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经典,在计划经济的裂缝中求生

作者:小说

村长家的大黑狗疯了。

前言

东北有个叫东双的屯子,屯子南边有一间很小很小的草屋,里面住着一家三口,男人叫张仁,因为老家闹水灾,他带着妻子和三岁的儿子一路逃荒来到这地方安了家,可没想妻子不久就生了重病,这可把张仁急坏了。

最先发现大黑狗疯了的是村长,那时他正在吃午饭。从院门外溜进来的大黑狗,扑到村长面前张嘴就咬住他的裤管,接命往外拖。村长气不打一处来,抬起脚狠劲一踹,再一踹,也许是受了疼,大黑狗松了嘴,呜呜叫着,夹着尾巴,往门外窜去。

理论上,苏联作为国家几乎向国民提供一切医疗、学校、交通、工作。赫鲁晓夫曾经郑重宣誓,共产主义将在1980年超越资本主义。然而在80年代中期,人们每一天的所知所感所尝,全是那个早年空洞的承诺。

为了筹钱给妻子治病,张仁求到了屯里大财主陈世才的门下,可他刚踏进院子,陈家那条恶狼狗就扑了上来,张口就朝张仁头上咬,硬生生地把他的头皮撕下一大块。张仁痛得只好两只手死死掐住狼狗的脖子,和它扭打在了一起。

窜出门外的大黑狗,似乎把火气撒到了其他动物身上,它见鸡赶鸡,看鸭撵鸭,逢上猪也毫不犹豫地凑上去抓挠几下。不一会儿,不大的村子就被它搅翻了天。

苏联社会主义供给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只有靠自己的朋友圈和关系网才能勉力求生。他们的生活充满形形色色的需求,并总在为此四处打探。

这时候,他忽听一声断喝:谁在这儿放肆?他心里一惊,不由松了手,那狼狗趁机一个翻身跃起,蹿到这人脚边。张仁抬头一看,此人正是大财主陈世才。

村长领着村民,手持棍棒铁锹,四下追击这只疯狗。人们嘴上嚷着,吵着,追着,打狗的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1

刚才张仁和狼狗拼命,陈世才全看在眼里,他眼珠滴溜溜一转,问张仁道:你力气倒不小,是哪家的?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在前面疯跑的大黑狗也不甘示弱,时不时停下来,回过头冲向追它的人,这里扯一下,那里挠一把。人们瞧准时机,棍棒密匝匝砸在它的身上。嘴里吼叫着:打死它,打死它!

炎炎夏日,库尔斯基火车站的玻璃墙面赫然耸立,等车的人群挥汗如雨。车站候车厅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纪念盒,坚实而宽敞,光鲜而现代,甚至带着空想意味,设计风格透着前进步伐。好一个前进步伐!玻璃墙面映着旅游者和流浪者的身影,那是一群小商贩、讨生者、投机者和侥幸者,总之,他们是苏联发达社会主义下的奋力求生者。馅饼?啤酒?冰淇淋?活鸡?全都有,在玻璃幕墙跟前或远或近的地方,就摆放在车站和一列列待发列车之间的空旷站台上。

张仁急忙答道:回老爷,小的是因为家乡闹水灾才逃荒来这里的,可谁知来了没多会儿女人就生了重病,小的实在没法子了,今天才特地来求您,想请大慈大悲的老爷发个善心,借我点儿银子,帮我度过眼下的难关。小的一定永记老爷的大恩大德。

大黑狗浑身伤痕,最后在村外一处宽阔地上倒下了。人们赶上它,把它围在里面,有的用棍子敲,有的用石头砸。

从这里开始,一条条铁路线悠远地延伸到位于南部的偏远城市,抵达巴库、第比利斯和克里米亚。通勤列车从首都出发,驶向一座座村庄、一栋栋乡村小屋和郊外度假屋。夏日来临,人们成群结队地乘坐通勤列车拥出莫斯科,纷纷前往夏季度假村和纳凉避暑地。

陈世才一听是借银子来的,盯了张仁足足有半多分钟,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唉,又是一个苦命人,罢了,罢了,谁叫我心肠软呢?不过,我银子借给你了,到时候你把你女人的病治好跑了,我上哪儿找你收银子去?

把它的皮剥了。

莫斯科的火车站大多破旧不堪,让人绝望。人们席地而卧,身下铺着摊开的报纸。候车厅就是一个个苦难区域,酒气熏天,烟气刺鼻。但库尔斯基火车站在20世纪70年代得以重建,被改造成一座标志性建筑,远非各个苦难区域所能相比。它是一种制度的纪念碑,这种制度喜欢生硬而有形的自我庆祝。这样的庆祝遍布苏联各地,透着意识形态,带着一个个巨大的惊叹号庆祝党和人民取得的伟大成就!

张仁听陈世才这口气,觉得借银子的事儿似乎能成,就忙说:老爷,您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仁义两个字我还是懂的,从明天起,我就到老爷您这里给您打工还债。若是这辈子还不清,来世就是当牛做马,我也要还清这笔债。

肉拿大锅炖了,大家分着吃。

但在大多数匆匆走过的人们眼里,这些纪念碑不再耀眼,不再醒目,甚至不如一根灯柱或一棵小树。一如往昔,建筑风格硕大而壮观,但意义荡然无存。事实上,在库尔斯基火车站进进出出的人们,早已不再关注苏联所呈现的那些陈腐的标语和空洞的现代化。他们和国家之间有了罅隙。他们不再相信所谓的共产主义的光明未来。他们知道,尽管这个国家的制度声称自己十分伟大,但它早已停滞不前,从内到外腐朽不堪。

陈世才一听张仁口气这么硬,于是就顺水推舟点下了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答应你了。他说完,叫管家给张仁取来五两银子,让张仁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人们七嘴八舌,兴奋空前。

人们花了半辈子精力,去努力克服生活必需品的短缺,尽力弄到一块肉,或者是一双靴子。他们能活着,多亏了规模庞大且不被政府承认的第二套经济体系灰色经济,好歹让艰难的生活有了一点缓冲。

张仁拿着银子回到家里,妻子看到他头上被狼狗撕咬的伤口惊恐不已,张仁却故作轻松地说:没事儿,今儿个是因祸得福,虽然破了点皮,可总算把银子借来了。张仁把去陈世才家借银子的经过简单向妻子学说了一遍。

此时,只听身后一阵沉闷的巨响传来,人们扭头一看,滚滚而下的泥石泥,瞬间就吞没了大半个村子。

2

妻子心疼得眼泪直流:都怨我拖累你了,你明天一去他家干活,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伊琳娜马卡罗娃既知道现实,也懂得谎言。伊琳娜是一个年轻而活泼的教师,齐肩黑发烫成了时髦的发卷。她戴着墨镜,在库尔斯基火车站外喧闹的人群中穿行。她一只手拉着四岁的女儿,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红色帆布包。

你放宽心吧,我有的是力气,怕什么!张仁好言好语劝慰了妻子一番,妻子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那是1985年夏季里酷热的一天,她对库尔斯基火车站现代化的外墙懒得理睬。她没有留意党中央的通告,新制订的五年计划,或是农民们兴高采烈准备丰收的可笑的电视报道。那一切离现实生活很远。在家里,在厨房,他们曾经不停地谈论过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但在此刻,她既没有停下脚步考虑政治,也没有担心未来。她担心的是水。

这一夜过得真快,两口子躺在床上没说上几句话,鸡就叫了。

伊琳娜拉着女儿的手,走向喧闹的站外小广场。她强忍着恶心走向一台硕大的灰色售卖机。售卖机大得像一台电冰箱,人们共用一个脏兮兮的广口罐饮水。以前,这台售卖机号称配有真正的玻璃饮水杯,带小型独立凹槽,人们可在此洗漱,投入硬币,看着硫化净水流出。玻璃杯后来被偷走了。有人便换上了广口罐,这是一只装蛋黄酱的老旧广口罐,瓶颈处系着一根积满污垢的绳子。大家都用这个罐子喝水。她多希望能直接走过去,希望老想喝水的女儿别把她往系着污绳的罐子那边拽。

第二天天一放亮,张仁就去了陈家,从此就天天在那里起早摸黑地干。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一人顶俩地拼命多干活,把债还清了,就可以回家。可哪知陈世才是个面善心恶的家伙,每天只让张仁吃两顿饭,却逼着他干三个人的活;这还不算,陈世才还总是没事找事地找张仁的岔,动不动就克扣工钱,还要用皮鞭责罚。就这样折腾了两年,张仁便因劳累过度吐血而死。

火车站里凉爽而阴暗。她找到了前往库帕夫纳的购票队伍。那个小村庄遍布夏季度假屋,远离令人压抑的大都市莫斯科。库帕夫纳是他们的避难所,但要逃离城市并不容易。那意味着拼抢、推挤、程度不算严重的非法手段,逮着什么算什么。排队购买前往库帕夫纳的车票算是第一关。孩子们闹个不停,乘客们被挤着往前移动。大家紧紧地挤在一起,她甚至闻到了肥皂味儿。就是那种褐色的饼状肥皂,洗什么都得用它,衣服,碗碟。

噩耗传来,张仁的妻子哭得死去活来,张仁入殓那天,全靠乡亲们帮忙,张妻看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张仁,心痛如刀绞,扑在张仁身上号啕大哭:我的夫啊,你千万要等着我啊,等我把娃养大了,就去陪你,你在那边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啊从那以后,张妻整天以泪洗面,苦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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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陈世才呢,他说连本带息张仁还有一两银子的账没有还清,非要张妻再去他家干半年活,张妻被逼无奈,要不是因为儿子,想死的心都有。这天晚上,张妻做了个梦,梦见张仁对她说,他已经苦苦恳求阎王,所以阎王爷答应让他转生投胎为马,把欠陈家的债还清。

售票窗口高得没法形容。不过,既没有人往里看,也没有人往外看。每个窗口都遮着一道褪色的、肮脏的百叶窗,只在底部留有一块兔子洞大小的拉板。当局不希望满肚子怒气的乘客往里看,因而用看不透的百叶窗将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挡在了外面。通过兔子洞大小的开口,伊琳娜看得见售票员的手,却看不见脸。两张前往库帕夫纳的票,每张十五戈比。

说来也是奇了,就连张仁的儿子那天晚上也做了同样的梦,醒来就对他娘说,他看见爹变成了一匹大白马。张妻心想:莫非男人真的转生投胎为马替自己还债去了?她决定去陈家看个究竟。

再来看看大门吧。候车厅十分宽大,天花板很高,玻璃墙很高,面积也很大。人们显得畏畏缩缩,仿佛一只手从天而降,扼住了他们的脖子。有四扇大门通往不同的铁轨,但三扇都紧锁着,于是人们从这一扇门里往外推挤。伊琳娜挤了出来,迎着明亮的阳光,走向那一长列等着上客的墨绿色火车。就在转向列车的同时,她看见了。

第二天一大早,张妻便拉着儿子来到陈世才家,她躲过那只大狼狗,悄悄来到马棚前,果真看到梦里的那头浑身通白的高头大马正站在槽旁,特别显眼的是马头上有块拳头大小的斑,竟和当初张仁被狼狗撕破头皮后留下的疤痕一模一样。

卫生纸!

这时,那白马正好也缓缓抬起头来,和张妻四目相对时,两只眼睛里突然滚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张妻顿时伤心得浑身颤抖,她抱着儿子发疯般的跑回家,把他往床上一放,说:娃啊,你想爹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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