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的男人,忧伤的年代

作者:小说

我爬上阁楼,推开关紧的门。

“美佳哎,你来看看,这张报纸,”父亲踮着因鸡眼而疼痛的脚,颠着肥胖的身子,酱色的的确良衬衫洗得衣角都卷折了,薄得透明,覆住腆起的肚子。他颠进厨房。厨房靠正屋的墙摆了一张八仙桌,桌的一端摆了一把吱吱哑哑的高椅子,高椅子的椅脚上用铁钉斜钉了一根木条,椅角上挂了些布袋子,椅背横档中绑扎着布、尼龙、塑料的绳,椅背上搭了些布围裙、旧毛巾等;桌子的另侧摆放的是有靠背的暖笼,暖笼坐上去,不是很舒服,盖面上是遗落陈积的旧书报纸。桌面上的污垢总擦不干净,桌面间大裂痕的粗笨八仙桌,不是萧薇来到小镇后添制的。来到小镇后请木匠打的桌椅,摆在厅里。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严蕊

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空气中充满灰尘的味道。一些角落也被虫子占据,密密麻麻,纱窗一样地布满了蛛网;地面上也堆满了各种杂物,像是个寂静的坟场。

厨房里靠大灶边的煤球炉边立了一个潲水桶,方便母亲美佳从大锅里勺洗锅水到桶里。立潲水桶的地脏渍渍的,辣椒籽、南瓜皮、茄子蒂落在桶周围。厨房是拖长的,后右侧有个小窗户,窗外是水井,窗里砌了个水池,没自来水,用水泥在水池左角固定了一个压水泵摇柄,水池边放了两三个塑料桶囤水。那地总是湿漉漉的。水泵总是坏,用绳在井里吊水的时候多。水池是多的。美佳除了上班,就是罩件宽松、深色、看不见油渍的旧衣服,在厨房及菜园里忙忙碌碌,没闲过。

从泉州回马岙。下了船,沿沙岸走了八九百步的样子,捡到一个女人。

我环顾四周,看见床底下的一个长箱子。

父亲进来的时候,母亲美佳正捱在大灶上涮粥锅勺水。“什么事?”“你来看看啥,这里有一则报考的消息。”美佳“哦”的一声,双手在上衣上擦了擦,接过父亲折成四方块的报纸,抖开。在报纸第四版下方,看到豆腐大招考启事。条件是商品粮,初中及以上学历均可。父亲咧着嘴,眼角浮现菊花,“细妹不正好符合条件。”

说是女人并不准确。远远望见的时候,以为是大鱼,蜷在幼细的、蛋黄样的沙滩上,被蛋清样的浪来回抚着。走近看,赤身裸体,皮肤闪着可爱又可疑的银光,脸颊上张着细小的鳍。除此之外,一切与女人无异。一对乳房分外乖巧,半透明,鲜嫩如蛙卵。

它是唯一显得平整的,、崭新的,金属制的把手在微光中浅浅发亮。

“让细妹参加技校考试,不冲突,中考过后,七月七日考。”“包分配,有工作。”“我们还有条件,没有商品粮的,还没资格考。”“没考到,读高中是一样的。不受影响。”“大妹今年补习又不晓得能考得上啵?”父亲坐在八仙桌旁的高椅上,美佳坐在紧挨高椅的低椅上。美佳指头捏着报纸的角,父亲侧低着头商议。美佳刷完了锅碗,还要把潲水桶拎到厨房后的小院里,小院里有一半地儿是猪圈,紧挨猪圈的门是鸡笼,鸡笼上堆了用麻袋装的米糠。美佳麻利地从麻袋里勺两铁勺米糠在潲水桶里,搅拌几下,拎起,美佳胳膊上青筋梗出“呼啦”倒进猪槽里。又勺了一勺糠在地上的破罐里,和着里面的稠汤搅拌,十几只鸡闻声,“咯咯咯地”围过来。做完这些,美佳回到厨房洗把手和脸,麻利地脱下身上的衣服,走到厨房中间的屋樑上悬吊的铁钩下,换上铁钩上用衣架晾的一件整洁些的上衣。又赶出自行车,马不停蹄地沿着高高低低的泥巴路,到六七里开外的村小上课。萧薇现在想起来,她很怀疑,处在农村里,整日里忙忙碌碌,很少外出见世面的美佳有没有预见性,能否看懂那则招考启事里蕴藏的远大前途和全部人生的意义。包分配,有工作。这在当时的美佳眼里,就是全部的人生意义。商品粮都是一个稀罕物,何况一份正式工作。二十多年后,萧薇和美佳讨论过这个问题。美佳说,那时候,那晓得那么多,认为有一份工作,吃国家饭,有什么问题。谁知道世道变化这么快。萧薇说不怪美佳,这不是美佳的错。后来萧薇才明白时代的事不是个体可掌控的,我们每个人看似是国家机器上一颗严合就缝的小锣丝 ,实质在机器高速旋转的过程中,你什么时候被摔出机器外,摔出体制,摔出社会,成为一个边缘人,你自己都不知道,不可掌控。可这对萧薇来说是一个伤害,是不可再生不可修复的伤害。但美佳并不能明白为什么。

叫不醒她。沙岸缓长,左右望不见人影,只有落日的碎晖在浪头颤动。安子介将她的乳房握在手中,又用掌心探寻她腰肢、大腿的玄秘。她的小腹凉滑、绵软,其上没有脐眼。她的口唇小小一团,如珠如贝,泛着七层光。

“哟。”

萧蘭在第一年高三复读时,参加了县里的招工招干考试。平往在学校成绩不差的萧蘭硬是考不上。住在她们家附近供销社院内的邹萍的妹妹,读高二的邹霞都考上了。美佳对就业有些恐惧。她们家不是农村户口,没有田地,如果有田地,就认命,作田地算得。又不像有的父母在供销社、工厂上班,可按排子女进供销社待业,去工厂做临时工,等系统里有内招时,慢慢转正。父亲在小镇的邻乡做管民政的助理员。行政单位不可安排就业。美佳特羡慕有人在供销社、工厂上班,可解决子女就业问题,物资又丰富。实际上,不只美佳家陷入这种困境,在区政府上班的老姚家也如此。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挨着一个,张嘴要吃要喝,穿衣出行伸手又要钱。他妻子是镇中小的老师。大女儿比萧蘭大一岁,也在复读。美佳说起她总要啧啧好一会儿: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吓人,读书读得人都黯得、蠢得。美佳家的经济负担不比老姚家轻,刚搬到小镇,做了屋,两个女儿,一个儿子,父亲又爱瞎折腾,欠了很多债。美佳粗糙的黄脸对着报纸,看不出表情变化,她默认父亲的提议,让萧薇报考技校。

安子介从她身体里离开时,天色已暗。他起身整理衣衫,低头看她。还是没醒。但他并不相信她是死的。死物不会那样柔软、湿润地将他包裹,亦不会回应他如梦中低吟。“那是非常奇妙的。”他想,又饱胀起来。

正当我拿起箱子,准备打开时,身后传来这个声音。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谁。外面的月光明亮,在地面与窗户之间画出光亮;而他挡在它们之间,投下了一块狭长的、深黑色的影子。

萧薇在学校的成绩不是顶好的,比起她那些拼了命读书的农村同学来说,萧薇不是最勤奋的,意志力不是最坚强的,吃苦耐劳的能力不是最韧的。没有农村同学逃命般的读书劲。她的英语特差,初中一年级考个七十来分,到初三 考三四十分,有的还是蒙的。对英语她简直有种恐惧感,认为自己天生有语言障碍,是天生智力不足,右脑欠发达。萧薇估摸了下她在全校的情况,师范、中专她考不上,全校最多录三四个人。那时全校三个班,每个班都有一个成绩最好的。考县重点高中,她没有那种概念和想法。美佳和父亲从来没有在这方面给她进行过启蒙和指导,这方面的资讯对她来说是一个盲点。初三的时候,她信心满满备考的是小镇高中,小镇高中是除县中外。最好的农村高中。萧薇全力以赴冲刺的就是小镇高中。那天下午,萧薇和柳敏在校园内的双杠下说悄悄话,柳敏紧张地说,听说今年高中招的人数很少,每个班考取的人数不会超过十人。萧薇听了这话,双手悬住双杠,做了几个引力向上,爬上双杠,坐到上面,喘了口气,停顿了一下说:“我是这十个中的一个。”柳敏也爬上双杠,不作声。

他把她带回家。包袱里取出衣物,严严实实包裹一圈,扛在肩上,带回家。

“先生,”我抬起头,转身看他。“好久不见。”

晚上,萧薇在父母的房间外,听到叹气声。“算了,让细妹读高中,说不定读高中前途要好些呢。考技校要指标,宋华的女儿也要考,一个乡只有一个指标。乡里的指标给了他。”宋华是父亲所在乡的副乡长。母亲美佳的声音高起来,“他当了副乡长,指标就是他的,这是哪里来的道理,要不,先预赛下,谁的分数高谁去,你不会争吗?”“大妹考了一年没考上,今年又不晓得能考得怎样,读高中考大学有那么容易?细妹又没有大妹聪明,晓得女孩子到高中变不变?肯定是先有一份稳定工作好。”父亲不再言语,躺在床上,睁着眼晴不知在黑暗中想什么?眼光一闪一闪。父亲身上有些理想主义者,在萧薇她们看来有些不务实。不像美佳样整天忙碌在厨房、菜园、猪圈、上班的路上,能看得见实实在在的饭菜、蔬果、猪饿得拱栏、汗流浃背。父亲的想法总与现实生活有段距离。例如,他跟美佳商议,承包进镇路口马路边曹坂村人家一块地,种早季节辣椒,清明前又有辣椒摘。他说用海南的辣椒种,温棚育苗。萧薇一直认为父亲是那种干不了体力活,只能给人出出主意,做做高参。他的一些想法很新颖,但他自己又扛不动锄头,美佳在菜园里挖地、锄草、挑粪,总是萧薇打下手,父亲很少做这些体力活。莳弄那块辣椒地,父亲请了一个亲戚帮忙。父亲在辣椒地里作技术指导。父亲出差在外,亲戚来到家里,坐在八仙桌旁的高椅上,对美佳说:“米又吃完了,又没钱买烟。”美佳从米缸里勺了十来斤米在袋里,拿了十来块元钱给他。不多日,亲戚的老婆也上门来,说耽搁了农时,没钱买化肥,在美佳手中唬得几十块钱。后来,接近一个礼拜没来,原来,人跑了。实时,清明节未到,辣椒地里的辣椒也长成小拇指大。等辣椒长大了,地里的蒿草和辣椒一样高。父亲挨得了美佳的一通埋怨。但父亲并不因此吸取教训,而是继续捣鼓一些在萧薇她们眼里看来不着实际的事,因而欠下了一些债务。萧薇还记得她们刚搬到小镇的时候,屋外的场地高低不平。一次暑假的晚上,凉风习习,周围黑魅魅的,黑魅魅中有一种通彻透亮,他们乘着凉爽在整屋后的地,歇着的时候,父亲说:“我现在已到不了大城市,希望你们以后都能到大城市里去工作、生活。”萧薇她们知道父亲说这话的原曲,在萧薇出生的那年,美佳本有机会调到市里和父亲一块工作。那年暑假美佳抱着刚出生的萧薇到市里去。美佳说,街上和乡下一样的,饿得人要死,还不如乡下有些土地可种瓜藤菜。美佳执意不肯去市里。父亲就从城市里来到了乡村。城市里好不好,萧蘭、萧薇、萧萌他们没呆过,不知道。美佳说,一样的。滋味的好孬只有在城市里生活过的父亲知道。萧薇从父亲不切实际的折腾及一闪一闪的眼神中,她觉得父亲认为是好的。不然父亲就不会说,说不定读高中要好些。二十多年后,美佳戴着老花镜,脖子上搭了一条厚围巾,针线盒放在乳黄色的釉光磁砖上坐在萧薇的阳台上绣花。铝合金封闭式阳台宽敞明亮,阳台上种了些花卉,狮子花牵藤顺着栏杆往向爬,翠色生意盎然,厅里的立柜空调吹出的风非常凉爽。七月的天气,太阳像毒刺样照在地上。萧薇住在县城中心,屋后的怡景帝苑的工地上的升降机,挖掘机在轰鸣。萧薇站在美佳身旁。萧薇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读了三年技校,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白白浪费了人生中的三年。”美佳说:“行了,你现在又不差,县城里买了这么好的房,又有车。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萧蘭在花城也只那个样子,压力大得很。”萧薇叫了起来:“怎么不差,我的子孙后代比萧蘭的差远了。萧蘭的儿子明年高考就可以去英国,我的儿子连考一本都非常艰难。这简直没办法比。”美佳扶扶皱脸上的眼镜,叹了一声。 没有指标,就不能参加技校考试。萧薇无所谓,她不是真的想读技校,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读技校。小镇高中在新街,初中在临河的老街。放学时,她从学校出来,经过学校所处的村庄,进入老街,老街临港。街面从港口坍塌的麻石桥向新街延伸。沿街是半截老青砖木板店铺。靠港的店铺关门的多,仅存一个铁匠铺,还不时嗞啦着火炉。一个窄小的三叉路口有一幢二层的木楼,没烂掉的木栏杆有些雕花,漆驳落了,裸露朽木。窗户掉了一扇,用油纸糊着。店铺里杂堆着南北货。萧薇有时在这里买一枝笔一本本子,瞄瞄插在塑料桶里的棒棒糖。楼后面堆煤和化肥的生资大院,除了墙上斗大的“学大寨,战天战地”的依稀标语,院门的锁有些旧了。萧薇家烧的煤球是小镇上人工加工好的送上门。老街上还有些店铺,如:纸扎店,香烛店,秤店,箍桶店等。街两边铺了青石板,低矮、暗湿的屋里是些中老年人在走动。出了老街,是乡政府大院,院内有个大礼堂,像藏在旮旯里的小版天安门。过了乡政府,视线豁然开阔,两旁是绿油油的禾苗,走过禾苗地,视线又被挡住,乡里的农机厂、竹席厂、窄油厂、五金厂、密匝地摆列着。出口是小镇高中和新街。放学走在老街到新街的路上,萧薇总能碰到从高中往老街走的高中生。她心里很羡慕他们能考上高中,读高中。她觉得能考上镇高中是天底下最幸运、最幸福的事。她对考不考技校真的无所谓。

当晚就醒了。安子介掌灯进屋探视。她躺在榻上,睁着眼。她没有瞳仁,也没有眼白,眼珠是银灰色的,非常奇怪。如此奇怪的眼睛却相当诱人,这也是很值得奇怪的事。安子介想上前同她说话,刚挪步,鞋底即刻湿了。才发现一地是水。榻缘滴着水。垫褥,并她身上所覆锦衾,尽是湿的,滴着水。

“好久不见。”他的脸上挂着微笑,就像是第一次相遇时,那种轻浮的微妙的让人难以捉摸的微笑:“现在的时间正好,要不要上来坐坐?”

“我在会上发了脾气,凭什么宋华的女儿可以考,我的女儿就不能考,要是宋华的女儿考不上,指标不就浪费了。”“乡长在会上坐不住,叫我别激动,说去别的乡看有没有指标?”“我说哪能不激动,关系到子女的前途。”“等消息吧。”萧薇在饭桌上听到父母的议论,有些难过。原来考技校也不是符合条件,有资格的就可以考。有指标的话,她一定好好努力,争取考上。

她在渗水。她面露愧色。“对不起,”她支起身子,退至角落,“这副样子,真是难看。”

我没回话。

端午节,父亲带她去了县城,他们在县城沙砾小巷七拐八弯进了一个弄堂。弄堂两边是低矮的木墙房,弄堂的水泥地面东破一截西露一块,有的地儿还用青石板垫着,两个水龙头立在低矮的水池上,几个中青年妇人在大声说话淘米洗菜。萧薇拘谨地坐在挂着玻璃糖纸皮拧成的门帘外的小凳上。父亲在里面和乡长说着话。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乡长的声音很高,很激动,说得快,不耐烦,也听不清。萧薇很紧张,心里很委屈,抱着双手拘得更紧。过了好大会儿,乡长挑开门帘,父亲出来了。父亲拱手作揖。他们又七拐八拐,穿过马烙,进入一家机关单位院内宿舍。父亲寻着了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朋友般地寒暄了几句,就大声向他倾诉。五十来岁的男子摸摸下巴,微微点颌,脸上平和地微笑,招呼父亲坐,听父亲唠叨。男子的妻子端着包好的青粽子,往煤球炉的钢精锅里放,经过蜷缩在走廊小椅上的萧薇时,怜惜地说:“就是这个女孩子?”递了一个咸蛋给萧薇。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安子介问,阖上门,把灯放在桌上。

故事还得从三个月前讲起。

他们回到家约一个星期后,父亲对美佳说:“有指标了,细妹可参加技校考试。”

“不值一提的东西,”她说,“请让我回去吧。”

月光明亮的夜晚,突然刮起了大风。那时我躲在阁楼里,偷偷地弹着吉他。风一开始很小,只是在外面响了几声。渐渐的,却越来越大:哐当哐当,哐当哐当。楼梯软软地晃动着,像是我爸上了楼。然后是嘭的一声。在匆匆忙忙正准备收起吉他的我面前,男人出现。他说:“弹得很好啊,为什么不弹了?”

时间过得真快,中考结束了。技校考试和高考也结束了。暑假里,萧蘭陪萧薇到初中查分数。“在这里,”“给我看看。”在初中门口一平房的教导主任宿舍兼办公室的房间里,她们围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分数表。“我的英语考了61.5分。”萧薇的眼睛直戳在英语分数上。她惊喜地欢呼起来,回过头对萧蘭说,“全靠你买的那本书。”考试前两个月,在市里补习的萧蘭帮她买了本《中考英语语法500例》。她就绑着那本书看,发现她以前看不懂听不懂的题目,在这本书里竟然有详细的讲解,每道题的用法、错的原因都讲的一清二楚,她试着用这上面的方法去解题,准确率很高。

“回哪里去?”

阁楼的光线是昏暗的,沉闷的。一小片月光从窗边透进来,映得眼前的人闪闪发亮。

父亲到县城去,看见贴在县政府门口的红榜,技校她也考上了。宋华的女儿没考上。暑假里,天气很热,早上的太阳都白晃晃的。美佳喜欢高声喊:“细妹,跟我到街上拎东西。”萧薇就跟在美佳身后。碰到熟人,美佳要停下来打招呼。“这是这个妹,考上了技校,真了不起。”“是呀,就是她考到的。”美佳爽朗地大声说,很自豪很高兴。像演什么戏法样,把她推上前,萧薇略有点羞涩和懵懂,像一只小公鸡被美佳在众人面前拎来搡去,用途就是为美佳庸俗黯淡到底层的生活添饰一点亮色,好像在泥淖里攀着了岸边的茅草,比同在泥淖里挣扎的人多了一线爬出穷窘的亮光,向什么东西虚张声势地拼撕着。美佳有时把她拎到宋华的妻子女儿待业的供销社,买盒牙膏买包盐,把萧薇摆在柜台外。宋华的妻子低睑着眼,其他几个子女都睁大眼睛看美佳说话。宋华的妻子刚从农村带着小孩来到小镇,没见过小镇人的架式。宋华参加技校考试的大女儿,萧薇一次都没有看到正脸儿,萧薇她们进去的时候,她不是背对着,就是扭身进了柜台内的房间。

“大海呀。”

“嗯……”我愣了一小会。“你好。”

中考录取通知书拿来的时候。父亲说:“高中也考上了。”萧薇没作声,读技校还是高中,她要等萧蘭的高考情况才决定。

安子介上了榻。水到处淌着。稍一用力就有新的水分从身下渗出,和着扑哧扑哧的细响。凉凉的。气味是怡人的腥咸,包含着海鸟和白帆的幻像。她醒着的时候比昏迷的时候更有意思。她怯怯的叫喊声和喘息声也很有意思。

他笑了笑。“你好。”

那天早上,父亲有点紧张,他对美佳说:“今天要来分数线。”傍晚,他们早早吃了饭,在厅里的竹床上乘凉,红塑料壳的收音机早早调到洪州人民广播电台。收音机唱戏的声音在厅里撞来撞去。快九点时,父亲、美佳、萧蘭、萧薇都立起身子,竖起耳朵,围着红塑料壳收音机,恨不得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九点整,收音机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洪州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报高考录取分数线……最低控制线461.5分。”“妈的,比去年高了2.5分,”收音机里再播报了一遍“461.5分。”厅里安静极了,大家都屏住呼吸不作声。父亲先走出去了,紧接着美佳走出去了。萧薇不敢看萧蘭,蹑手蹑脚地在竹床上和萧萌一起躺下蜷成虾米,一动不动,脑海里翻来倒去。萧蘭考了461分,比去年考高了2分,离今年最低控制线差0.5分。

后院有一口荷池,石砌的,不大。石沿高出地面一掌左右,清淡地雕了花草虫鱼。安子介着人捞尽池鱼,把她养在池内。她在荷叶间呆坐,偶尔游曳。既然是不大的池子,几划便到头了。调过身子,又划回去。就这么来回划。她游动的样子是很赏心悦目的,类似于笼中雀的美,也类似于三寸金莲的美。生命在紧缚中抗争,继而妥协,像燃尽的花火那样黯下去,由此产生的凄美,旷世无双,是饲主难以戒断的媚药呀。

“请问你是哪位?”

萧蘭不说话,关着房门,不出去。美佳对萧蘭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说话,更不敢责怪。就差0.5分,能怪萧蘭没努力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有那么容易,挤落桥下的不是一个两个,考上的都是天之骄子,命运一下子改变了。六年后萧蘭从乐州师专憋足了劲考上了南方大学的研究生,去了花城。正像她哭着所说,我再也不要到这个地方来了。她留在了花城,好像一切都有定数,你一步不合时代的步伐,就被时代车轮摔得很远,你紧跑了几步,上了这辆列车,一切顺利得让你觉得神奇。同年,萧薇也大学毕业了,但她头上戴着的却是一顶尴尬的,新鲜出炉的时代花冠,下岗职工。她成人高校毕业后,去南方兜兜转转一圈,仍回到了家乡。命运是什么样的魔法手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生活、人物摔得面目全非。都是命,认命吧。美佳戴着老花镜,坐在萧薇的阳台上说。萧薇说,什么是命?一无所有的乡下人要拼,只有拿载着生命的人最宝贵的资源——时间死磕,一节节一段段做无畏的牺牲,萧蘭虽然磕得艰难,总算磕出了一条血泪斑斑的路。还有更多像萧薇样的,跪在地上嗑,磕成一片虚无,磕在荒芜里,没有路没有光,只有隐而秘不示人的暗伤,时间久了,连自己都麻木迟钝了,不知自己的初心是什么,这种人是大多数。萧薇想,难道这就是美佳说的命? 美佳看到萧蘭在,一些抱怨的话突然掐断。美佳甚至还要提防萧蘭,怕萧蘭有些什么意外,眼角的余光总是盯梢着萧蘭。看到萧蘭在房间若无其事地梳头,美佳的心就稍稍松懈些。美佳在萧蘭面前强装平面,在萧薇面前,可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肆无忌惮。

日日服用此种媚药的安子介,有时下到池里去,那是既新鲜也极风雅的。有时随意折数支大荷叶铺于池边,命她从池里出来。事后,积水四溢,荷叶尽烂,也别有一种趣味。偶尔也在寝榻上。下人们一场不落地偷听、偷看。下人们认为在寝榻上是最坏的,因为收拾起来十分麻烦。

他脱下帽子,手移动着,放到胸口之前。白西装,白帽子,一身的白看起来真是扎眼极了。然后,他弯下腰。好奇怪的姿势。他是在行礼吗?我心想,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有人做这个动作。

厨房西侧的门是面向水井和池塘的。没有院。屋前的王姨在池塘边的码头上捶衣服,扬声说:“我家的王娟,报了洪州金融大学,以后要留在大城市。”这么大热天,萧薇家的厨房门总不好关上,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故意。塘对面的姚家的儿子也考上了帝都大学。“差0.5分,真的好可惜,又不是差好多,差好多,不补,就算了,差0.5分,还是再补一年。”美佳尴尬地笑笑,尽量避免与他们见面,但菜园挨着菜园,两家的南瓜藤蔓在一起,还要一块找南瓜;早上捡豆荚时,又面对面,避不开。美佳的脸色越发阴沉,乌黑着,唠唠叨叨,怨怨艾艾,像暴风雨前的空气,闷得慌。萧薇萧萌看见都怕得紧。

起初那东西还会央求说,“想回大海去呀。”既对安子介说,也对下人说。“想回大海去呀。”这样一遍一遍地央求。声音称不上十分悲伤,却是像幼小光芒一样讨人怜惜。可下人们只是缩紧脖子、加快步伐走了过去。后来不太央求了。大概是不再抱有希望的缘故。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这个动作看起来自然极了,一点也不显得滑稽。

家里容不得人脸上有笑容。萧薇有时不小心说高兴忘形笑出声了,美佳把脸一沉,萧薇心一紧,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小腿夹得紧紧的……她在这样沉闷的高气压里,憋得透不过气来。有时离了这屋,到野外转悠,都觉得要舒畅些。父亲跟美佳嘀咕:“要不,懒得让大妹补习,街上刘昭环说他的细儿子转业在市仪表厂,他想说大妹,再考,就是第三年了。”美佳把眼一瞪,“大妹又没说不补,不就是差0.5分,说不定明年可以考得上呢?细妹还是不能让她读高中,让她读技校,技校分工。不要弄得提心吊胆,这样,家里负担也轻些。”父亲不再说什么。萧蘭不作声,不说补,也不说不补,整天关在房里看书。萧薇知道,她已经没选择了。

有意思的话,多少也说过。“南边的海是蓝的背、白的肚皮。东边的海发怒的时候,就成为灰色的了。最绿的海在蓬莱脚下,那种绿色是海鸥看见了也要吃惊得失去平衡的。”她无遮无掩地躺在糊烂的荷叶上,或者半浸在慢慢复归沉静的池水里,望着天空某一点,孩子气地说着这些话。有时安子介觉得有趣,也孩子气地微笑起来。有时呢,却会认为她是借着关于海的胡言乱语,暗讽池子和自己的窘迫,于是骤然起怒,拳打脚踢地教训过,拂袖而去了。

“抱歉,我忘记自我介绍了——屋顶上的男人。”

暑假里萧薇去小镇高中柳敏家玩。萧薇家住在小镇高中后面。萧薇和住在高中院内的柳敏是好朋友。柳敏的母亲很喜欢萧薇,看见萧薇去了,总是笑眯眯的。“萧薇,你中考考了多少分?”“你好厉害,比柳敏厉害多了,我家的敏连高中都没考上。你还笑?”柳敏和萧薇吃吃地笑,不作声。高中已没她的份了,这所小镇高中,她也就只能在柳敏家坐坐,感受一下高中校园的文化气息。她很喜欢柳敏这个简朴的家。房间很整洁,两张床,床上的被褥总是叠得整整齐齐。她仔细观察过,在柳敏父亲睡觉的床边高椅上,堆着一叠叠的书,有小说月报、备课用书,还有一堆作业本。房间的五斗厨上,竖摆着两只玻璃圆碟,凸起的玻璃里各有一只用白绒装饰的活泼可爱小猫,眼珠红莹滴溜,很温暖、温馨。萧薇在自己家吃饭,都要惊恐地看看美佳,生怕说错话。柳敏的母亲骂柳敏,柳敏也不生气,依旧笑嘻嘻的。萧薇没告诉柳敏,她要去读技校。她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前途是个什么样?她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有些失落,觉得偏离了社会正常运转的轨道。

她始终不说自己是什么。是什么都无所谓吧,像海草一样服帖就行。也没有给她名字。并不是什么东西都需要名字的。

他这么自称道。这是名字,也是对他的行为的全部解释。他从很小起,就一直想要住在屋顶上。在寻常而又安稳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突然想,真的试试会怎么样?就这样,他住在屋顶上,就再也没下来过。

家里的气压越发高,好像有火星子在空中飘荡,随时会爆炸。萧薇没有勇气对美佳说,她不去读技校。美佳操劳的黄脸上没有一丝高兴样,眉角间的皱纹刻进了粗糙的皮肤,只有粗壮的胳膊不停地忙里忙外。父亲表现平静些,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吃完饭就出去,不在家呆着。美佳跟他急,“整天在外晃悠,又说以前在市里上过班,你也到市里寻寻人,总不只差了0.5分,你去托托人,寻寻路子啥。”第二天一大早,父亲穿戴整齐,脚上穿的系带子的圆头猪皮鞋,美佳擦得锃亮。父亲拎着猪皮包,去市里了。下午三四点,美佳萧薇她们都聚在厅里,眼巴巴地向门外张望。六点多钟,父亲才一摆一摆地走来,美佳走上前接过包,往杯子里倒水,低声问:“怎么样?”父亲说:“寻到是寻着了一个以前的熟人。熟人说,国家政策很紧,差半分都不行。帮不上忙。如果考上了,调专业,他是可以想想办法。”美佳心底升腾起的人生希望破灭了,萧薇心底失望极了,一线转机都没有。

既然决定留在马岙好好经营祖产,生疏的旧时关系就应勉力修补起来。贵客鱼贯临门的日子,也就符合心意地拉开了序幕。觥筹交错后,少不了抚琴弄弦之类的余兴。但戏子歌人的寻常套路,日子久了,安子介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于是某日宴上,安子介临时起意,遣走歌姬琴师,邀宾客往后院荷池去了。

“真的?”我说。“有点让人难以相信。”

萧薇搞不清楚,是她喘不过气来,还是美佳喘不过气来。不用怀疑,在这个家中,憋得最紧的是美佳。就像有一根绳索勒在她的脖子上,把她越勒越紧,她跌跌撞撞,不住地求饶。她双手拉扯绳索,好几次像松了些,一阵力道又袭过来,脖子又卡紧,美佳身心疲惫,丑陋不堪。多年后,萧蘭在花城定居,接美佳去花城生活。美佳穿上端庄雅致的服饰,脖子上随意搭了一条浅红丝巾,配着时髦的绣花半高鞋,踱着一字步,挺拔着腰身走在花城的北京路上,竟也有几分老年知书女性味儿,比年轻时美,换了个人。萧薇突然觉得美佳很可怜。埋在这个小镇上,埋在做不完的琐碎家务中,她的时间都被温饱给操控,给埋葬。像坟墓样憋得透不过气来。萧薇在这个家里再也呆不下去了,她怕这样呆下去,这个家肯定有人要疯掉。她决定抽身而出,给这个家减压。她知道,她读了技校,以后要读大学可能就很难了。但面对家中的这种境况,她总不能无动于衷吧。何况只需要她做个决定,这个决定对这个家庭就是一根减压带,而对她并没有很大的影响,至少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那东西正背倚池口,凝望夜空出神。见安子介带一群生人进来,吓得潜入池底;隔着水,听见安子介变了形的声音说,“不识礼数的东西!赶紧出来见过贵客。”只好浮出头颈,游到开阔处,僵着,被看。

“你不信吗?”男人轻轻地摇摇头,“说说你不相信的理由。”

八月中旬的最后几天,萧蘭已决定去县城补习。萧薇坐在厨房的八仙桌的暖筒上,萧蘭坐在高椅上。萧薇对萧蘭说:“我读了技校,以后也会读大学。”萧蘭坐在对面不语。 八月底,萧蘭去县城补习。萧薇去县城上技校,是乐州市县城班。技校班设在县城工业局二楼,后来又搬到工业局的一个地下室。住宿的地方在地下室隔壁的房间里。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没有院,门栓是坏的,关不严,要用桌子顶住。班上大部分是县城国营厂里的职工子女。他们都不用住校。臭水沟就在教室和房间的侧边流着。你可住校也可不住校。美佳看到这种情况,放心不下,就在县城里一位亲戚家搭吃搭住。肃薇不明白,美佳看到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把萧薇带回去,而是把她留下。可能这是一所包分配、有工作的学校。这所学校没有校舍,没有固定的师资。萧薇读了两年书,搬了三个地方。最后一年实习。女生宿舍的女生一个都没在那住,宁愿自己租房子。班主任一开始聘请的是乐州师专刚毕业的女老师,第二年又换成退了休的男老师。科任老师是聘请了县城厂里刚毕业分配的大学生。它确实是一所中等教育学校。萧薇她们的户口已从乡下转成县城户口。他们每个月也发17元生活费。毕业后也分配工作。

她变淡了,淡得像雾。肌肤表面那种只在贝壳内侧找到的珠光不再鲜明如初。身体愈加透明,隐约可见经络管脉内,有液体如星星流闪。

“很多啊……”我掰着指头,像是一根一根地撅着手里的蔬菜:“工作呢?生活呢?需要买东西了呢?这些不走下地,都做不到吧?还有就是我家的屋顶,离附近的屋顶可是隔了很远的。不经过地面的话,也没办法上来吧?”

萧薇不知道,她跨进了技校大门,就相当于跨进了社会。她的同学大多数是从高一到高六不等的年龄。有的已订婚,有的正准备订婚。他们已忙着筹划人生的第二阶段。萧薇还想考大学。她没想到人生就是这个样子。她以为进了技校也可以安静地读书学习,但她的同学根本不把学习当作一回事。玩和混是这里的主流。萧薇和这里格格不入,她是个异类。她就这样一日日地苦熬着。她想,等萧蘭考上了大学,她就回去读高中。晚上她在亲戚家拿着高中课本自学。萧薇技校第一年,萧蘭没考到。她们都闷头苦熬着,和那叫作命或者说叫作时代的东西较劲。萧薇不知道这什么时候是个头。为了那份包分配的工作,她必须忍着。有时苦闷的时候,她真想从楼上跳下去。同学对她特立独行特别不理解,也极鄙视和嘲弄。“一个不懂情调的土包子。”她对技校的生活厌恶得作呕。如果有记忆消除器,她宁愿把这段记忆消除。她极度自卑,她怎么和别人不一样呢?她也想融入同学里面。但她过得很痛苦,比特立独行还痛苦。她看不到希望、看不见外面的世界。我不要过这种生活。我不要过这种生活。梦魇中,巨大的石块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上气,翻不动身,在梦中哭醒,她觉得自己也像美佳样,要在泥淖般的生活中窒息而死,逃不出来。

即便形销魂残,对宾客而言,却已是一等一的奇观了。

男人的笑容没有改变,像是早就料想到我会说什么一样。

技校毕业,萧薇分配在县城效益最好的工厂做电焊工。萧蘭终于也跑完她的马拉松高考。

安子介在池边重置简席,干鲜水陆之类应有之物悉数齐备。荷池幡然而成舞台,有月色,有夜香,实在是巧妙又典雅。宾客们都自心底涌起一股畅快滋味,自觉是被宝物主人用心招待的贵客。

“这些都不是问题。在现在这种时代,想要什么完全可以通过网络,通过电话让人送过来。生活也是,完全可以通过想办法来解决;至于工作,我现在想稍微对你保密一下。不过其实也是个很寻常的工作。”

“我不要读师专,我要报银行学校。师专毕业后分到乡下,银行会留在城里。我死也不要回到这个地方。”当父亲告诉萧蘭,帮她报了师专时。萧蘭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哭了。 放假,萧薇从县城回到家。在水井边打水,萧薇对美佳说:“我要读高中。”美佳说:“读高中可以,从高二读起。”萧薇说:“从高一读起,我保证不会复读。”美佳执意不肯。萧薇知道她的英语成绩不行,拖后腿,是白白浪费时间和金钱。

“会唱曲么?”安子介端坐着,问她。此刻要显示出宝物主人超凡脱俗的派头才对。可是啊,过去从没让她唱过曲,也从没问过会不会。万一不会呢?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萧薇哭了。

没等池里的东西回话,就有客人抬袖道:“嗳,这样的珍品,唱曲俗了。可有看家把戏?”

“什么?”

2017年8月17日落笔于都昌

看家把戏。安子介想。自然是有的,可惜你们无福消受。这样想着,又饱胀起来。他挪了挪下身,抬起下巴说:“听见了?拣上得了台面的回话。”

“过来。”我比划着,“如果不下地的话,要怎么过来呢?”

她垂眼答:“会割潮织银纱。会横箫牧海烟。会骑鲸采月华。”

“风。”

宾客纷纷赞她是珠贝皮囊、水晶魂魄的尤物。有人提议同她玩对酒令的游戏。没有人反对。

“哈?”

真是热闹、尽兴的一夜。可以说是绮梦难留、只恨夜短。送客时灌了满耳的“叹为观止”、“神乎其神”,安子介却不明所以地积了一腔愤懑。送客归来,独自立在池边与那东西对视,越看越气,不由分说揪她出水,摔在地上,荷叶也顾不得铺,狠出狠入至天光微亮,才着人丢回池里。

“风啊。我的意思是,通过风。”男人说。黑暗中,他的语调就像他的面容一样,越来越模糊不清:“每年都有台风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卷上天的新闻吧?我也是一样,乘着大风,在屋顶上飘来飘去。”

毕竟是海风四起的岛城,传闻很快就流通开了。不知谁给起了“荷池夜宴”的美名,第二天就有不得了的人物递话,暗示要一睹池内风光。安子介志得意满。他觉得“荷池夜宴”之说颇妙,声名鹊起的感觉亦很受用。夜宴自然是要继续的,不仅要继续,还得有声有色地精制起来,一切都得符合“瑶池清夜”、“良时美景”的情致才是。巨细靡遗地考虑之后,着人定做了茶床、榻子、酒食器并花瓶,新拟了酒菜单子,编排了文武走书打头阵,还给自己裁了几身紫袍。

“……”

至于池里的东西,头等要紧的是不可再口出妄言、卖乖弄丑。纯然地做一种珍奇背景,在有月色的荷池里闪着既不过分夺目、也绝不会被忽视的银光,暗示着主人的超凡际遇和高雅志趣,就是最好的了。既然说了会“横箫牧海烟”,就赏她洞箫一支,命她在宴上彻夜地吹。名字也变得必要,就赐名“初荷”,取意“初荷出水清香嫩”。

他是认真的吗?

以上诸种安排,安子介翻来覆去地揣摩体会,又此处彼处地调校修改,终感满意。安府夜宴就这样平地而生,一时风头无两、冠绝百里。每当暮色四沉,便有火光之河于小岛升起,远望去,像鬼造的魅影弯弯曲曲地飘悬。那是提纸灯的仆役在夜路上迎来送往。火河里浮沉着轿子、骏马、窸窸窣窣的人语声、或急切或疲乏的步履。火河尽头,袖醉钗横,灯花影乱,那个发着黯淡银光的鱼样女子,泡在泥水里,被残荷囚困,彻夜吹着只有星星和大海听过的曲调。

月光映着他的白西装,越发的闪闪发亮。他的言语也是一样,里面同样有种闪亮的、好像宝石一样的东西。这让他看起来既华丽又可疑;仿佛是注意到我的沉默代表着怀疑一样,他尴尬地笑了笑。

手刺名纸像涨潮那样高积起来。真是可喜可贺的事。催促下人购置新拜匣是很惬意的。宅子上下,很有朝气地忙碌着;文书礼品送进送出,高朋豪客送进送出,一点也觉不出冬意渐浓,这更是顶顶惬意的。就算池里的东西开始变脏,病恹恹的,那也没有大碍,眼不见为净就是了。只要夜里还能演下去,就还是有用的,就不至于沦为腥臭死鱼那样的废物。

“也罢。不信才对。不信也很正常。今天我来,只是想向你打个招呼罢了:从今晚起,我就要住在你家屋顶了。”

接待媒人也很惬意。摇一面扇子,晃头晃脑地说着事主的好,安子介听着看着,有时竟笑出声来。倒不是嘲笑人家女儿,而是蒸蒸日上的生活实在值得高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笑了呀。

“……”

说到娶亲的事。哎呀,安子介不是没有看对眼的人家。马岙刘家,世代望族,祖荫深浓,小女儿待字闺中。相貌品德是其次,家势才是第一要紧。想来这片海湾之内,也就马岙刘家有资格招赘宝物主人这样矜贵的女婿了。

他又像开始一样,用浮夸的姿势戴上了帽子,冲我眨眨眼。

只是从处暑等到立冬,杂七杂八的媒人来了不少,刘家的媒人却迟迟未见。这也算是百样惬意事物中的唯一例外。又等了几日,终究坐不住,自己找了媒人去说。

“今后,就请多多关照了。”

不负使命的媒人从刘府归来,这样回覆道:

窗子被打开。我看见他轻轻一跳,跳上屋顶,像是条月色下跃入海中的银色的鱼。半晌我揉了揉眼,走到他刚在站着的地方,看着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窗子。

“安公子的才能,刘老爷是看在眼里的。多次做了夜宴的座上客,有生之年能有这样的际遇,实在觉得受到了命运的宠爱和眷顾。

“就好像做梦一样……”

“‘请向安公子转述一个故事。’刘老爷如此嘱咐我。”

我又听到咚咚声。越来越大,越传越近。这次,肯定是我爸没跑了。声音近了。我放下吉他,收回漆黑的床底。

媒人说到这里就停住,扇子和脑袋都摇晃起来。

屋顶上的男人。突然一下出现在屋顶,滔滔不绝,却说的全是不可能的事。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住在屋顶?为什么?虽然他轻描淡写地就把问题解答了,可是住在屋顶真的有这么容易吗?他以为真的会有人信吗?这样的谎话,待不上几天就会被拆穿的。

“恭听指教。”安子介拱手说。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墙边像水波一样浮动的光与影。它们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并传来的还有争吵声,碰撞声,有什么在地板上摔碎的破裂声。

“那么便听好了。古书卷中,记载了南海龙绡宫的事。宫内,鲛人日夜织龙纱。此纱流光溢彩,遇水不湿,价值逾千金,是一等一的宝物。再说这织纱的鲛人。既是人,也是鱼,哪一种成分更多些,讲不清楚。银光闪闪的一群,在海底的龙绡宫里织龙纱,想必要到海枯石烂的时候才能停下。双目似珍珠,脸颊上有鳍,通体莹莹生光,就像有月光在经络里流动一样咧。”

……不过,连那也是不可能的吧。明天早上,恐怕我爸妈就会让他离开了。

安子介怔怔地听,觉得有什么在锤打五脏六腑。媒人从奉盒里随意捡了瓜子嗑,笑眯眯地摇晃。

然后三个月过去了。男人依旧在屋顶。不仅如此,生活也变得越发滋润:沙发,桌椅,铺得厚厚的大床,。一样样摆在屋顶,就像麻雀的内脏一样拥挤而又充实。我爸妈都是很古板很暴躁的人,别说是住下了,恐怕,就连个让男人站着的地都不会给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一时间只有嗑瓜子的声响。这样冷的时节,连鸟儿都不太来了。

男人说:“秘密。”

“刘老爷的意思是——”

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黄昏,微黄的阳光里包裹着他的笑意,显得很暖。可是弯起的嘴角和没有笑意的眼睛一对比,又显得冷冷的。我看向他的表情,像是列车穿过隧道一样,突然“唰唰”地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媒人不着急答,悠悠然嗑了数十枚瓜子,把指尖舔了,才说:“鲛人有三样奇绝本领。一是织那千金龙纱,可用料、用具,找不到记载的。”

一个月前,我看见男人与我爸妈争吵。

“二是泣泪成珠。鲛人哀哭,珍珠簌簌落下的场面,想想就叫人激动不是嘛 ?”

这么说也不完全正确。虽然我爸妈是站在底下,仰着头,满脸的怒气冲冲;可站在高处的男人却是弯下着腰,半晌了也不说一句。夜里抬得高高的头低垂着。这更像是对峙,或者说妥协。我爸妈朝他大吼。隔得远远的,连我都听见了那是在说什么。他们向他要钱。

“还有第三样。以其皮、油、膏、脂炼制的鲛人烛,万年不灭,是帝王也垂涎的稀世珍宝哩。”

“……房租……”

安子介脸都白了,一身大汗。

那时是清晨,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暗蓝色的天空边缘微微发亮。男人半蹲着的样子,很像一尊上世纪的浅灰铜像,而我爸妈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和颜悦色、来到这儿观赏铜像的游人。铜像收起手,在西装的内侧摸索着。稍后,他掏出很大一笔钱。

“‘龙纱十匹,珍珠千枚,鲛烛一段。此三样奇珍中的任意两样,若能在嫁妆中见到,便是无可挑剔的了。’刘老爷说完这最后一句,就打发我走了。”

“能稍微宽限一点吗?”我听见他说,轻轻地慢慢地说,“您二位的要价似乎有点太高了。”

如何送走媒人,安子介记不得了。他脑子里有无边巨浪,不停歇地撞碎。在连绵的轰隆声中度过了白日。他烦恼的,倒不是要不要取三样奇珍——这自然是不需要考虑的问题;他烦恼的,是要不要娶刘家闺女——如若不娶,携着三样奇珍远走高飞,总能闯进更高远的天地吧。

“不能……免谈……”

再想,那东西的身世,除了刘老爷以外,还有知道的人吗?赴过宴的宾客当中,还有如刘老爷一样见多识广的没有?对真相心知肚明却深藏不露,密谋着暗偷明抢的小人,存在吗?

“那能不能分……”男人的声音有点急了。

冷汗一层一层下来。一刻都多等不得,甩开衣裾,闷头就往荷池走。拐过廊墙,听见两个下人在什锦窗下说话。一个说:“媒婆子讲的,果真是池里妖怪?”另一个说:“九分形似,九分神似。”不敢再听,加倍地疾走,到池边,拽起那东西就调头,进了寝室,插闩吹灯,将她逼至墙角。

“……不……别想……”

“你是鲛人。”安子介掐着她的颈窝说,声音压得低低的。

“可是……”

“虽然预感到大难临头,可还是不忍欺瞒您,”鲛人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确实是鲛人。”

“……如果……滚!”

“可会织价值千金的龙纱?”

那是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男人没有在说话,我爸妈也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不,这么说似乎有点不对,正确说来,是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双手。拿着鲜红的钞票,手指弯曲的弧度浅浅的,不流露一丝感情。就这么对峙了好久。最后,他松开手。

“会。先去潮头割那月光的纤子,再用龙王的踞织机密密地编。”

钱从半空中落下,像一片片红色的树叶,纷纷扬扬地撒在地上。

窗外有人影乱晃。安子介再问:“泪落可会成珠?”

我爸妈只是捡着。

“这些日子,夜夜偷泣,泪滴确实尽数变作珍珠。想来日后您或许用得上,就用淤泥水草盖实压好,藏在池底了。”

他就是用这种方法让我爸妈同意的吗?这就是他所说的那个“秘密”吗?

“皮膏油脂做成蜡烛,可会万年不灭?”

我看着这样的男人,突然觉得他非常强大,神奇。

听到这个,鲛人咬唇不语。苍白的眼中滑出一颗幼嫩泪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一阵跳动。安子介捏起一看,果然——袅袅娜娜、皎白无瑕一颗沧海明珠。

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乱成一团的头发。穿好衣服。整理作业,文具,五线谱还有课本。背上书包,准备出门。脚踩在薄薄的木地板上,吱吱地响。推开门时我回了回头,看见角落里,长长的吉他盒没有被床单盖全,露出黑色的一小块。

“剥皮,刮膏,炼油,提脂,冷却成烛,烛火常明万年,不会熄灭,”又一颗珍珠落地,滴滴答答跳动,“是历代帝王渴望的宝物。在陵寝内一直燃烧下去,照亮没有尽头的寂静长夜,那些帝王的孤魂,也许就觉得没那么寂寞了。”

像是能够轻易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好啊,好啊。”安子介咬牙切齿地说,那副表情,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的。他紧捏着她,在暗处站了好一会儿,既是听外面的动静,也是听自己颅内的动静。他一声不吭、面露狠色地站在黑暗中,仿佛站了一生之久。

可他为什么要住在屋顶?

在夜色照拂下,把鲛人弄出宅子。用被衾整个裹紧,扛在肩上。一肩挽包袱,一肩扛鲛人,喘着气急走,这样的一幕,和故事开始时几乎一模一样。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只是安子介所要赶往的方向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初心早已模糊了。甚至,是否真的存在过什么初心,也已难说。

“上不上来?”男人的声音由远至近,一下就将我拉回现实。现实中的阁楼拥挤狭小,灰尘在光下晃荡,跳着散漫的舞。他的神情微亮。依旧是和第一次一样的服装:西装,月色下亮得像是要透出光来。

鲛人如半透明的蛙卵一般躺在温柔的沙岸上,夕阳无知而天真地普照着,一身海风的安子介闯入这明朗的画面,一切尚未开始,一切皆期待开始,那样的情境,安子介已经忘却了。

“……”

他沿陡峭的礁石急走着。肩上的鲛人听见浪涛声,在包裹中扭动起来。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上屋顶。他是有什么企图吗?还是单纯只是想邀请我上去?

“是大海啊。”她愉快地叹道。真是没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话语声了。

男人看着我,笑了笑。

安子介只是更紧地擎住她,沿礁石急走着。月色下,但见他往石丛中一钻,便消失了身影。

他的笑法像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一样:“上来吧。我只是想让你看些东西罢了。看完,你说不定就能明白我的想法了。”

背朝大海的礁石洞深处,安子介把鲛人放下,扯开布幅,让她的脸露出来。

看些东西?什么东西?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把我拉了上去——顺着窗台,握住两手,一下就拉了上去,却又神奇地不让人觉得粗暴。诶?转过头,就看见下面是无尽夜空:深不见底的黑暗,风簌簌地响,从我的脸颊上刮过。

“是大海啊。”她愉快地望着他,打心眼里感激他。

我闭着眼。

“是又如何呢?你这就开始哭吧。快快地、多多地哭,两日之内,不停歇地哭下去!”

“抬起头来。”男人说,“没事的,只要不往下看就好。”

“哭两日,便放我回大海去了吗?”

我依旧闭着眼。

“在想什么呐?用这两日,多多地哭珍珠给我;两日之后,要把你做成万年不灭的蜡烛,搭船南下,献给圣上。真是悲伤的命运呀,赶快认认真真地难过吧,多多地、狠狠地哭泣吧。”

男人低下头,凑过来抓牢了我的手。

于是珍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刚刚开始的夜雨那样。

“没事,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我保证。所以,别怕。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这速度根本不够!拥有这样的命运,还不值得哀伤吗?”安子介说。他四下看看,随手拾起一块岩石,打在鲛人头上。“感到疼痛就哭出来吧!”举着石块,一下一下打着,珍珠的雨卓有成效地盛大起来,滴滴答答的细响也加重为鼓舞人心的簌簌的密响,石块表面则越来越厚地堆积起蓝色的黏液,“为自己的命运哀哭吧,真是可怜啊!”

眼皮稍微地抬起,向上拉。睁开眼的瞬间,我看见像是卷轴一样缓缓拉开的夜景:高楼,人群,熙攘的市集与五光十色的灯。街道上的光芒星星点点,像是个开满了萤火的棋盘。

为了避免过早将她打死,往后两日,安子介主要击打肩、臂、臀、腿等处。膝盖受击打时,痛感是非常强烈的,却不致命,因此是很好的打击点。手肘、盆骨、踝骨之类都是同理。洞内回荡起如浪涛般连绵不去的簌簌声,那是很令人快慰的。安子介当然也会有疲累的时刻。手实在酸软难耐了,就坐下,靠在岩壁上等待体力回涌。这种时候,珍珠的暴雨就缓和下去,但也不会完全停息,而是像空山秋雨那样寥落地滴着,听来也极雅致。

“很漂亮吧?”男人说。

一定是有最后一击的,只是安子介没有意识到。在那始料未及的最后一击落下之后,珍珠便止息了。是永永远远地止息了。接下去,任安子介再怎么击打,都不会再有新的珍珠落下。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当他意识到洞中突然诞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之后,仍不信邪地击打了许久,直到那尸体已经烂如肉酱,直到他终于相信这一寂静将永恒持续,才深感惋惜地停了手。

他往前走,把我带到沙发处坐下。

然后他马上陷入新的沉思:应该如何从肉酱中提拣出皮、膏、油、脂呢?他像一个沉浸在自我天地里的孩童那样,将黏血粘肉的袖袪卷得高高的,着手做起实验来。这种将思考与行动浑然相融的探索过程,也是很有意思的。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男人说,“你家在市区的这个坡上,可以说是观察夜景的最佳地点:无论是抬头仰望夜空,还是看向熙攘的市区;这,也是我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的手是瘦长的,像艺术家的手一样纤细而又苍白,末端上是粗粗的关节;朝我伸过来,端着长长的吉他盒子。递过来的同时,我就知道他要我做什么了:还能是做什么呢。这样的晚上,只会在很少的时候出现。

我放下箱子,小心翼翼地把边上的铜扣打开,拿出吉他。

夜色,明月,凉风阵阵的屋顶,还有一段轻轻的、若有若无的吉他声。

“弹得真好……”

男人低下头,像只猫一样微微地眯着眼。

“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之所以想要待在屋顶的理由?”他说着,声音亮亮的,在风中清晰可辨。,“那是很多年前。大概是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有一天,我无意间登上了屋顶,就这么看见这里的夜景。它仿佛是活着的,像个不可思议的生命——现在想想,那念头可真是可笑。但是,那夜那个可笑的我却在心底暗暗想:以后,我要像今天这样,继续待在屋顶上。”

“很简单的事是不是?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是因为一些很简单的小事而走上某条道路的。”

他的侧脸在黑暗中显得明亮,光洁,轮廓清晰到纤毫毕现。他慢慢地说出那些话,就像在倒下一杯茶。他是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他说这些话,又是想表达什么呢?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此刻的熙攘与夜景,藏着所有的光与亮。小小的,像一个漆黑浑圆的宇宙。

就这样,我明白了。

或许男人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罢了。

他想按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所以辞去了原来的工作,隐姓埋名;他喜欢就这么住在屋顶上,所以就在大风的夜里四处游荡,和屋顶的主人讨价还价,待在小小的屋顶,日复一日地眺望城市。他想,所以他做。他做得到,所以他做。困难?现实?他人的目光?那些都不是问题。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仿佛那让我喘不过气来的一切重压在他面前都只是小哑铃,小石子儿,轻轻一弹,就能够滚得老远。

“先生,你真厉害。”我坦率地看着他的眼睛,“能够这样坚持自己。”

他的笑容意料之外,竟然略带些羞赧:“谢谢。”

那时的我,觉得眼前的男人非常耀眼。

耀眼的男人,过着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依旧是我清晨上学,黄昏了拖着放慢的步子走回家;我爸妈依旧对男人没有好脸色,总是逮着个时机就把他骂一顿;阁楼上关着的窗,依旧是每次打开都是很紧,咔咔作响,扑得满脸的尘;男人依旧在屋顶。

真的是什么也难不倒他。他屋顶上的房间干干净净,像是不会沾上一缕灰尘;他每天穿着的白西装光亮笔挺;阁楼顶天窗被打开,投射下浅浅的光亮。

他站在那,说:“今晚的夜色不错。上来吗?”

我爬起来,循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爬上屋顶。总是像之前那样,站在上面,感觉摇摇晃晃,有一小会儿害怕到睁不开眼;睁开眼时,也总是出乎意料,被眼前神奇的夜色所震撼;拨动吉他发出的清脆声音,总是在黑暗中像条小溪流一样扩散着,游荡着,像是能够传到很远,很远。

然后,也总是这样的:好景不长,我和男人渐渐地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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