又听了汇报,将现场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所长,道:“分管政法的副镇长,他懂什么?你还要给他汇报。” 派出所是公安局的派出机构,不属于各镇的部门,镇政府所谓分管领导,根本不能约束他们,秦所长以前对晁胖子就根本不买帐,这一点,在乡镇当过所长的李剑勇是心知肚明,此时,见到秦所长还要一本正经地给侯镇长汇报工作,就直接点破此事。 秦所长解释道:“侯卫东不一样,他沙州学院法律系毕业的本科生,也是内行,哥哥就是沙州刑警支队的侯卫国,他爸爸是吴海市的老公安。” 李剑勇跟侯卫国一起办过案子,两人还很对脾气,听说是侯卫国的弟弟,又是学法律的正牌毕业生,脸色就郑重起来,他道:“秦所,我们两人是好兄弟,一家人不说二家话,根据手头的材料,我可以判断出,曾宪刚显而易见是经过精心准备,就是要和黑娃的人打架。” 秦所长当然也知道此事,他笑眯眯地道:“这只是你的判断,从司机、叶明月、曾宪刚还有附近居民的笔录来看,这就是一起典型的见义勇为,如果按打架斗殴来算,恐怕青林镇不会服气,闹到县里面,恐怕不好收场。” 李剑勇笑了笑,他这说,其实也是试探秦所长。 从现场情况和笔录来看,曾宪刚确实是与持刀歹徒搏斗,可是,在现实生活中,笔录是一回事,实情是另一回事,作为刑警大队长,他心里已经把握了事情的真相。 真相是一回事,材料又是另一回事,现代法律体系是以无罪推定为基础的,从这一点来说,证据又比真相更加重要,既然现在证据帮着曾宪刚说话,那么曾宪刚就是见义勇为。 “这个侯卫东,有些意思。”李剑勇把材料拿到手里看了看,又扔到了桌上。 说了这句,他就开始沉默起来,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眼神中 一丝复杂的情绪。秦所长原本脸上还挂着笑容,随I的变化,他的笑容也慢慢地消失了。 两人面对面坐了好一会,李剑勇这才开口道:“以前有一位老领导说过,阶级斗争一万多种,这事以前我不理解,到了刑警大队,我才体会到这个老领导说得太对了。” 李剑勇慢慢地道:“此事不会这样就完了,黑娃的社会关系复杂,涉及到上面。” 他用手向上指了指,秦所长对此也有所闻,不断地摇头,但是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随意聊了几句,秦所长便离开了刑警大队,刚出大院,又给侯卫东打了电话。 “疯子,三叉口打架的事情,曾宪刚没事,很快就会出来。”秦所长停顿了一会,又道:“黑娃也不简单,小心他来阴的,你一定要给上青林各家都打好招呼,千万要注意防范。” 侯卫东惊奇地道:“既然在三叉路口抓住了烧车的流氓,就可以顺藤摸瓜,将真正的老大抓起来。” 秦所长苦笑道:“你以为公安都是饭桶,今天参加烧车一共有七人,现在已经捉了六个,只有一人跑了,刑警大队将六人分开审问,他们都说老大就是吴三,吴三早就跑了,线索就断了。” “还有哪只断掌,也是重要的线索。” “断掌还在证据室里泡着,可是这手掌从哪来的,现在还没有查出来,各派出所都没有接到报案,下去摸排了一次,也没有结果,送断掌的青皮,也跑出了益杨。” 侯卫东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个黑娃不简单,有点黑社会老大的味道了。” 秦所长劝道:“你抽时间到上青林去一趟,让他们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掉以轻心,等一会曾宪刚就要从刑警队出来,你过来接他回去,不要让他一个人去座车,要防着黑娃狗急跳墙。” 放下电话,侯卫东暗自叹息:“看来,今天又不能回沙州了。”他给小佳打了一个电话,小心翼翼地道:“小佳,我有事情要耽误,恐怕不能回沙州了。”小佳明显露出失望的语调:“又有什么事情,我把鸡汤都炖好了。” 侯卫东为了怕小佳担心,与黑娃发生冲突的事情,都瞒着小佳,他一本正经地道:“县里安监办要组织人来检查石场,我没有办法走,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小佳没好气地道:“明明是共产党的干部,哪来什么江湖,安监办的人真是讨厌,怎么星期六下来,肯定想要红包了。”她对于局行的潜规则,也略知一二,发了几句牢骚,也就将此事作罢。 随后,侯卫东就坐上王兵的车,开到刑警队门口,他们两人耐心地等着,过了一个多不时,才见到曾宪刚走了出来,他头发有些蓬乱,脸上还有伤痕和眼罩,加上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是凶神恶煞,走出刑警队时,擦肩而过的刑警多数都扭头盯了他一眼。 王兵按了几下喇叭,曾宪刚就看到了院外角落时停着的教练车。上了车,他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道:“疯子,老子今天整得痛快,你教的方法硬是要得。”侯卫东道:“这事还没有完,回头我们到秦大江家里去,边吃边谈。” 教练车出了城,王兵就和侯卫东交换位置,由侯卫东开车,虽然速度慢一些,转弯、上坡也甚为平稳。 到了秦大江家里,上青林碎石协会的骨干都在,秦大江、习昭勇、何红富以及尖山村的书记唐桂元,围在一起打扑克,看到侯卫东和曾宪刚下车,都将扑克扔在桌上,一窝蜂地出了门,上青林民风剽悍,这一次打了黑娃的人,出了一口恶气,老老少少都高兴。 秦大江喊道:“老婆子,开始炒菜,弄好吃点,今天我们哥俩要喝几杯。”曾宪刚横着一只眼睛,道:“我还是滴酒不沾,老哥别劝我。” 酒过发巡,侯卫东道:“此事还没有完,我们上青林几个石场,一要注意安全生产,不要出大事,二是村户联防要搞起来,我在镇里就分管综合治理,上青林就是我搞的点,我建议协会给各个石场都安上电话,还配上功率高的对讲机,这样,有什么事情,我们互相有个照应。” 习昭勇道:“我在英刚石场设一个点,专门找两个联防队员,上山的车,全部都要登记,这样就万无一失。” 前有曾宪刚家里的惨案,后有秦大江被断掌威胁,大家警惕性就很高,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积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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