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顾不暇,乡兵自雄

作者:小说

九华寺左近置换出六万余亩屯田,附属佃户三千余户。以十户一甲、十甲一里计,三千余户佃农可以划分出三十余里来。 实际上,崇州县人口众多,全县登记造册的丁口就多达四万户,以严格的百户一里计,计有四百余里。要将隐匿的丁口算上,差不多有六七百个里。以县辖里甲,至少在崇州县是不合宜的,以县衙少量的人手,对辽阔而人丁繁盛的县域根本形不成有效的统治。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底盘查,林缚有理由相信崇州隐匿的人口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也就是崇州县的人口总数在三十五万以上。 只有在这样的人口基数基础上,林缚才有信心在秋冬农闲季节从全县组织十万青壮同时进行新城修筑、河道清淤挖掘等多项大型工程。 跟隐匿田地逃避粮赋一个道理,藏匿丁口的最初目的是逃避徭役与丁税。滞留当地的流民本身就生存艰难,即使能从当地租来少量田地耕作,作为外乡客户,也承受极重的田租盘剥,所得也只能勉强糊口,更不愿意因为丁口清查而承担丁税及徭役重负。 林缚在崇州县真正施行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免除徭役、丁税及各种摊到人头上的摊派,仅这一下,就将清查寺田、寄田所增加的赋税都抹平掉了。也是有前期赋税增加的基础,才能将丁税、人头摊派免掉,不然郡司是不可能接受崇州赋税大幅削减的事实的。 江东左军也因此要承受每年近一万多两银的军饷损失——这倒是岳冷秋等人乐意看到的,但是全员免除徭役、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使崇州县各个阶层都受益,也扫除全县丁口普查的障碍。 事实上,在正式实施全县人丁清查之前,在九华寺、紫琅山、鹤城司、西山河口等几处集中救灾营所登记的滞留流民丁口就高达七万余人。 汛季终于在八月下旬结束,县境内各处的积涝正缓慢的消退。林缚首先使曹子昂、刘振之在九华寺组织一万青壮开挖贯通西山河与运盐河的河道。 这条河道只需要开挖三里长,需挖土约七十万方,组织一万青壮约需一个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但是使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起来的意义十分的重要。 除了增加崇州县西北地域的排涝能力外——这个功能已经得到体现,在此之前,刘振之在西山河北段开挖了一条只有十余步宽的沟渠,就极大的减轻了九华寺地区的积涝灾害。眼下是要在这条小沟渠的基础上拓宽十倍,挖深过丈,将使扬子江水路通过西山河跟运盐河及北官河彻底贯通起来,使平江府暨阳县以东及崇州南部的船舶进入漕运主河道北上可以少走两百余里的逆水江道,也意味着靖海水营的战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北上进入高邮湖、进入洪泽浦,进入清江浦,进入淮河水道。 其意义不仅是农业上的,也是商业上的,更是地理战略上的。 林缚原先是计划到秋粮收割之后,再组织人手开挖西山河贯穿河道的,但是八月中上旬的大涝,使林缚借救灾得以提前聚集大量的流民青壮劳力,计划自然就得了提前。 相比起西山河贯穿河道,对运盐河崇州段进行全面的清淤拓宽对当世来说才算得上真正的大工程。 运盐河横穿崇州县、鹤城草场北段,直通鹤城渔港,百年失修,积淤严重,大雨即涝,平均达两百步宽的大河,百石船通过都有可能隔浅。林缚计划清淤拓宽的河道长达一百四十余里,工程量是西山河贯穿河道的四五十倍。也就是说,组织六七万青壮上河堤也要干上整个冬天,可以说完全超过江东左军现在的组织能力与财力。 林缚也看到运盐河清淤拓宽工程完成后的巨大好处,不但能使集云级的大型战船能够自由进出崇州县腹地,也能使运盐河两岸大片易受积涝灾害的低洼地、河滩地、积涝劣田变成高产、丰产的良田,较为彻底的解决崇州北境的积涝灾害。 吴梅久毕竟是崇州知县,他没有身先士卒、为民请命的自觉,但是入秋天气凉爽又雨过天晴之后,他也不介意到乡里走一走。 吴梅久毕竟是崇州县正印官,他下乡来,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县里主要吏佐都随行,他听说九华寺这边动作颇大,赶着林缚这段时间也经营往九华寺这边走,吴梅久自然也是赶过来跟林缚汇合,想着在林缚面前表表态,表明自己也是关心民生的。 林缚请吴梅久到运盐河一行;看着大水退了差不多、两岸有着严重积涝残迹的运盐河,听到林缚对运盐河清淤拓宽的设想,吴梅久下巴差点吓掉了。 “怎么可能做得到?”吴梅久脑袋晃得跟摇鼓似的,“动员六七万青壮,岂不说崇州县有无这么多青壮可征用,仅钱粮之耗折银就要数以十万计。林家要能掏得出这笔银子,我不妨继续睁一眼闭一眼,但是要想以崇州县的积存做成这事,没有五六十年勒紧腰带的积累,断不可能做成……另外,筑城仍崇州当下之急务,海陵府盯着,郡司盯着,雨季过去了,筑城之事,也应该有实际动作了,林大人总不能将筑城用的银钱都挪用空吧。” 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史员守规矩的站在一旁不多嘴插嘴。 “那笔银子我要敢挪用,宣慰特使还不要将参劾折子直接递到都察院去?”林缚笑道,“我听李书义说,筑城所需的八千余青壮,马上就征募到位,应该不会误了吴大人的事。” “都监使说的不错,”李书义这才插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将条陈拿给吴大人你看呢……” “你们觉得合适就行,”吴梅久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看也白看,办事的是林缚安插的人,银子又给林缚抓在手里,只要不耽搁工期,吴梅久也不管他,但是今年秋冬要同时上马清淤运盐河这一项比筑城还要庞大得多的工程,吴梅久便坐不住了,“筑新城也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有个盼头,林大人真以为能做成清淤运盐河之事?” “比起筑城事来,运盐河清淤之事,是要艰难得多,”林缚说道,“正因为难,要是做成了,吴大人就无需留在崇州受苦受难了,海陵知府事怕也是吴大人的囊中之物。” 除了那点清誉政声外,吴梅久也知道留在崇州得不到半点好处。他年过四旬,上头无人,虽是进士出身,但是长期都担任教谕、县丞、司寇参军这些的中低职佐官,除了上头无有力之人外,跟他做官来一直都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机遇也有关系。 清淤运盐河,能一举消除崇州县北部县域的积涝灾害,使数十万亩的废地变成良田,做成此事,政绩之大,评考为异等,升迁离开崇州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过,吴梅久不是那种习惯异想天开的官员,林缚虽然说得动听,他只是眯眼看着林缚,说道:“清淤运盐河是项大功德事,我也知道,能使两岸数十万亩涝地变成良田,但是林大人要如何才能做成这事?” “崇州隐户极多,我劝吴大人在崇州免徭役丁税,实为清查隐户扫清碍障,除崇州本县青壮,皋城、兴化等邻县青壮也会涌来,农闲之际征募十万青壮并不是什么难事,”林缚说道,“关键是银子……” “我也知道关键是银子,”吴梅久说道,“林大人在九华寺征募青壮将西山河道往北挖,每工每天的工食钱是米三斤,以此数计,运盐河清淤一事做成,大约需要一百万石米,林大人从哪里筹这么多钱粮?” “吴大人也知道清淤运盐河能使两岸数十万亩涝地变成良田,但是吴大人知道两岸数十万亩涝地里有多少是公田吗?”林缚眯眼看着吴梅久。 吴梅久心里一惊,暗道林缚果真要对地方下狠手了。 按说积涝低洼河滩废地只要不是在田册上有登记的正赋田以及核给丁户的桑麻地及房宅地都是公田,但是这世间哪里有真正无主的荒地?大量流民涌入,使得崇州县地少人多起来,不要说积涝低洼河滩废地,便是荒芜的江岛都有人耕种。地方上的大户哪里肯让流民客户占当地的便宜,这些废地大半都给地方上的乡豪势族霸占过去,租给流民客户耕种。 林缚这时候要将这些积涝低洼河滩废地收为公田,确实能弥补清淤运盐河所需的钱粮,但是地方上的乡豪势族怎么肯轻易就范? 林缚眼睛眯着,眼睛里泄出的光芒愈发的锐利,说道:“全面清查县境田地,难度颇大,下一步,我想让胡致诚清查运盐河、凤凰河、通梁河等主要河道两岸两千步之间的田地,将所有给侵占之公田,悉数收缴,加上隐匿逃赋之田,以通匪案之例罚赋,所得统统用于清淤河道所需……” 吴梅久心里暗惊,林缚这獠牙露出来也太狠了一些吧,他心里可不想闹出太大的动作来,说道:“即使依前例罚赋,所得怕也远远不够啊。” “清查所得公田,一律租给南下崇州的佃户,每户可租公田二十亩,定租三成。清淤河道,每户出一丁,三年内减租一成,青年健妇计半丁。再说清淤河道,消除积涝灾害,使劣田变良田,这些佃户都将直接受益。县里广为告之,使佃户知其中利害,焉知不可行?”林缚问道。 吴梅久跟着林缚去九华寺救灾营看过,乡民基本上都由乡里救灾,聚集在救灾营的多为外乡流民客户,人数之众,令吴梅久都觉得胆颤心惊。 林缚之前通过彻底通匪案,使广教寺所属的一部分寺田变成江东左军的军屯用田,吴梅久隐约知道江东左军那次所得的田地数量要远远超过明面上的五千亩。不管怎么说,这些田地上本来就有佃农耕种,林缚没有将原有的佃农赶走,还直接将田租减为三成,比崇州县甚至整个江东郡都通用的五成定租减少了近一半,自然是立即获得这些土地上的佃农的拥护。 吴梅久没想到林缚这次的步子会迈得更大,不仅计划着要将收缴上来的公田都租给南下流民客户,还大规模的将田租统一减为三成。如今大量的流民客户都集中的聚在几个救灾营里,几乎稍加鼓动,他们就会成为坚决拥护林缚对全县公田进行清查、对运盐河进行清淤的中坚力量,林缚到底想干什么? 吴梅久不是笨蛋,他不由的揣摩起林缚的用心来,江东左军的实力已经够强了,林缚还在不断的收买民心。也许别人看到林缚在不断的压榨地方势力的利益,跟地方势力作对,但是实际上崇州的地方势力已经远远不足以抗衡林缚了,崇州县的地方势力也不值得林缚拉拢了。 吴梅久不想牵涉太深,觉得这个难题应该交给韩载跟林缚来争执,只要林缚能过得了韩载那道关,便随他在崇州怎么折腾去。 [www.16Kbook.com]

“断然不行!”韩载拍着桌案,几乎要咆哮起来,他绝不能允许林缚在崇州搞这么大的动作。 “为何不可行?请韩大人明示!”林缚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韩载,“难道任大户霸占公田,清查不可行?还是清淤河道、变废地为良田不可行?” “将公田租给流贼断不可行?”韩载怒气冲冲的盯着林缚。 “韩大人,你这么说就过分了,”林缚冷言道,“我江东左军将卒三四千众,多为北地流户,然而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勤王四捷立殊功,南归崇州守乡土,韩大人口出狂言也要诬蔑他们是流贼吗?” 吴梅久头疼欲裂,林缚与韩载近几次见面几乎都要捋胳膊瞪眼眦牙大吵一场,他夹在当中最难做人,得罪谁都不行,偏偏最后都要得罪一个人。 “江东左军虽立殊功,但是江泽浦之乱也是前车之鉴,林大人焉能担任崇州境内之流民不成流贼?”韩载反问道。 “洪泽浦数十万流民叛逆兴乱,其因有多起,地方安置不力最为主要,”林缚说道,“我清查公田,将公田租给流民耕种,以安其心,实是化解流民在崇州兴风作浪的可能。韩大人如此激烈的反对,难道韩大人希望流民在崇州乱起来不成?” “这件事便是要做,也是县里的事情,轮不到靖海都监使司站出来指手划脚,”韩载将球踢给吴梅久,眼睛恶狠狠的盯着他,问道,“吴大人,你觉得此事可行不可行?” 吴梅久对韩载也是厌恨,但是不敢得罪韩载背后的岳冷秋、王添,说道:“我觉得林大人的话在理,韩大人的话也在理,要不是呈文给海陵府及郡司决议?” “不用了,”林缚拍一下桌子,站起来武断说道,“这事不行也要行,难不成你们以为崇州县每年四五万石粮饷真能养活江东左军三四千将卒不成?朝廷委江东左军守崇州海疆,其责甚重,以崇州为江东左军饷源地,其责也重,若不能将应有之公田清查出来以补饷资之不足,韩大人、吴大人置崇州海疆之防于何地?” “宁海镇水营编额与江东左军相当,粮饷也不过六万余石,江东左军乃乡军编制,稍差一筹,又有什么不满足的?”韩载反驳道。 “韩大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林缚眼睛瞅着韩载,“宁海镇水营战船兵甲都按例编发,江东左军却需自筹,难不成韩大人以为一场仗打下来,兵甲船具不会有什么损失?战死受伤将卒就不要抚恤?抑或东海寇来袭时,要江东左军躲到一旁袖手旁观不成?江口外海有股海寇匪首自号东海狐,据哨探秘报,东海狐欲寇崇州,韩大人当真要林某袖手旁观不成?” “你……”韩载脸色气得铁青,“你这是公然威胁本官!” “韩大人不使江东左军兵甲得补充,不使江东左军战死受伤将卒得抚恤,江东左军因何替韩大人出战?”林缚讥笑道,手撑着桌案站起来,盯着韩载,“这件事我是做定了,韩大人不妨将状纸递到王大人、岳总督那里去,岳总督一次从地方收刮百万两银,不知道有什么借口阻止我在崇州做此事?既使有三五个苦主,也轮不到韩大人这时候就替他们出头。” 林缚又朝吴梅久说道:“吴大人,对不住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我不能让将士饿着肚皮上战场……节流已不可能,清查公田、变废地为良田以开源,是当前唯一可行之举。难不成我们看着地方乡豪霸占公田而不顾吗?” 吴梅久犹豫不决的看着韩载,在韩载的气焰给林缚彻底打压下去之前,他不愿意随便表态。 “你且等着!”韩载袖手离开议事大堂,怒冲冲的返回住处。 林缚这才语气和蔼的跟吴梅久说道:“吴大人,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张口嗷嗷待哺,举国上下,朝野内外,都等着江东左军在崇州建功立业——但请吴大人放心,江东左军每立一份功绩,断少不了吴大人的贡献。” “韩载定会去岳总督、王大人面前告状,我也管不了太多,”吴梅久说道,“林大人便当我不知情便是。” 林缚微微一笑,吴梅久只是不愿意在岳冷秋、王添面前担干系,只要吴梅久不强行阻止,清查公田之事,李书义他们便能以县户房、工房的名义先做起来。 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快,林缚打算直接让林梦得、孙敬堂直接抽大量大手参与其中,争取在秋粮收割完成之前,将公田清查及清淤的准备工作做好。这件事的意义非常的重大,且不说运盐河的战略地位,不仅能数万流户直接从中受益,成为拥护江东左军的中坚力量,将数十万亩的废地改为高产、丰产的公田,每年的租赋收入直接弥补江东左军粮饷的不足。 做成这事,动用的物力、财力极为惊人,林缚一方面以未来减租为条件,从流户里征选免费青壮参与此事,另一方面,只要查实有侵占公田之嫌的大户,林缚自然要狠狠的敲骨吸髓一番。 “猪倌儿所谋甚大,怕就怕让他在崇州将根基搞扎实了,再想要拔除他就难了……”王学善蹙着眉头,深感忧虑的说道。 王添也是一筹莫展,要说林缚此竖子以前在江宁嚣张跋扈的地方也多,这么长时间来,有谁能真正的压制过他?至少在崇州地方上,已经没有能够抗衡林缚的势力存在,崇州地方上的闹不起来,这边想在细枝末节上找林缚的麻烦也困难。 要说嚣张跋扈,为昌邑哗变案,拥兵进逼山东,林缚就已经不是一般的跋扈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事没有? 这诸多事也逐步让地方豪雄看清朝廷的虚实,看穿朝廷孱弱不堪的本质,拥兵自重者也不是猪倌儿一人,便是将林缚在崇州借赈济、公田诸事市恩小民的行止上折子参劾,中枢多半也不敢揭开这个盖子。 马维汉站在王学善的身后,冷静的看着堂上而坐的诸人,岳冷秋、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人,等品轶、地位,谁都要比林缚高出几等,偏偏都奈何不了林缚——不过林缚这次的动作还真是够胆大的,清查公田,几乎是完全不把崇州县的地方势力放在眼里了。 岳冷秋到江宁还半年时间不到,就将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在江东郡举足轻重的官员都拉拢到他这边,偏偏不能将顾悟尘彻底压制下去抬不了头,说到底还是林缚率江东左军在崇州给顾悟尘相当有力的支撑。而在整个朝野,楚党内部分裂后,楚党官员几乎是一面倒的投向张协,张协一系的势力要远远强过汤浩信,偏偏此时掐着京畿咽喉的津海粮道给汤浩信一系的少数人捏在手里,这背后不得不说林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林缚此子,能在绝对弱势的情况开创如此格局,使得郝宗成、李卓等拥有滔天权势之人,也跟他暗中勾连,岳冷秋想要压制他在崇州的作为,难! 二月下旬,在燕南、山东掳掠一番的十万东虏骑兵出关后,几乎陷入绝境中的朝廷自然要大肆宣扬江东左军所创造的燕南四捷奇迹,以此维持衰弱到极点的士气,维持中枢最后的颜面;这也使林缚与江东左军在朝野赢得巨大的声望——当世,以少胜多、在看似绝望的逆境中创造奇迹的军功总能给世人更多的期许——林缚与江东左军即使在崇州再嚣张跋扈一些,至少在大多数士子、官员心里都是能够容忍的,林缚以通匪案在崇州拔除僧院势力,最终引起的反弹声音极弱,也可见一斑。 马维汉心想岳冷秋将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人召集起来,也商议不出什么对策,与其明里暗里给林缚下绊子,不如期待东海寇表现好一些,只要让江东左军在崇州吃上一两次的败仗,将不败的神话破灭掉,林缚的跋扈气焰自然就容易掐灭了。 岳冷秋察言观色,也就王学善开口表示对林缚的强烈不满,王添、程余谦都颇为沉默,大概是心有余悸吧。 林缚在江宁时,才是芝麻大点的狱岛司狱,王学善也给他整得灰眉土脸,事事被迫向顾悟尘妥协、退让。王添、程余谦即使心里对林缚都很不满,但是也不会主动站起来当出头椽子亲自动手打压林缚的——怕就怕给林缚反咬一口——韩载在崇州如此糟糕的表现,也说明常规的手段对付不了这个事事不按规矩出牌的猪倌儿。 “江口之防务不能对江东左军依赖太甚,让林缚此子得志太甚,他便敢骑到我们头上来撒尿拉屎,这点想来不用我多说什么,”岳冷秋说道,“然此时正值社稷危急存废之秋,诸多人需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不能因林缚此子有些过错就一棍子打死,但是也不能任他跋扈到不受限制的地步——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必需得到加强。” 此消彼涨,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得到加强,江东左军及林缚的地位自然也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 这个道理,在座的众人都懂,但是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要得到加强,首要的不是其他,是银子。 王添、王学善眉头蹙起来,如今地方上想做什么事情,中枢应允的多,但是银子一毛不拔,都要地方自筹。 按照岳冷秋所拟的条陈,江宁水营及宁海镇水营要扩充兵额,加强战船战具,将船工、水手等征用的民夫杂役纳入辅兵序列计饷,宁海镇水营每年的拨饷要比当前的四万余两银陡然提高到十二万两银,江宁水营的拨饷也要提高近一倍,也就意味着宣抚使司与江宁府每年要为多挤出十五万两银子出来。 之前为长淮军的重建,地方上一下子拿出一百万银子出来不算,今后每年还要多拿出四十万银子出来。 岳冷秋来江东后,地方上增加的开支数以百万计,江东郡再富庶,也经不住如此的消耗。 说到银子的问题,王添与王学善同时陷入沉默,大概是沉默得太多,觉得气氛压抑,王添才吭声说道:“宣抚使司每年收支多少,解押多少给京中,节余几何,细账也没有瞒着岳督,江宁府那边能多挤些出来吗?” 多年来江宁府与郡司的地位是并列的,直到朝廷不按常制,设了江淮总督一职,使得江宁府与郡司都受江淮总督的节制。 王学善不甘心受顾悟尘的压制,岳冷秋过来,又有总督的名义,王学善自然要投奔过去,将以往给顾悟尘抓住的痛脚抹干净掉。 只是这个转变并不容易,岳冷秋对地方上的盘剥,要比顾悟尘厉害得很。至少组建东阳乡勇之时,饷银都是顾悟尘自筹的,没有费地方多少。即使是现在,东阳乡勇的钱饷,也有近半是筹自东阳乡党,东阳府地方上出另一半。 王学善说道:“江宁府如今也是穷得只剩锅碗瓢盆了,李兵部在江宁时,将河泊税、鱼课撤了,任民自取。然举国十六郡,河泊税、鱼课唯有江宁府不取,也有些突兀,要从江宁府再筹银子,恢复河泊税与鱼课,每年能多筹出三五万两银子……” 马维汉站在王学善身后也不吭声,说到河泊税、鱼课,林缚在崇州就将包括鱼课在内的诸多杂税、人头摊派取消掉,加强对过税、驻税等市税及矿税的征收。李卓去年建议取消河泊税、鱼课,任民自取,也是考虑到去年流民大乱的形势,使流民多一条生路,维持地方安定,如今刘安儿部给逐出濠州,江东郡境内局势大体稳定下来,江宁恢复河泊税及鱼课,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当。 岳冷秋思虑片刻,点点头,说道:“江宁府最好能多筹出五万两银子出来。” “我也只是勉强为之,不敢先打包票。”王学善说道。 江宁水营为江宁守备军序列,对加强江宁水营一事,程余谦自然是赞成的,唯一令他不喜的,是宁海镇水营分得的银子比江宁水营还要多这一事实。 [www.16Kbook.com]

加强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看着江宁府分摊到三分之一的银子,王添心里更是发愁剩下三分之二由宣抚使司分摊的银子怎么筹。 不要看宣抚使司所辖江东郡除江宁之外的其他九府,但是各府县的权势日益膨胀,特别是各地自筹组建乡军以来,都借口要为乡军筹饷,抵制宣抚使司的盘剥。许地方自筹建乡军以保守安民,这时候看来实际是开了一个坏头,使地方拥兵割据情势日益严重。但是各地匪患频起,朝廷又无力剿灭,许地方拥兵也是迫不得已或者说是引鸩止渴的法子。 维扬府、平江府本身比江宁府还要富庶,但是却始终不肯多交纳一两银子。 董原在维扬府,私自将乡军兵额扩充八千余众,自号锐锋军,招揽他在东闽军的旧部为将,使锐锋军俨然是他一人之私军。 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维扬府境内虽有镇军及维扬盐铁司盐丁近万人,但真正御流寇于境外的,还是董原在维扬府组建的锐锋军。 锐锋军每年核粮饷折银二十万两,悉从维扬府地方筹措。 李卓在江宁时,董原诸事配合,李卓离开江宁,郡司从维扬府多得一两银子都不要想。 林缚率江东左军入驻崇州之后,东海寇就再没有越过江口中线北上,但是对明州、嘉杭、平江诸府入寇越发的频繁。 平江府虽有宁海镇舟步营近万人驻守,但是镇军战力孱弱,屡战屡败,或屡屡不敢战,平江府地方不得不大规模的扩大乡军。在现阶段,平江府拥有的乡军规模最大,总数达到两万余人。然而平江府通判陡有督兵备事的名义,实际平江府的乡军由各县豪族各自控制,名号也杂乱无章,有白淖军、有虎锋营、有海虞乡营、有暨阳义勇,都私设将帅,数百人到数千人不等,没有统一的指挥,只能各自守土为战,还无法有效遏制东海寇的渗透入侵。 这么大规模的乡军以及东海寇频繁入寇,平江府虽号称富甲天下,实际也无余财给郡司盘剥了。 王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每年多筹十万银子的法子,暗道:难道要学林缚对江东郡境内的僧院动手?王添也知道僧院是一块大肥肉,迄今无人知道林缚借通匪案清除崇州境内的僧院势力捞足了多少,但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或者找一户大族下手?顾悟尘干倒曲家,不但肥了自家,还使东阳乡党在江宁整起崛起,仅是东阳乡党内部的筹款,就撑起东阳乡勇一半的军资所需。 王添思来想去,也无定计,在富庶天下的江东郡要多筹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对地方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了。 城南龙藏浦庆丰行总堂,在杜荣身死太湖之后,没有能替代杜荣的人手接掌庆丰行,再加上江东郡司对庆丰行的警惕与戒备日益严厉,也限制了庆丰行的正常行商,庆丰行总堂的院子冷落起来。 “我要离开江宁……”奢飞虎坐在古槐树下的石桌前,毅然说道。 秦子檀能理解奢飞虎的心情,如今他们在江宁就仿佛是给困在笼中的猛兽,虽有獠牙利爪,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但是离开江宁后去哪里? 大公子常年人在海上,他们回晋安去,会不会引起大公子的猜忌? 崇州行刺事败之后,奢飞虎的性子就越发的沉郁,令人看不清楚,秦子檀有时候也想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在他身边只是小心翼翼的伺候,听他突然说要离开江宁,还颇有决心,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 奢飞虎见秦子檀不吭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安排一下,我打算去昌国跟我大哥见一面……” “好的,”秦子檀应道,“不过这时候出海不大容易,少侯爷要有些耐心让属下去安排。” “已经到这一步了,这些耐心我还是有的。”奢飞虎声音低沉的说道。 海虞县位于平江府东北角,北临扬子江、东临东海,与嵊泗诸岛隔海相望,与太湖勾连的东江横贯其境。 海虞县与崇州隔江相望,江口的水面额外的寥廓,枯水季时,也常常有三四十里宽,夏秋汛期则是江天白茫茫一片,远远的望不到头。也由于扬子江天壑的存在,海虞与周边亭湖、金湖、暨阳诸县联系密切,跟隔江相望的崇州县联系甚疏。 海虞陈氏累世官宦,去年陈氏出了个天子门生状元郎出来,更是声望大涨。陈家为官宦世族外,然而世代经营桑蚕,是海虞规模实力最大的绸布商。虞东归属陈家的桑园达两千余顷,家资百万,十年前筑海虞城时,陈氏一家就捐银五万两。 平江府富庶天下,陈氏在平江府倒不敢称首族,却是实打实的是海虞县首族。 由于海虞县濒临东海,在东海寇给奢家渗透之前,海虞东面的嵊泗诸岛近几十年来一直就是海盗窝。剿灭这伙,没隔几年,又给新的海盗占据,六七十年来,就没有断绝过。海虞县几十年来一直受海盗侵凌,乡里防盗的意识强烈,城池及乡里堡塞围楼修葺整饬坚固,早年就有较为严密的乡兵组织——这也是去年东海寇大寇太湖时,海虞县损失轻微的主要因素。 力量分散、未经整合的东海寇,还无法对海虞县造成太大的威胁。 陈氏在虞东修筑的陈家围楼多达四围,内藏屋舍千间,周广四百余丈,甚至比普通的城垒还要易守难攻。早在朝廷放开口子允许地方筹建兵备之前,受陈家控制的织户乡兵就多达千人。虽说早年海虞县的织户乡兵还是平时生产、闲时战训、战时集结的乡兵性质,但由于经常与海盗作战,在乡兵里也算是枭勇善战。 朝廷放开口子,允许地方自建兵备之后,特别是东海寇给奢家渗透,势力大涨,海虞的大族也意识到海疆形势严峻,便以陈家为首,以之前的织户乡兵为基础,组建常备乡兵,自号海虞乡营,兵员多达五千余众,战船百艘,也由于陈家等海虞大族筹银甚足,海虞乡营算是平江府境内实力最强的一支乡兵。 陈明辙手执缰绳,勒马在江堤上缓行,此间是东江汇入扬子江的江口子,再往东十里许,便是江海分际之外。嵊泗诸岛的东海寇经常拥战般入东江侵入海虞腹地,海虞乡营筹建以来,东江口便是防御重点,陈家出资在东江口建了一座坞塞,驻有一营乡兵。 陈氏家主陈华章幼弟陈华文本为海虞县丞,后以县丞兼任海虞县都监,主持海虞地方防备事,颇知兵事。去年秋,东海寇大寇太湖,陈华文主持海虞防务,打了几场胜仗,又在东海寇大举登岸时,守住海虞城,在海虞颇有声望。 海虞乡营组建时,陈氏几乎承当了一半的军资,陈华文顺理成章的获得海虞乡营的统制权。 顾悟尘设计曲家,使陈西言受牵连,被迫上谢罪表,陈明辙虽有状元之名,但在燕京孤立无助,便以完婚为名,请假还乡完婚,离开燕京那个是非之地。初回江东时,陈明辙在江宁倘佯,联系吴党官员、士子,希望能找到使吴党崛起的捷径。 东虏破边入寇后,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在燕南建功立业,名望大振,陈明辙心里即使看不起林缚,也不得不眼热林缚的名望。 楚党即使在张协与汤浩信分裂后,在朝野的地位日渐稳固,西秦党貌似在李卓出任兵部尚书后还有复兴之势,却绝无吴党的机会。岳冷秋到江东后,压制顾悟尘的同时,也不忘打压以余心源为首的吴党,陈明辙失望之余,加上东海寇日益猖獗,也就起了效仿林缚弃笔从戎的心思,返回海虞协助小叔陈华文署理军务。 陈明辙虽未受官职,但毕竟是天下皆知的天子门生,在平江府更是家喻户晓。他返回海虞加入乡营,顿时使陈家在乡营中的地位坚如磐石,乡营将卒士气也颇为振奋,接连打退东海寇的几次入侵,使得夏秋以来海虞县遭受的损失,远少于南面的亭湖诸县。 陈明辙即使从军,也是文士装扮,穿着湖青色的布衫,骑在马上远眺江水。崇州紫琅山在西北方向百里处,看着涛涛江水东逝,陈明辙也不由细思起林缚近日在崇州的诸多动作来:他究竟想做什么?这多事离乱之秋,岌岌可危的元氏王朝能够摆脱当前的危机,恢复治世吗? 陈明辙少年即有大名,家世又高,自然也是心高气傲得很,偏偏在获得最大名望之后,屡屡受挫,诸事也不得不务实起来。他是渴望帝都能迁到江宁的,元氏想在江东站稳脚跟,必然要借助势力遍布江东地方的吴党,吴党自然也能一下子获得与楚党抗衡的优势,陈明辙心想自己到时候自然也就能获得朝廷的重用。 [www.16Kbook.com]

本文由澳门新葡亰手机娱乐网址发布,转载请注明来源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