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

作者:小说

不,我从来不怕得罪这些人。可是我熟悉的人,人人都怕,怕失去他们,我可不,我偏不去讨好他们,我要让他们知道,并不是人人都非由他们摆布不可。去买一块牛排,他们把“牛排好看的一面”红红的拿给你看,我要求:“请把另一面给我看看。”他们回答说:“我把另一面拿给你看,是同一块肉……”于是他们把第一块放开,看不见一面朝下放归原处。那天我从医院回家,仍然是肺气肿病发作,我就让扬去给我买一块牛排,我想吃点肉。扬见了商人什么都不敢说,不论要他怎么他都可以忍受,包括下毒他也不出声。那天他就举着一块发绿的牛排回来了。是一块已经发绿的肉。我拿起来给他看。我对他说:“你一句话也不敢说?”他说:“是,我不敢。”我忍不住。我哭了。我对他说:“你听着,这是我从医院回家第一次吃饭,你把他给我扔掉,再去买一块。”他说:“我没有想到。”我哭也哭不下去了。我拿起那块牛排,丢进垃圾箱。我都气疯了。牛排竟是绿的,我气得脸发青。等他回来,准备和我一起吃饭,我就从垃圾箱捡出那块牛排给他放到他的碟子里。他走到桌前,看见那块牛排,吓得大叫,最后他又把它扔回垃圾箱。饭桌上,就不见他踪影了。讲到一般待人接物,我还有一种怪癖。就是和临近的人如何说话,特别是在飞机上。我说是要人家回答我。如果回答,他可以安心,我也放心。我谈谈风景啊,或者就风景一般地说一说,在飞机上,同样是可以谈风景的。在火车上,和不认识的人谈话,我就讲讲大家看到的事,谈谈风景,说说天气。我常有一种要说话的愿望,很迫切,很强烈。有一次,在飞机上,我正好和一位先生坐在一起,他不答话,不论谈什么问题,都是一言不发。我也只好作罢。我对自己说,在他看来,我这个人一定令人不快。他并不认识我,这一点我头脑里想也没有去想。可是当他离去的时候,他对我说:“再见,玛格丽特·杜拉。”他不愿意和我谈话,果然是这样。

在巴黎写作,对我来说,缺少的是外部环境,不能外出。在我所处的四周环境,我被剥夺竟到了这种地步,任何人都无法忍受。写作所需要的地方与不为写作所需要的地方,我同样都需要。在巴黎,对我来说,到外面去是难上加难。一个人,不能到外面去,那是不可能的。我在外面走的时间不能长。到了外面,我就感到呼吸困难,透不过气来。在黑岩旅馆,在那空空暗暗的走廊里,我呼吸很好,感到舒服,在里面走一走,也觉得很好,很舒服。二十年来,人们说我得了肺气肿这种病。我有时也相信是这样。我离开我住的公寓。一走出公寓楼梯平台,病就发作。我离开我的住处,情况一改变,就像进入像用剃须刀片切开来的外部那样。好像是“我进入”大街的“内部”。街上照明非常强烈,大街成了一个大囚笼,这可能就是那个外部,不过是紧密封闭的。在我脑子里,那非常接近于监狱隙望台用强光照射物体外表层面,特别像普瓦西那座老监狱①,我是经常从那个监狱前面走过的。一律以强光照射绝无半点阴影,肉体在其中稍有逗留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当然希望这是由于我得的那种肺气肿病所致。可是,大门一关,坐进我的汽车,那我就得救了。我到底是怎么得救?因为从你们那里逃脱出来,所以得救;是从你们那里逃走,因为我在写你们,为你们写作,我不论到哪里,即使是在大街上,你们反正总能认出我来。这种恐惧对我来说,已经无可救药。只要我一进入实施写作的空间,敞开的、公开的、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空间,只要我投身于其中,只要我讲到街路、过街横行道、广场、城市,那种恐怖就向我袭来。别人可以从他们家里走出去,到外面去散步,看看,随便走走,对于我,多年以来,早已结束了。我将永远不会和这些人、和你们是一样的了。幸好我有汽车。有了汽车,我就可以活下去。只要我能坐汽车闲逛,我就去看看塞纳河、诺曼底,可以活下去。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如果别人不愿意和我一起乘车外出,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今年十月,我去巴黎,第二天就回来了,因为没有人和我在一起。不是因为这样开车我感到疲劳吃力,而是因为旁边没有一个人长时间开车对我是无法承受的。走五百公里,独自一个人说话,我做不到,一次也不行。我宁可关在公寓里大门不出,也不愿意一个人驾车走长路。到停车场去找车,或者把车停放到什么地方,也不行。见到停车场我就惊慌失措,害怕。同样,有认识我的人看着我,我也无法开车。这是酗酒的结果。治疗,可怕极了。“你总不免要经过一个一个阶段,你会了解的。就像你过去喝酒那样。一定会过去的。”我的医生这样对我说。是这样。①普瓦西是法国伊夫林省近巴黎沿塞纳河一个区的首府,其中有一座古老的监狱。一走上大路,我就感到安全放心了,车子我开得又快又好。我的儿子在这里,在特鲁维尔,要住几天。他对我说:“你在家还是自己做饭。”是这样。当他们不愿和我一起乘车到外面去逛逛,又不想让我在家做饭,那我就不知该怎么办了。我知道那个时刻一定要到来,我知道那是不可避免的。我知道肯定已经到来,已经开始了。在特鲁维尔,那里有海。白天,黑夜,即使你看不到海,但那个意念始终都在。在巴黎,只有起风和暴风雨的日子才让我们和海发生联系。不是这样,你也就没有海了。在这里,我们沉浸在同样的景色之中。每一处山岗后面远处,都是阔大无边的空无。在它所在的那个地点,天空也不相同,显得更空灵,更明亮,可以说:音质更为洪亮。真是这样,海鸥在城里就不如在水上、海滩上鸣叫得那么频繁那么欢畅。在特鲁维尔,我生活得很好。在巴黎,不。我应该说,不,因为那里的空间威胁人,让人害怕,那里的街道是敞开的,还有一些人总是到我家里来叫门,这些人都来自远方,来自德国,实际上经常是从法国来的,他们来叫门,要见我。“有什么事吗?”“想见见杜拉夫人。”他们想和我谈谈,谈谈我,仿佛我的时间是属于他们的,仿佛我的职务就是和他们谈谈我自己。就是这些人,就是你们,我所爱重、我为之写作的。也正是你们,你们让我害怕,你们是可怕的,有时就像为非作歹的人那样使人畏惮恐惧。

最近有人正在我居住的那条街上拆除一座19世纪建成的大印刷厂,《政府公报》卿刷厂。因为建筑正面被列为历史性建筑,所以建筑物内部四壁需要拆除。我很抱歉,人们在这本书里也听到这种喧声,风镐的嗒嗒声,特别是运用起吊巨石使之摆动撞倒内壁发出的震响,还有阿拉伯工人的叫喊,他们必须在铁链吊起巨石没有撞到墙壁之前拼出全力出空场地。这里将要建成一座三星级大旅馆。旅馆的名称名实不副:“拉替蒂德”①——那就和地中海一样。印刷厂的工人已经全部走了。议会特别会议开会期间印刷机每天清晨有时通宵开动的那种非常好听有力而且柔和无害的声响以后就再也听不到了。他们还要加建两层。印刷厂本来不高,不超过我住的那一层,仅及三层楼那么高。从扬的房间,通过天井开口那边可能看见圣日耳曼德普雷②钟楼上大钟几点钟。没有了,完了。从1986年12月18日星期五11点55分起,一堵混凝土浇灌的大墙就把朝向大钟开阔处给挡住了。这个旅馆将占有圣伯努阿·波拿巴集团投资的半数。建筑的正面令人想到百老汇繁华商业区大公司那种模样。上面有一些带凹槽的青铜柱,还有一些很好看的天使塑像。旅馆将在1987年春季开业。有三百个房间。三星级。还有这样的名目:“拉替蒂德”。为什么不叫“蓝色大旅馆”③。房产推销业那种缺乏文化教养,人们是不难察觉的。这家旅馆处在第六区中心地带,他们给旅馆命名就像法国郎格多克地区④廉价豪华大旅馆那样。是布伊格搞出来的货色。这个字你念一下发不出音来,含义也给弄得模糊不清了。人们也许可能以为其中有一个什么含义,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五十年来,他搞了不少水泥的玩艺儿,突然又搞出这么一个旅馆来。可怜的布伊格。①拉替蒂德(Latitudes),本意是全纬度②圣日耳曼德普雷,巴黎最古老的教堂,建于990-1014,上有一座钟楼最为古老,教堂内有笛卡尔、布瓦洛等的墓石。③军服、工作服一般均为蓝色,以此命名,讽喻现代建筑千篇一律色调单一,丑陋难看。④朗格多克地区,在法国西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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