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学,杭州鲁迅

作者: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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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了,上海的风还透着湿冷。某日下午,章谦来和我讨论鲁迅的话题。他四十出头,师从著名鲁迅研究专家金教授,近些年致力于鲁迅交往史。我们都是大学教师。在上海这座热闹的现代化都市,他独自蛰居在我楼上,像安静的蜗牛,不问世事,整天研究学问。

王选,1987年生,甘肃天水人。作品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散文》《天涯》《湖南文学》《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等。出版有《南城根:一个中国城中村的背影》《那些被光照亮的陌生人》。曾获人民文学新人奖、华语青年作家奖、敦煌文艺奖等。

上海的一个普通家族,偶尔在红白喜事时聚一下,既有亲情也有疙里疙瘩的隔膜。从女孩容美眼里看去,彼此的关系真是纠结。大舅元鸿刑满释放回上海,无法与曾是小老婆的宝珠共同生活,一个人搬出去住,巧遇因他入狱离开的外室阿馨,两人再次往来,却给家族带来波澜。

章谦坐在我那张发霉的床垫上,摆弄着床边凌乱的书籍。他瘦高,忧郁,头发有些花白。言辞木讷,却有双细长灵动的手。那个下午,章谦的手神经质地抖动着,翻翻书,又插回口袋,好像兜里藏着什么东西。看他兴奋的样子,应该是有好事。

红心桃儿两半个

隐瞒让家庭充满秘密,也因此成了他们人生中的隐患。容美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中,一直在各种纠结中,倪家的人为什么要隐瞒亲人去世的消息?元鸿为什么会坐牢十五年?表哥知成为何突然改姓并与家里断绝关系,姐姐容智为什么远走他乡不和家里人联系?其中最大的疑问是,为什么父母都更加关爱容智。

老章,有什么好玩的?我问。

嗨,小哥哥的哥,红心桃儿两半个;

在时代风云的变幻中,书中的“上海一家门”,如一叶小舟在激流中飘摇;历史留下的伤痛在后代身上蔓延,看似无解,但亲情力量仍无处不在,就像一道道家肴,虽然普通,总是入味。

杭州鲁迅事件,知道么?章谦说。

哥哥一半我一半,我的一半比蜜甜;

从《家肴》中走出的“上海一家门”,是两代普通的上海人。充满日常生活气息,十足接了地气。沿着小说的情节线索,作者在这部新长篇里,写出了她拿手的上海情调,更写出上海的岁月沧桑;既写出“上海人”的命运,却又超越了地域和时代。

我晓得,没啥大惊小怪。

桃儿越红越惹人,我是哥哥的心上人;

作者刻画的老一代上海人,其中几位可说是离经叛道!是文学长廊中的崭新形象。

我用这个素材写了一个小说。章谦又说。

红心桃儿透心红,哥哥你把心事明。

与唐颖以往的小说不同,从“文艺”进入“日常”。小说走的是结实朴素的路子,用接近白描的手法,直抵生活的里子,却让“絮语家常”具有书写的张力,在小说这个体裁里的“日常”具有了独特的美学价值。

想混点润笔?我笑着说,还是骗骗女学生?

雨下起,就再也没有停。整个九月,细密的雨,落了一层,接着一层,还有一层。无休无止的样子。像有人,迷迷糊糊开了水龙头,忘了关掉一般。

第一部

就是好玩,章谦涨红了脸。

天昏暗着,罩在秦源的头顶。地也昏暗着。雨丝把天和地松散地缝在一起。那些缝隙里,漏着风,显得寒冷。雨下得一久,整个天和地,都是湿漉漉的。青灰的云,湿的,下坠着。墙角的苔藓,湿的,锈迹一般生长。被褥是湿的,一捏,似乎有水在指缝里滴落。灶口的柴火是湿的,用了半盒火柴,都没有点着一根。

我劝他不要不务正业,评上副教授才好过活。他没房,没车,没女人,连朋友也没几个,虽然勤奋钻研学问,但文章发表得少,人到中年,职称还无法解决。

杜萍萍坐在厨房的灶口,头发蓬乱,眼皮红肿,宽大的上衣在胳膊下裂着一道口子。她的身后散乱地放着几根木柴,柴是湿的。前面,脚底下,扔着一堆光秃秃的火柴屁股。她已经在灶口坐了半个多小时了,没有干柴,剩下的半盒火柴用完了,也没生着火。火机没气了,丢在一边。冰锅冷灶,让人心寒。

他们是在元凤的葬礼上获知元鸿已经去世,一年前他的大殓,亲戚们都缺席。当时元凤元英两家都没有得到消息,元鸿的家人没有通知他们。这个消息是在元凤葬礼开始之前的殡仪厅门口传开的。殡仪厅里前一场葬礼还未结束,别人家哭声起起落落,高亢时竟像歌唱。厅门外却有派对气氛,亲眷们互相招呼寒暄聊起天,一半以上是陌生人,从容美的视角看过去。她听见元英声音清亮,在帮刚成鳏夫的元凤丈夫招呼倪家这边的亲眷。

这样的男人不会有了,这个世界上。章谦喃喃自语。

她把空火柴盒捏扁,丢进灶口,看着满地黑头白腿、死尸一般的火柴把发呆。刘海落下来,罩住了她僵硬冰凉的脸。

元凤的女儿晶晶把容美拉到一边问:“我在国外不知道,你们在一个城市怎么也不知道?他到底也是我们的亲舅舅,我妈和你妈的大哥,倪家的长子……倪家的人都这么冷漠吗?”

简直穷酸让人倒牙。有这功夫,不如帮出版社编资料,或者上几节函授课,都能搞些快钱。这么多年,我还真没看出,章谦有啥“创作才能”,这纯属于瞎耽误功夫。

过了许久,她起身。把身后的木柴拾到一起,抱出来,到炕烟门口,放下。炕烟是灰白的,在炕洞里往外涌,憋疯了一般。填炕的柴草也是湿的,点着后,光冒烟,不见火。死烟冒,放冷炕。炕自然是冷得和鬼脊背一样。九月初,炕就烧上了。西秦岭一带,高寒,阴潮。九月一担头,杏树叶子红,洋槐叶子黄,野菊花开在地耕上,玉米上了木头架,就该烧炕了。有些老人,腿寒,一六月都烧着炕。杜萍萍把几根湿柴塞进炕洞。柴太湿,只能在里面往干熏一熏了。

她的目光打量着容美身后四周那些亲戚,仿佛在责问他们。“你姐姐她……好吗?”她突兀地毫无预兆地转了话题。

室内陡然黯淡,我寒碜的教师宿舍仿佛深穴幽墓。我揉揉酸涩的眼,仰起头。一束莫名的光,从铁锈斑斑的窗棱猛地咬进,落在章谦纤长灵活的手上。那双手抖动着,掏出一叠写好的稿纸。

屋里,因为炕不热,加之门框上头一块玻璃破了,显得冷冷清清,风从破洞里倒灌进来,塞满了屋子,地窖一般。

“还好……她就这样……”容美敷衍。

匆忙间,我只看到“鲁迅”两个字。

赵康辉坐在地上的木墩上,眼前摆着十几盆盆景。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老剪刀,正给一颗迎春修剪枝叶,地上散乱地落着枝条。他把盆景端在手里,翻来覆去琢磨着,最后在一根枝条的去留上犹豫不决。赵康辉是啥时候爱倒弄盆景的?好像就这两年。村里的年轻人基本都外面打工去了,远的在北上广,近的在兰西银,端盘子洗碗的有,搬砖和水泥的有,贩菜摆摊子的有,成天打麻将的有,偷鸡摸狗的也有,反正不管干什么,都在城里混着一张嘴。赵康辉之前也在外面打过工,端了半年盘子,搬了半年砖。干了一年多,吃不下苦,就回来务农了。

“这样?”晶晶追问,“这样是怎样呢?”

章谦的手按在稿纸上,继续抖动,好似跳到烈日滩头的鲑鱼……一

地种得不多,农闲时,没事干,他就喜欢扛着头,漫山遍野跑,找合适的,挖回来,栽进花盆里,修剪,作务。在西秦岭,能当盆景的植物不多,迎春、水柏、地蓬、“羊肋子”等。野草和树木漫山遍野,但要找一颗有型的、大小适中的,不容易,往往跑一架山,也未必能找到一株满意的。

容美一愣,她一时无法应付晶晶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容美很久不和亲戚们聚会,久得都忘了必须预先准备一套说辞。

我姓周,绍兴人。我写作。民国十六年冬,我就在杭州孤山,家里人都称呼我大先生,但这里,没人认识我。

这两年下来,赵康辉挖了二十来株,没花盆,就在烂塑料盆子、烂缸子、烂锅、甚至瓶瓶罐罐里栽着。他除了吃烟喝酒、干农活之外,心思基本就钻进了作务盆景上。每天早上,抱到院子,浇水,中午,挪到阴凉处,晚上,又一盆盆抱回屋子。下雨天,喜阴湿的,抱到屋檐下淋雨。他可真是尽了心,父母活着时,也没这么上心过。村里人开玩笑说,康辉啊,给盆景当孝子,尽孝心啊。

晶晶询问地看着容美,目光锐利,她比容美年长三岁,容美不敢太敷衍她。

初级师范毕业,我在绍兴本地教书,勉强度日。绍兴的学校解散,我又冒着初春潮冷,来孤山附近的小学谋食。我时常倦怠,懒得上课,懒得吃饭,也懒得说话。不知何时,我开始咳血。我自小瘦弱,家贫无力调养。父病逝后,母亲艰难养大我们兄妹,后来妹妹远嫁苏北。我把血咳在手绢里,不敢让别人看到。手绢沾染暗红的血,被我攥在手心,好像破碎的心脏。

赵康辉最后没舍得下手,把那迎春又放下了,他摸出一根烟,点上。

“其实,我也不清楚,都忙,各忙各的……”

学校有一百多个孩子,十名教师。校长总忘记我的名字,叮嘱我干杂活,才挠着头,含糊地说,那个周什么先生,辛苦跑一趟。我应着,下次他找我,还是记不住我的名字。

炕上,三个娃。大的,八岁,儿子。二的,五岁,儿子。三的,两岁半,女儿。三个娃像三只毛猴,团在结着垢甲的被褥上。那被褥,曾是结婚时盖的,鲜红的被面,现在,织着一层脏污,黑漆漆的,印着一坨坨云图状的尿渍、水渍、茶渍。二儿子抱着枕头,刚哭过,眼睫毛上还挂着眼珠子,鼻涕掉在嘴皮上,他伸着舌头,舔进嘴。又掉下来一根,又舔进嘴。女儿爬在被子上,哇哇哭吼着,一泡尿把被子弄湿了一大坨。大儿子爬在窗台下,光着屁股,伸着指头,从墙缝里抠着土,抠一疙瘩,撒进嘴里,嚼着。牙缝里站着泥浆。嘴角两侧,唾沫混合着泥土,黏在上面。他翻着白眼,嘴里嗷嗷叫着。大儿子,是个傻子。八岁了,不会穿衣服,不会说话,吃饭不知饥饱。走路时,走着走着,就栽倒了。孩子刚生下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看着灵光得很,长着长着就不对劲了。后来,到城里看过几次,不见好,加上家里没宽裕的钱,就一直拖磨着,一年又一年,成了傻得不轻的傻子了。

正好有亲戚经过,容美借故转身去招呼。

校长不爱读书。他原本是洋布贩子,趁着国家动荡,赚了几个钱,又要附庸风雅,这才活动当了校长。他还在上海小纱厂投了点股份,格外关注时局,什么上海工人罢工失利,红党被清除后在南昌暴动,蒋司令大婚,都是他在校务会讲的。只是学校太小,没什么左倾分子,让他拿来做进身阶梯。我和同事也少有言语,只和梅先生谈几句。梅先生很年轻,和我一样穷。他只读过中学,黑矮、肥胖,是个大大咧咧的山东男子,似乎有点义气。他总拍着胸脯说要帮我。我曾听他在校长那里告我的小状,说我上课经常走神。当然,那也许的确是事实。

杜萍萍黑着脸,进了屋。她一看炕上三个娃,哭的哭,尿的尿,犯病的犯病,她的头轰隆一声就爆炸了,她搞不懂为什么一下子就生了这么一堆孽,除了长着嘴吃喝拉撒,就什么用处也没有。看着一个个和老鼠一样的孩子,啥时候才能拉扯大,尤其是老大,就算长大,也是个傻子,得有人照看,他们迟早就被他拖累死了。一想到这些,就感到前路是黑透的,她感到深深的绝望,像凉水一样,从头灌到了脚。

“再忙也不至于不和家人联系……”晶晶不客气地在容美身后追上一句,也许还包含对她母亲元英的不满,元凤临终前,元英甚至不知自己的亲姐姐被送进重症病房。

女同事中只有一个未婚的姜小姐,也和我一样教国文。她也是初级师范毕业,自小发蒙上过“女学”,不欣赏白话文,喜欢班马史笔、韩柳古文。我和她说不到一起。她圆胖的脸上落满雀斑。我不喜欢她,她也没正眼看过我。学生也愚笨怯懦。他们大多出身小市民家庭,有的来自附近乡下,对大多数人来说,读到小学就可以了。即便如我这般,多读了点书,出路也有限。

赵康辉还在捣鼓着自己的盆景,炕上的孩子,他才不管哭还是尿呢。前些年,他还帮着杜萍萍带一阵,几年下来,他都带害怕了,看着孩子哭闹,都麻木了。

前一场大殓结束时,容美已和元英匆匆交换元鸿去世的消息。“我们不知道,他们没有通知我们!”元英语气里的“我们”和“他们”有种强调,没好气的,那是她一贯的态度,对于娘家人,就从来没有好气。

我悄悄读鲁迅的作品,对这个有名的同乡非常羡慕。有消息说,鲁迅离开厦门,将来杭州隐居。我期待着,如有可能,要当面向他请教困惑。我已不是青年,不过比他小几岁,但也急盼他指点一二。像我这样,既无财产,也无能力的小知识者,如何才能找到活路?想要从文,写的东西浅陋,投稿石沉大海;即便闹革命,像我这般衰老,革命党也不愿顾看我。年轻时我便无胆气。有当革命党的同学,也曾劝我入伙,我不敢应承。还有同学跟着秋瑾起事,被贵福知府砍了头,我当时还庆幸命大。死的革命党同学成了烈士,受香火供奉;活着的大都当了官,飞黄腾达。我是活着,但卑贱谨慎,默默无闻。如今共党又闹工农起事,我衰弱老病,连“壮烈”的机会也没有了,不过挣扎着“不死”罢了。

杜萍萍一把把大儿子从窗台拨开,咒骂道,咋不死呢你?大儿子稀里哗啦哭开了,鼻涕眼泪混合着泥土,把一张脸糊住了。杜萍萍叹了一口气,从被子上把小女儿提过来,又伸手抓来衣服,给小女儿穿,小女儿踢腾着,不让穿,半天也没塞进去一条腿。杜萍萍朝赵康辉骂道,你死了还是瘫了?不过来帮一把。赵康辉脸都没转,吸着烟,说,没看我忙着吗?杜萍萍说,你就天天把你的烂树根当先人供奉,那能吃还是能喝?

元英没有像往常那样唠唠叨叨抱怨不止,她有些失神,眸子空洞地望着某处。

我秘密地热爱文艺。冬天黄昏,最后一节课,我给高年级学生讲解嵇康的诗,不知为何,就扯到白话文,不知不觉讲起了鲁迅。学生们当然是不懂,懵懵懂懂地被我严肃悲哀的样子骇得不敢说话。我低声朗诵《呐喊自序》:“我在年青时候也曾经做过许多梦,后来大半忘却了,但自己也并不以为可惜。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

你个女人家,懂什么。

“有时候,命运就像一部脱轨的列车,没有谁可以阻止。”容美有一次在梦里对元英说出一句非常书面语的话,把她自己给惊醒了。醒来后她在回想,这么抽象的话是从哪里听来的?

我的童年比鲁迅先生更不堪吧。先生出入当铺,好歹是大户人家,我的父母不过是开小商铺的普通人。这生意不好的小铺,也因洋货冲击倒了灶。父亲欠下高利贷,吐血而死,只剩下母亲带着我和妹妹。可怜母亲凭着几分姿色,周旋于本家几位富有叔伯,才给我争来学习机会。我年幼就知道,觉得丢人,只想早些挣钱,不让她太辛苦。革命的事我断不敢参与。我年青时候的梦,是做文学家,写出让人赞叹欢喜的小说。这个可怜的梦,我现在也大半忘却。

家里没一根能烧的干柴,你就不知道找点,没柴烧,你还想吃饭,我看你吃屎去吧!杜萍萍还是没有给孩子穿上裤子。

可是对于元英,一切都是具体的:时间地点事件,变化应该是看得到的东西,有因才有果。他们这代人喜欢用“改正”“拨乱返正”这类词,“正”成了一种信仰,她和他们是“正”的教徒。所以,元英总是不由自主要去寻找“错”的根源,元鸿的一生走在错路上,容智的人生也是错误的,怎么会呢?且不说元鸿,就说容智吧,她是在自己严格管教下成长,为什么她会错成这样?元英百思不得其解。

我又向孩子们讲起小说《在酒楼上》。破落的小教师吕纬甫,简直是在说我!我甚至怀疑鲁迅先生早知道我。我是山阴县人,离会稽不远,先生祖父介孚公是翰林,大家都晓得。我的同学也有和先生相识的,只不过我们不认识。鲁迅怎知道我说过类似的话呢?“我在少年时,看见蜂子或蝇子停在一个地方,给什么来一吓,即刻飞去了,但是飞了一个小圈子,便又回来停在原地点,便以为这实在很可笑,也可怜。可不料现在我自己也飞回来了,不过绕了一点小圈子。”

天天下雨,我有啥办法?赵康辉脖子一歪,质问道,我能把老天爷的事管住吗?

坐了十五年牢的长兄元鸿,是元英教育自己女儿们的反面教材。元英的结论是,不孝顺父母,对妹妹们不负责任,和女人们的关系乱……总之,不好好做人,现世报!虽然,认识元鸿的人都知道,他进监狱好像跟他的为人没有直接联系。

天色愈发昏暗。我背对黑板,黄昏的光流过,仿佛在我身上涂上一层暗金。那行白粉笔痕迹也模糊了。我剧烈地咳嗽,嘴角有点腥甜的东西钻出。我使劲抑制住胸口剧痛,抿着嘴,许久才平抑住了。我缓缓转过身,教室很静。学生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我,鼻子和眼睛慢慢融化了。他们的表情也在我眼中渐渐模糊了,飞散了,好似荒野漂流的白蒲公英。

谁让你是个男人,你要是个太监,我早就不指望你了。杜萍萍索性把穿进半条腿的裤子抽出来,摔倒了赵康辉头上,赵康辉一把抓起,顺手扔到了院子的一汪水里。

在元凤大殓后的“豆腐羹饭”酒席上,元鸿的部分家人和元英家人坐一张圆台面。

先生!一个瘦高个子男学生站起,兀自喊道。

你找死啊。赵康辉歪着眼骂道。

“我们不知道,没有人通知我们!”元英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责备元鸿家人,但语气疲惫,绝望产生的无力感,似乎元鸿的去世让她渴望改变的某些现实被永远定格。

我被唬了一跳,难道校长来了?我慌乱地看向四周,没有校长的身影。也许这正是我想要的。我厌倦了这里的一切,学校的薪水不固定,时断时续,我早想离开这里,去别处谋生,不过没有一刀两断的勇气罢了。

杜萍萍把娃往炕上一摔。娃一疼,又哇一声哭起了,一个一哭,惹得另外两个也哭了起来。三个哭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膜生疼。杜萍萍冲过去,一脚把赵康辉眼前的一个花盆踢飞了,泥土撒了一地。花盆磕到门槛上,咣当一声闷响,碎成了几牙。迎春盆景连根翻到了外面。赵康辉站起身,一个反手,抽到了杜萍萍的右脸颊上。四道指头印,很快涨红起来,一些血液,似乎要破皮而出一般。

元英用手肘推推容先生,让他也表示些什么,但容先生有听力障碍,他并不清楚目前圆台面上的风波。

您是周先生,男生的脸上迸发出极大光彩,嘴角抽搐着说,您一定是周先生……

赵康辉咬着牙,出门走了。

“妈关照不要通知,爹爹活着没给大家带来什么好事,走了就走了,不要再给亲眷们添麻烦了。”芸姐姐带着歉意回答。

我是周先生呀,我不解。

杜萍萍抱着半张脸,过了很久很久,才哭出了声。那声音,混合着孩子们的哭声,显得凄惨、悲凉。和屋外的雨水一样,落在黄土高原深处,冰冷的让万物心惊。冷风从门里涌进来,撕着她的脸,也把她的泪珠捏得粉碎。她走到炕边,她三个孩子揽到怀里,又伤心地哭了好久好久。只有这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依靠了,他们和她一样,都是那么可怜,活得不人不鬼,没有出路。

元英愣住了,片刻后才好像缓过来。

不!男生摇头,营养不良的脸竟充血到了红润,您是鲁迅先生,我在报上看过您的照片。

后来,她不哭了。她起身,到墙角的盆景前,疯了一般,把那一株株精心修剪过的植物连根拔掉,把泥土胡乱摔打掉。翻到的花盆,散乱的泥土,一下子让屋里狼藉不堪。她抱着植物,出了屋,丢在炕眼门口,蹲下身,全部塞进了炕洞,还用填炕时往里推树叶柴草的推耙连同之前的木柴全部往里面推了推。最后,她把推耙丢到院里,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到屋里,上炕,把三个停止哭喊的孩子一一塞进被窝,自己也钻进被窝,闭上眼,迷迷糊糊睡着了,半醒半睡时,隐隐想起了她和赵康辉的这些年。

“小阿嫂中风我也是刚刚知道,说是住在养老院?”

我哑然失笑。这个男生是班里天分最高的学生,喜欢阅读思考,家境贫寒,经常饿肚子,我有时接济他,也借给他书看。

他们是在八年前认识的。那时候,赵康辉和她在兰州同一家酒店打工。她是服务员,赵康辉是传菜员。后厨把菜做好,赵康辉端到包厢门,她接过,上桌。赵康辉正好负责给她那个包厢传菜。日子一久,互相也就熟络起来了。赵康辉,属兔,八七年的。她,属马,九〇年的。赵康辉,农村人,父亲去世早,家里只有母亲。姐弟两人,姐姐嫁人多年。养着一头驴,种着十亩地。她家,在县城边,半个城里人,姊妹四个,三个姐姐都嫁人了,她是最小的一个,父母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她脸对着芸姐姐眼帘半垂,责备意味甚浓。元英口中的小阿嫂是元鸿的第二房太太,芸姐姐的母亲,容美和容智唤她小舅妈,背后却直呼她的名字宝珠,宝珠与元鸿同龄,也有八十多了。

您是鲁迅先生,男生激动地跑上讲台,揪着我的衣衫,我看过您用毛笔写的小说草稿。您和照片上的鲁迅就是一个人!

在她印象里,赵康辉人长得还不错,中等个,瘦点,但精干,三七分的发型,爱穿西装。人也话多,随和,喜欢开玩笑。唯一的确定就是烟瘾大。在酒店打工,日子相对是清闲的。上午十点上班,去了打扫一下卫生,中午一般没人,忙,也就晚上一阵。半个月休一天假。闲暇时,赵康辉老喜欢和她说话,有时也约她去东方红广场转悠,给她买关东煮。她隐隐觉得,赵康辉对她有好感。他对她呢?怎么说呢,也有一点。除了长相,她觉得他大方,豪爽,会哄女生开心。这就够了。他们是怎么处上对象的?她也想不清了。反正慢慢就好上了,也没个明确的时限。他把她当女朋友,她也把他当男朋友了。

“芸囡记着把养老院的地址写给我,我会去看小阿嫂的!”元英语气郑重,像承诺一件大事。

我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都是绍兴人,我也个子不高,清瘦,蓄须,浓眉。如果穿上鲁迅先生的大褂,留起先生式的短硬直发,还真有八分相似。从前也有同乡开过这方面的玩笑。我的那个同学,和鲁迅兄弟都认识,就惊讶地说,预才,你长得真像鲁迅,如果刻意模仿一番,能乱真了。

后来,他们开过几次房,好像每一次都是赵康辉喝大酒之后,醉醺醺地约她去的,她不想去,他就一个劲打电话。去了,一开始,她不脱衣服睡,后来,只让他摸奶,再后来,在他三番五次的死缠硬泡下,把持不住,给了他。结果,怀孕了。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一切都是懵懵懂懂的,直到第二个月月经没来,她才意识到怀孕了。一个中午,没客人,她在包厢里偷偷把事说了。他脸都绿了,腿抖着,咽着唾沫,不知该咋办。那时候他们都还单纯,不知道流产这档子事。怀上了,就只好等着生了。

“妈要面子,中风样子难看,慢慢在恢复,恢复得好看一点,孃孃再去看。”芸姐姐的回答让圆台面一时静默,接着冒出一股热气,一条清蒸鲥鱼披着金灿灿的鳞片被端上桌。

……

腊月里,他们买了一堆东西,去了她家。她给家里人说了结婚的事,都不同意,嫌太远,太穷,也没个手艺啥的,将来日子肯定过得孽障。她说都怀孕五个月了。她爸一听,脸一红,直接就炸了,手拍得桌子震天响,骂着畜生。她妈躲在屋子呜呜哭个不休。最后,她爸提着一根木棍把他们从门里赶了出来,把买的东西也从门里丢了出来。

“孃孃吃鱼,姑父吃鱼……”芸姐姐起身给元英夫妇各夹一块带鳞片的鱼肉。鱼类中只有鲥鱼的鳞片在清蒸时仍然保留。

作家简介

但后来,这事也就成了。当她再一次回家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两个月的大儿子。苍老了许多的父母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女儿再恬不知耻,说到天东地西,也是自己养的,再说,娃都生下了,生米已是熟饭,又能如何,只有承认了这门婚事。

“骨刺多的鱼最鲜,妈最欢喜。”芸姐姐给亲眷们夹着鱼一边絮叨,“以前看不到鲥鱼,只有刀鱼鲞鱼,有鲥鱼吃了,刀鱼鲞鱼反而值钱了。”

房伟,1976年出生于山东滨州,文学博士,教授,中国现代文学馆首届客座研究员,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首批签约批评家,于《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花城》、《十月》、《天涯》、《当代》等发表文艺理论、文学批评及诗歌、小说计300余万字,多次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刊物转载,小说入选多个年度选本,入选2016年中国小说排行榜。学术著作《王小波传》等6部,长篇小说《英雄时代》、诗集《仰望月光的石头》等,获国家优秀博士学位论文提名奖,中国电视金鹰奖艺术论文奖,刘勰文艺理论奖,紫金山文学奖等,曾独立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及省部级社科项目4项,台湾东吴大学访问学者,现执教于苏州大学文学院。

她和赵康辉被赶走后,回到了秦源村。也没办什么婚礼,甚至连个结婚证都没领,就迷迷糊糊在一起过日子了。日子也不好过,赵康辉的母亲是药罐子,常年吃药,家里本来没有什么积蓄,地里的一点收成,全换成药了。生了孩子后,她再没出门过。赵康辉有时候在城里打个零工,但没干一段时间,叫嚷着热啊苦啊的就回来了。她就骂,你以为在酒店端盘子啊,想当少爷还没那个命呢。孩子稍微大了一点,她慢慢发现不对劲,人家同岁的都能走能吃能说话了,她家的还软得像团面,发不准一个音。她的心一下塌了,儿子是个傻子。

不知为何,这家常话在容美耳朵听来好像也夹带了鱼刺似的,她瞥了元英一眼。

再后来,赵康辉的母亲死了。他们又先后生了两个。他们也不懂什么避孕措施,就直来直往。她让弄外面,可他就控制不住。她像母鸡下蛋一样,一颗接着一颗。三个娃,其中一个傻的,能把她的命要了。一天光喂吃的都让她撑不过来。人家生一个,一家三四个照顾着。她生三个,没一个人照顾,全靠她自己。尤其是赵康辉,这两年,越来越懒,地的活没心思作务,城里打工又怕出力,让他看孩子又嫌麻烦,尽一天捣鼓些没用的事。自从去年迷上弄盆景之后,更是变本加厉,家里的事一概不管不问,屋里没有一根干柴,饭都做不熟,孩子饿得哇哇叫,她让去找干柴,说了不下十遍,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但还是没有把这块滚刀肉使唤动。

“咪豆……”

一想到当初,糊糊涂涂跟了这个男人,没听家里的话,真是瞎了眼,后悔得要死。一想到这些年,自己受的苦遭的孽,委屈就像打翻的水缸,倒也倒不尽。一想到对她越来越薄情,对家庭越来越没责任感的男人,失望得简直让她想抓破胸膛。再想到三个孩子尤其是大儿子,能把她一辈子拖累垮,未来简直没有一点希望了,与其这么吃力地活着,还不如死了轻省。

筷子在分割鱼肉的芸姐姐唤起容美的小名,容美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被这声“咪豆”。

杜萍萍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听见门开了,脚板踩着泥泞走了进来。

容美不足月出生,在医院保暖箱躺了两个月,年幼时身形比同龄孩子瘦小。容智常用“咪咪哚哚”来形容容美的小,给容美起了“咪豆”的昵称。

赵康辉回来了。当他一进屋,看到狼藉不堪的盆景时,整个人都傻眼了。他定了定神,把嘴角的烟屁股摘掉,弹出了门。烟头落尽雨里,刺啦一声,冒了一丝烟,灭了。他已经知道是谁干的“好事”了。杜萍萍,除了杜萍萍还有谁。

发育后的容美个子超过了容智,容智仍然唤容美“咪豆”。容智比容美年长八岁,率真不羁的个性让妹妹崇拜,自从她远离,容美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变得黯淡。

他感到脑瓜一热,像有人在里面点着了一把火,烧得他头昏眼花,大口喘息。最后,他捡起地上的一只橡胶底布鞋,冲上炕,掀开被子,一把揪住杜萍萍的头花,朝脸上一顿鞋底乱抽。杜萍萍在赵康辉进门时就已经醒来了,听着脚步声,她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她没想到的是赵康辉这一次下手这么狠毒。鞋底抽在她脸上,就到切刀剁一样,往骨头缝里疼。最后,她的鼻子嘴里开始冒血了。但赵康辉还是没有停手,嘴里咒骂着,一下比一下手重。因为疼痛难忍,她开始声嘶力竭地哭吼。她的吼声惊醒了三个孩子,孩子们也吓得号啕大哭。整个屋里,四个人的哭声,快把房顶掀翻了。

容美对芸姐姐心怀内疚,为了自己和她疏远。曾经,有个重要时刻,芸姐姐出现在她和容智的身边。

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之际,杜萍萍伸手在窗台上摸到剩着半碗冷水泡馍的大瓷碗,一抓碗沿,扣在了赵康辉头上,冷水、泡胀的馍馍罩住了赵康辉二十来天没洗的头。

元鸿刑满释放回上海探亲之前,她们并不认识芸姐姐。

赵康辉像激怒的野兽,提起杜萍萍,像拖着半口袋玉米一样,提到门口,双手抓起,抓得高高的,像扔一只鸡一样,扔到了秋雨飘摇的院子里。杜萍萍落在地上的声音,沉闷,剧烈,似乎把地砸了个坑。泥水在她身子的四周溅了老高。

这个叫元鸿的舅舅仿佛从天而降,宝珠和芸姐姐也随之出现,因为元鸿刑满后第一次回沪探亲住到了宝珠家。那段时间,容美和容智处于兴奋状态,和父母态度相反,她们喜爱人来客往,盼望摆开圆台面觥筹交错每天有家宴,就像回到过年的景象。

赵康辉咬牙切齿进了厢房,把门摔上,上土炕,睡下了。自始至终没有再正眼看一下杜萍萍。

元鸿回上海只住十天就离开,但为她们留下了宝珠和芸姐姐。宝珠和芸姐姐一直住上海,但元鸿出现之前,她们仿佛不存在。

雨依旧下着,带着黄昏袭来的薄雾,在山头掠过,在村庄掠过,在杜萍萍的身上掠过。一些黑色的鸟,拖着潮湿而疲惫的身体,在院落上方爬过。

芸姐姐在表姐妹中闪亮耀眼,她亭亭玉立长辫子拖到腰间,穿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裤,像宣传画上帅气的年轻女工,虽然她上班的小厂隶属街道,被称为“里弄加工厂”。

杜萍萍一直在院子躺着,身下的水,湿透了她的背,最后浸上来,湿了整个衣服。雨落下来,又把衣服反复打湿。杜萍萍眼皮低垂,面若死灰。孩子的哭声小了,雨打屋檐、雨打柴草、雨打雨水的声响,在她耳朵里喧嚣。她进了赵家门,八年,整整八年,给你赵康辉生儿育女,做饭端吃,种地务农,伺候老人,没功劳也有苦劳吧,你狗日的赵康辉,今天竟然这样对我,后悔啊,太后悔。她闭上眼,苦咸的雨水渗进她的嘴,满嘴的苦咸。人啊,这一辈子太没意思了,都把日子过成这眉眼了,不如死了算了。死了,干干脆脆,一了百了,啥心也不操了,啥打也不挨了,啥罪也不受了,死了多好。可三个娃呢?死了就要受罪,没人管吃管穿,就可怜了。可活着,一辈子都被三个娃拖累着,这几年,已经带得她苦不堪言,如果有人体贴她一点,帮她一把,都会好过一点,可没有,赵康辉不是这样的人,她啊,在这世上活得太孤苦。

芸姐姐和容智才见上面便一拍即合,进入交心的话题。芸姐姐把她的秘密恋情告诉容智,她们成了最要好的表姐妹。

暮色渐渐落下,一些雨水黑了。

后来的某一天容美突然意识到,容智和芸姐姐亲是因为知成表哥的缘故,芸姐姐和知成表哥不是同父异母吗?

杜萍萍起身,到草棚一角,取下三九一一的药瓶子。那还是夏天用过的,一直挂着,落满了灰尘。里面还有三四两吧。她拧开瓶盖,一股巨大的农药味喷鼻而出,让她恶心,但她还是屏住气,脖子一仰,把少半瓶药全部灌了下去,三四两啊,喝得一干二净。

芸姐姐的外表和她同父异母哥哥并不相像,她眸大脸圆漂亮得明朗。知成是细长眼高鼻梁,英俊得有几分阴柔。

九点多,赵康辉起来大解,隐隐看见草棚里黑糊糊一堆,走近一看,是杜萍萍。他没言传,想着这臭女人肯定在装模做样,但隐约而来的农药味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他喊杜萍萍的名字,使劲摇晃。但没有反应。他疯了一般满村找人,最后找了辆三轮车,装上人,摸着黑,滑来滑去地下了山,到了镇子上的卫生院,卫生院没人,只好往城里拉。走到半路,有人说,回吧。冒着黑烟的三轮车在黑漆漆的公路上,掉了头。杜萍萍没一丝脉搏了。

对着芸姐姐,容美在想知成表哥,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世?深夜绿莹莹的台灯光,知成表哥决绝的声音……元英经常抱怨说元鸿是坏榜样。那么,知成算不算坏榜样呢?他和倪家断绝关系,他是否明白他伤害的不只是倪家人?

杜萍萍是在半路上殁的。在西秦岭一带,死于外地者,灵柩不能进家门,在村外停灵。服毒、自缢等不正常死亡者,不择吉日,于第三日埋葬,仪式甚简,也不得埋于祖坟。杜萍萍的丧事是在村口一个窑洞里办的。雨还是没有停歇,似乎要永远下下去的样子。窑洞里冷清凄惨,村里人烧过纸之后,就走了。只有泥泞不堪的地上落着破败不堪的鞭炮皮。赵康辉蹲在灵堂下,目光呆滞,枯木一般。一夜之间,三十岁的人,苍老了许多,头发也花白了,像刚从风雪里回来的一样。

“咪豆你好意思吗,结婚喜糖我都没吃到!”芸姐姐笑说却有责备的意思,“你的老公我还没有见过呢!”

第三天,杜萍萍安葬在了红土坡新择的一块坟地。下葬的时候,雨歇了,似乎一个人哭了好久,把眼泪哭干了。赵康辉把头塞进泥土里,无声无息。二儿子、三女儿还小,大儿子走不稳当,没有来送妈妈最后一程。他们小的小,傻的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容美有些发愣。

雨终于停了,灰云撤去,瓦蓝的天,探出了头。金黄的野菊花,头顶露水,在新坟的地埂上,开得那么灿烂,那么绝望。

“问你要喜糖吃呢!”同桌的元福表舅接芸姐姐的话。

两个月后,赵康辉把三个孩子送到了舅婆家,自己提着一包烂衣服,进城了。临走前,他到杜萍萍的坟前,烧了一些冥票。这一次,他哭了,像一个罪人。

“哪里还有喜糖?已经开始协议离婚的事了!”容美笑着说,像讲一个笑话。圆台面有轻微的震动,亲戚们的表情讪讪的。芸姐姐笑意未失探询地看了容美一眼,夹起鱼肚放在容美的菜碟里。

菜籽开花渗金黄

容美朝元英瞥一眼,元英回容美一个白眼。容美知道得罪了母亲,她让爱面子的元英在亲戚面前丢了脸。

菜籽开花渗金黄,咱把花儿放心上;

自从容智离家,容美也变得任性,她不再是那个识相的老二。她让元英难堪,更像在使性子。

滚水锅里煮白菜,咱把名声豁在外。

曾经,元英无法克制地把对容智的不满怨恨发泄到容美身上,却未料容美不肯再做受气包。从小到大,容美一路受着元英的指责长大。她成年后才敢和元英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她也在把失去容智的伤感郁闷转化成愤懑朝元英发泄。

黄蒿长了一人深,小哥我背了个空名声;

芸姐姐分完最后一块鱼肉,轮到她自己时,这条鱼只剩头和尾巴。

空名声背得太多了,你把黄蒿快割了。

“芸囡在外面会做人,一点不像自己爷,也不像娘……”元英低声对着容美嘀咕,“屋里厢家务一手一脚,撑牢不止一家人,娘的娘家人也在照顾,小阿嫂多少享福,苦日脚苦不到伊头上。”

南天门上贴对子,好了好上一辈子。

苦日脚怎么可能苦不到伊头上?在座的倪家人里,宝珠难道不算最苦吗?宝珠的人生从三十四岁元鸿进监狱那天起,就不再有什么开心日子了。要不是在圆台面上,容美又要去反驳元英的话了。

低院里刮风高院里下,亲哥哥不娶我不嫁;

宝珠没有再嫁,虽然是个二房。宝珠看起来不像是过苦日脚的样子,她甚至过得比同辈女眷都自在。她被亲戚们在背后指指点点,首先她不该每星期去理发店,并且是去名理发店洗头吹发。那些年人人手头紧,除非遇上红白喜事,平常日子谁舍得上名店花冤枉铜钿?

你变了良心变驴马,我昧了良心五雷抓。

话又说回来,冤枉铜钿花出去是有效果的。在人人都穿一种衣服样式的日子,宝珠为何看起来比其他女眷都体面?当时容智就得出结论,冤枉铜钿不冤枉。

把你死了变只羊,把我死了变只狼;

除了做头发,有亲戚看到宝珠坐在点心店吃点心。亲眷们在背后指责说,我们都不舍得上点心店!意思是,我们这种人家从不向人借钱,我们都不轻易去店里吃点心,你宝珠到月底就钱不够花上亲戚家借钱,你倒是舍得花钱!在他们眼里,这是一种不可原谅的自我放纵行为。

白草坡上狼撵羊,不图撵羊只图逛。

上门借钱,是宝珠被诟病的关键点。

一块死了一块埋,一块上了望乡台;

容美清晰记得宝珠来借钱的场景:起先她坐在那里悠闲地吸着烟,这烟是容先生递给宝珠的。宝珠吸烟时眯着眼,笑容从她的鱼尾纹里漾出来,任谁都能感受到她吸烟时是用全身心享受这一刻。宝珠揿灭烟头,准备离去时才会说出这几个字:“这几天手头有些紧呢。”

望乡台上一杯茶,死了阴魂在一搭;

原本走来走去忙碌的元英去开五斗橱唯一被锁住的抽屉,拿出现金塞给宝珠,一边埋怨宝珠,“手头紧还带东西来干什么?”

望乡台上一杯酒,死了阴魂手拉手。

宝珠上门借钱从来不空手,王家沙的松糕或者老大昌的奶油小方蛋糕。

——秦州民歌

“她就是会用钱!”元英恨恨的。

菜籽,即油菜。西秦岭一带的叫法。菜籽开花,三月的事儿。

元英在背后指责她却从不拒绝借钱给她。内心深处元英觉得对宝珠有亏欠,她是为自己的兄长有亏欠感。可宝珠并不理会元英的这份亏欠,这也让元英不爽。

在秦源,地广人稀,每年三月里,菜籽花儿开了,漫山遍野,像上帝背篓里的黄金,一一掏出来,擦了擦,在大地上摆放着。整个田野,渗着金黄。风吹过,胖胖的蜜蜂提着蜜罐子在唱歌。一只蚂蚁,举着一枚花瓣,翻山越岭,它要去铺上这黄色的地毯,举行婚礼么?

元鸿刑满后第一次探亲回上海住到宝珠家,一时间,宝珠家人来人往煞是热闹。客人上门时,她和元鸿一左一右坐在八仙桌两边,她笑眯眯的,眼梢旁漾起好看的鱼尾纹。

赵望祖坐在我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车子是老加重,很破旧的样子了,黑漆剥落,钢圈生锈,不过真是皮实,旧成这样,竟还能凑合着骑。车子沿着滨河路,向西。右手是浑黄的渭河,毫无疲惫地流着。再远处,河滩,堆着沙土、石块和白色垃圾。但还劈出了几坨炕台大的地方,撒了油菜籽。或许是干旱、少雨,也或许是沙土地,碱大,养分差。稀稀拉拉的菜籽火柴棍一般,插在地上,显得零落、瘦弱。一点没有秦源菜籽大块大块、浓浓艳艳的气派。

从此元鸿每年有探亲假可以回一趟上海,但仍然不能离开劳改农场,必须做到退休年龄才能搬回来。宝珠笑说,一年回来一次没什么不好,小别赛新婚嘛!年近五十的宝珠说这话有点让人尴尬,她马上又补上一句,再说家里地方小,天天在一起会很挤,会吵架。

不过,这些年,随着主要劳力的流失和老人的离世,大块的土地开始撂荒。村里种庄农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现在的秦源,菜籽花儿开的时分,也和这滩涂上的不差上下了。赵望祖坐在后座上,看着远处的菜籽,思绪万千,但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苦惯了的人,又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是叹了一口气。

原来,并非玩笑话。等元鸿退休回来,在人人都以为他俩终于可以老来作伴的日子,元鸿却又从宝珠家搬出去了。他告诉元英,他和宝珠,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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